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我听母亲的话去看望生病的舅妈,但是来到城里时间还早,我便决定先去逛逛。逛着逛着,我竟来到了虹山公园。这里的风景似乎比几年前更加优美了,虽才二月,很多生物都才开始萌芽,这里已是一片绿荫。而几年前长顺为我系红绸的那棵大树已经不见了,换上了新的长绿叶小树,人们总感叹的是物事人非,而我此时却觉得岂止是人非,一切都在变化着呀。湖边多了些围栏,清澈的水中央还浮着木桥和凉亭,依稀有几个人在上面玩耍着,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凉亭旁有几艘西式的小船,能坐三五个人,船上方还撑着各种颜色的摭阳伞,想必不少人曾在这清澈的湖面上留下了欢声笑语。湖的北面多了些酒家,这给公园增添了些生机,远远的我发现湖的东面多了一座拱桥,横跨湖的南北岸。这桥是什么时候有的,是以前我没注意,还是新建没多久?带着好奇的心我走到了桥上,这桥还真有些气势磅礴,大概七八米那么宽的桥身,像一道彩虹横跨于湖面,坡度也显得格外陡峭,与水平面成45度角,桥的扶栏都是雕了各种图案的石栏,厚实而坚固,给人予安全感。这样的桥在我们这里是少见的,要说比这更壮观的还都只是在电视上见过了。桥从古至今都是诗人们倾诉感情的对向,走在桥上不觉有些诗情画意起来,于是便产生了无头的情愫。走到桥的顶端,风很大,虽已是春天,却也让人觉得一丝凉意。我展开双臂面对着风的方向,披着的长发被吹得拍打着我的肩膀,闭上眼睛,此时的我只想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赐与的美景,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生活里的所有一切烦心事都抛之脑后。
正当我陶醉于其中时,一个熟悉的声音道:“王小艳!”我睁开眼睛,是李龙,自从婚事闹杂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现在他的突然出现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他跟一个女孩手牵着手,一看就知道是他的女朋友。她批着一头黄得发亮的卷发,一张嫩白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美丽的杏仁眼和一张红红的樱桃小嘴,看起来极是文静甜雅。而此刻的我因对生活的烦忧,灰头土脸的,跟她站一起显得格外苍老。她礼貌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我也笑着回应了一下。看着他们十指交叉的手,曾经跟他在一起的画面在脑里闪跃。
“爱”是多么廉价的东西,昨天说爱,今天便可说不爱了,根本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他是这样,我不也是这样吗?他当初说爱我的话语还在我耳畔回旋,才一年的时间,他就有了新的女朋友。不过我没有资格责怪他,只是单纯地在思考关于爱情的问题。
互相寒暄几句后,我们各自朝桥的一头走去。我没有伤心,只是经历过那些爱别人、别人爱的事后,觉得这个“爱”字已经失去了它原本在我心目中的意义,我所想要的刻骨铭心的爱根本不存在,一切所谓的爱不过是过眼云烟,时过事迁,人离情散。景老师应该也是一样的吧,不然他怎么会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呢?想着想着,不小心竟摔倒滚了几道坎儿。“小艳!”听到这个惊呼声,我顾不得划破的脚,站起来就跑,似乎只想逃离所有的一切。
跑着跑着,我感觉到血液凝固在了腿上,而且凝固的面积越来越大,可那有什么呢?不过是流点血,流干了才好,我竟这么想。一阵风吹来,我感觉那风像一道道冰块冒的烟一般钻进那正在流血的伤口里,凉凉的,真舒服,仿佛那样的舒服感能掩盖刺痛感。我一直向前跑着,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跑,路边的人向我投来疑问的眼神,想必以为我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去做,竟连受伤的腿也来不及顾。跑着跑着,我感觉一滴滴很大的雨点打在了脸上和身上,也许是我跑热了,我觉得雨点儿冰凉冰凉的,被淋到的地方像受伤的地方一样冰凉冰凉的,感觉很舒服。
最后我竟跑到了离几年前李龙的出租屋一百米左右的地方,远远地看着那房子,还是那样灰白,所有的门依然紧闭着,显得格外冷清和凄凉,而当初李龙在这里如何认真跟我说的每一句话的情景依然浮现眼前。我无力地坐到地上,感觉万事万物都一片苍茫。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我放不下他?不,怎么可能呢?我爱的是景老师!不,我谁也不爱!他们也不爱我!我只是无意中跑到这里的。
这时一只湿淋淋的手搭在了我左肩上,我扭头看,他正心疼地看着我腿上流出的血,血被雨水给淡化了,流到脚根,流进鞋里。他拉着我去了附近的一个小店,买了几个创可贴给我贴上,我无言地看着他,他站起来扶起我说:“小艳,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明明还爱着我?”
“不,我不爱你,从上次的婚事你就知道了,不是吗?”
“不,你爱我的,不然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这是我第一次向你表白的地方。”
“我,我舅妈家住在附近,我只想去她家。“其实舅妈家离这里还很远,我也并不是要去她家,可一时找不到什么好的说法,只能这么说了。
我们都沉默了,他一脸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打碎的花瓶,就算再怎么修,都会有裂痕。’原谅我,我们不可能了,李龙!”李龙听了松开了抱着我的手,一脸的绝望和凄凉,沉默了一阵。而我只是不眨眼地看着他,没有深情,只有内疚和渴望得到谅解的希冀。大雨哗哗地下着,一个撑着伞路过的中年人看到湿淋淋的我们便笑着说:“年轻人谈恋爱何必跑到大雨中来谈呢,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再谈吧。”我们没有理会他,继续沉默着。
一会后李龙说:“不怪你,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我一直以为只要有一颗真心就可以换一份真情,可是现在我知道是我太天真了;我一直以为爱就是陪伴,所以当你痛苦时我就会陪在你身边,当你寂寞时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可是在别人寂寞时唾手得到的爱情却也是那般容易失去。其实是我错了,可是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喜欢景老师。”他眼里闪着泪花,我看出他这是最后一次征求我的意见了,或者说这是他给我反悔的最后一次机会。
“真的对不起,我真不想伤害你。”眼泪在我眼里打转。
他把我拥入怀里,“这一年来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该祝福你。既然你爱的人是景老师,你就跟她在一起吧,我不会再缠着你,不是说爱一个人就是要她幸福吗,只要你幸福,我愿意放手。”
“你的女朋友很漂亮,相信她会给你幸福。答应我,你也要幸福。”我流着泪,不知道是惭愧的泪还是惋惜的泪。
“会的,她很爱我,我知道在我还没忘记你之前跟她交往对她不公平,可是除了你,跟谁不都一样?那不如就选择一个爱自己的。”他微笑着说,那语气里的绝望却叫人心疼。
“别这样,人的一生很漫长,答应我,要快快乐乐的,好吗?”
“你能告诉我,你跟景老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至少你要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他扯开了话题。
“好,我告诉你。”这时的雨下得很大,我们就站在商店的房檐下躲雨,我道:“我从小学就喜欢景老师,喜欢了很多年,可我一直都在读书,我们没有真正交往过。”
“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上完学后不去找他?”
“那时我一事无成,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我也不知道他还爱着我。”
“这么说,他也早就喜欢你的了,甚至是在你还上学的时候?”他似乎有些愤怒,是出于对景老师爱上自己学生的愤怒。
“是的,我从小学开始就喜欢他了。但是你别怪他,他从来没有表示过喜欢我,我也一直在猜疑,如果当初我敢肯定他爱我,我就不会接受别人了。而你的出现让我很感动、很幸福。”
“好吧,我明白了,也死心了。我原以为我们的爱情是在我们最纯真的年龄开始的,我们的爱情也会是最纯美的,但没想到你跟他更早。”他的声音在打颤。
……
等了半天,雨始终没有停下来,而跟李龙这样呆着、沉默着,我就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站着等待着老师的责罚。我有些呆不住了,便说:“你别跟着我了,我要去舅妈家了。”
“可是雨还很大。”
“没事,反正衣服都湿了,再淋湿点也无妨。”
“好吧,我送你去。”
在大雨中,他时不时地看我一眼,发眼神里满是伤心、满是绝望。而我却在心里说:“这一生我遇到了很多坎坷,可是能遇到这三个人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福报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已经满足了,至少我曾真正爱过也曾被真正爱过。”他把我送到舅妈家门口后就转身走了,这一路上我们没说什么话,但感觉得出来我们各自心情都很沉重,因为我们终将成为彼此生命中的过客。
舅妈他们见我一身湿透赶紧找来衣服叫我去换,舅妈精神很好,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倒是我的样子吓坏了他们,他们唠唠叨叨地说:“你就不能找个地方躲躲雨停了再来吗?还来看我呢,我看等下我好了,你就生病了。”
“下雨了,我没买到看望您的东西,等下再去买。”我边换衣服边说。
“唉呀,我就是点小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你们真是小题大做。”
换好衣服后,跟妈妈聊起天来。舅妈问我是否后悔没有上大学,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因为家里没钱,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想结果仍然是不变的。除非我生长在另一种家庭,另一种环境,否则我别无选择!”
“可是,那时你父母一心一意地供你,是你自己交了男朋友,他们才不管你的。”舅妈试着问我的想法。
“是的,是我先走错了路,可那并不是我愿意的。那时虽然我的成绩下降了,但还不至于差到连一所普通大学都考不上,何况谁没有错的时候呢,可是我没有一次弥补的机会。”
“那你恨你父母喽?我记得那时,因为你的事,你父母可是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没有,毕竟是我先错了,比起姐姐来,能读到高中,我也算幸运的了,我不怨他们。”
舅妈听了,不再说话,沉默着,像在思考着什么。接着又问:“现在有男朋友了吗?听你妈说那位景老师已经有了女朋友。”
“没有,暂时不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唉,你说这景老师也是,既然不跟你结婚,为什么要去破坏你们的婚礼,听说那个李龙是个大学生,到时一定会有出息的,可是现在——”
“一切都是命。”我埋着头说。
看到舅妈他们都让自己的孩子去读那些职业学校,母亲报怨说:“那时小艳收到通知书时他们极力劝阻,现在轮到他们自己的孩子时,他们又这样支持。”而父亲只是沉默,若有所思似的。母亲常常把责任推到父亲头上说:“都是你爸爸,每次都巴不得你们赶紧出门,那时我本来一心是想让你去读广东的那个电脑学校的,可他听别人说两句后,就不让你去读了,害我气了几天几夜。”
我曾埋怨过父母对自己的前程毫不关心,可时间久了,慢慢明白,没有谁对谁错,一切都是环境和经济的问题,一切都是命,如果家里环境好点,也许一切又将是另一种结果。我曾多次幻想:若是当初没有遇到长顺,也许我就会考上大学,那么我的人生将是另一种画面;若是我生活在一个经济条件稍好一点的家庭,那么我就不会为了钱而断送掉自己的学业;若是我的父母换成另一种父母,我的人生也不会是这个样;若是我当初坚强一点,不被困难所打倒,那就不会走错路。可是回到现实,我只能说这就是我的命,我就是成功人士鄙视的那种用命运二字来摭掩自己的软弱的失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