三挂送亲的马车借着星光在乡间土路上行进,新娘徐青蒙着被子坐中间,一些人相互靠着取暖,有几个男人冻得不行就下来跟着马车跑着。六个小时了,马车才到新郎蒋二家住的蒋窝棚屯。这个屯子不靠山也不靠水,只有一片杂树林子。
天蒙蒙地不见太阳,寒风凛冽寒气袭人。屯里蒋家一些亲戚早早地出来迎着送亲车,蒋二的三舅蒲士仁和蒋二老叔跟带队的娘家徐二叔招呼着,一些人跑进屋脱鞋上炕热乎着。小桌放炕上,一碗一碗的开水端上来,娘家客都冻透了,好半天才热乎上来。
新娘子徐青还在车上,因为蒋家只给徐青小弟徐彪两元钱的压车钱,徐青老姨嫌少不让徐青和徐彪下车。蒋家二妹往下扯徐青说:“你快下车吧,天这么冷别冻坏孩子。”
徐青要下车,她老姨拦着说:“不行,别人家都给四元压车钱,四平八稳,没要八块钱就不错了。”
蒋二他妈蒲大脚又拿出两元钱。蒋家大姐抱下徐彪拉着徐青下了车。二妹端着装有无色粮的茶盘让徐青抓一把,剩下的给徐青的大弟徐龙了。
一阵鞭炮声开始典礼了。蒲三舅站在前面讲话。他先宣读结婚证,然后主持新人三鞠躬,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对拜。最后喊新郎新娘入洞房。这时四面八方的五色粮食打向新郎,蒋二护着徐青入了洞房。
这个洞房是他家茅草房的西间屋。屋里一铺南炕,炕梢摆个被垛架,北墙上刚挂上娘家陪送的大镜子。
一对新人同时坐在炕上的红被子上,二妹看蒋二坐着不下来,她就笑着扯蒋二下来离开屋子。老婶让命好的三舅妈给徐青绞脸和梳头。三舅妈扯起事先准备好的红线在徐青小脸的额头和两个脸颊各比划一下,她又拿起一把新木梳在徐青焦黄的头发上轻轻梳理三下。接下来,徐青在装有放了用红头绳扎着两根葱的一满盆水里洗了手。然后,老婶喊蒋五扯一下徐青的被子,徐青就下了炕。
三舅母让徐青给婆婆蒲大脚戴花和装烟。徐青拿起二妹递过来的一朵用红纸叠成的小花别在婆婆头上,又从兜里拿出一盒大前门牌的香烟递给公公一支递给婆婆一支。老婶让徐青喊爹妈,徐青看了大家一眼没吱声;老婶又让喊,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老婶还是不饶地让喊,徐青可算喊出了爹和妈。蒲大脚掏出包有四块钱的红包递给徐青。
这面的程序结束,那面张罗开席。六对六的宴席陆续摆了上来。六对六就是六盘子六碗十二个菜,有人家条件好还摆八对八对宴席。不管六对六,还是八对八,最好的菜就是四喜丸子,土豆干炖肉,剩下的菜就是土豆白菜和大豆腐干豆腐组合。那年月,人们都愿意送亲,送亲能享受贵宾的待遇,尽管宴席没有什么油水,可也算解馋了。酒席酒席,喝酒最热闹了,男人们吵吵着喝得脸红脖子粗,酒量差些的被灌得搭了眼皮说话挺大个舌头。有的跑出去吐个翻天覆地。娘家姨夫酒醉失德漫骂起来,老叔和蒲三舅劝着他不吵。
女士们没几个喝酒的,上来两个菜,一人两筷头子夹光,再上来两个菜又是瞬间被夹光,盘子碗不够用,就一边上菜一边捡盘子。菜上齐了,女人们也造饱了。徐家的姑姑听说娘家姨夫骂起来,她到别的屋找到徐二叔,徐二叔这里已经酒罢言欢。徐家姑姑对徐二叔说:“差不多就撤吧,那面都吵吵了,打起来多不好。”
徐二叔听说就下地喊娘家人:“差不多了,客走主人安,人家还有下场席。”
一些人纷纷下地穿鞋上车。蒲三舅和老叔跟徐二叔和徐家姑姑商量回门的一些事情。新娘子徐青拉徐家姑姑一边说:“大姑,天太冷不回门,我冻了又该犯病了。”
徐家姑姑看着面黄肌瘦的徐青叹气说:“也行,天暖了再回去吧。”徐家姑姑又小声嘱咐,“你自己在这里注意身体,别让蒋家人看出你有病。”
徐青流着泪点头,她说:“我知道,大姑不用惦记我。”
送亲的三挂马车离开,蒋家放第二场席,亲戚和屯邻都上了桌。蒋二领徐青按桌敬酒。还不到二十岁的徐青有些发蒙,她不说话也不抬头。
邻居二牤子媳妇跟陈队长老婆“大吵吵”说:“蒋二可算娶上媳妇了,你看把他乐的,大嘴一直裂着。”
“大吵吵”撇嘴说:“蒋二那驴行,今天也装得人模狗样的,这大个头大眼睛,穿戴起来还挺精神呢。”
二牤子媳妇叨咕说:“不知蒋二这个媳妇傻不傻,我看着她咋发呆呢。”
“大吵吵”看着徐青说:“小媳妇长得好模样,嫁蒋二这个混蛋白瞎了。”
二牤子媳妇笑说:“好汉无好妻,赖汉守花枝么。”
蒋二他爹蒋“傻子”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他妈蒲大脚一天鞋塌了袜塌了好串门子说闲话。三个闺女结婚了,两个儿子,蒋二和蒋五。蒋二快三十岁了才娶上媳妇,蒋五也二十出头了。
屯子里整年来不了一回电影,大家凑的热闹就是闹个洞房。一些人疯了一样扯徐青捞,又一些人疯了一样推着扯徐青的人,两些人又搅和在一起撕扯着。徐青被这阵势吓着了,她哆嗦着大哭起来,屋里的人一下子消停了,蒲大脚赶走屋里的人。蒋二哄着徐青睡觉,徐青吓得哭喊半宿。
过了几天,徐青发现蒋二比她大了十岁,她生气暗自流泪。相亲那天,前院军子就说蒋二看着有三十岁。爸说去好好打听打听蒋二和蒋家,妈说:“打听啥,一个病秧子快嫁出去吧,可别病死在家里。”
爸叹口气说:“也是,徐青这个样子,找个岁数大的不嫌弃她。”
妈说:“咱们快把徐青嫁出去吧,要不,咱这几个小子长起来,有个病姐在家不好找媳妇。”
徐青本来嫌蒋家离得远不愿意,当时听了爸妈的话后就不生气了。但是蒋二比她大那么多,她心里不舒服。
蒲大脚看徐青哭了就问:“你想家了吧?我让蒋二送你回娘家看看吧?”
徐青擦了眼泪说:“我不想家,我不回去了。”
徐青想起认钱的妈就生气,找婆家的六百块钱一分也不给她,就连过礼的布,妈也要几块给弟弟们做衣服。大镜子本是姑姑给买的,妈要自己留下,姑姑好说歹说,妈才同意陪送徐青。虽然徐青老有病,可是她坚持到队里劳动挣工分,家里擦窗户洗衣服做饭的啥活也都干。有一回,她迷糊了没去劳动,可是在家看丢一个鹅子,妈骂了她一天。她有病是让爸妈操心,可是爸妈没有舍出钱来给她好好治病,也没有让她好好休养。最后,爸妈六百元钱把她卖给百里外又大十岁的蒋二。
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到这一步了,只能认了。好在蒋家对她还好,公婆不逼她去小队劳动,蒋二也哄她高兴。徐青下决心在蒋家安心过下去。每天晚上,蒲大脚吃了饭就出去串门子了,徐青在家刷碗收拾,她收拾完就做针线活,蒋二去外面走够回来,他就扯徐青睡觉,两个人还算和气。日子一天天地过着,徐青的肚子也鼓了起来,蒋二和他爹妈都关心着徐青的身子,春天小鸡下蛋,蒲大脚天天给徐青煮鸡蛋吃。徐青一天有气无力的总想躺着,蒋家也不嫌她懒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