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我都汇些钱回家,每汇一次就打一次电话,第三次时母亲在电话里说:“景老师有女朋友了,那天在车上遇到他们在一起。小艳,你跟景老师看来是没有希望了,如果是这样你不如跟李龙联系一下,毕竟你们曾经好过,那样也不至于让你一个人在外孤苦无依。”
“妈,别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一切都是命,随它去吧。”我心里哽咽,为了不让母亲知道我心痛便挂了电话。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如母亲所说的孤苦无依,世界之大,我却始终是一个人。“路上行人勿勿过,没有人会回头看一眼,我只是个流着泪,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我不禁想到了这样的歌词,突然间自怜起来,痛苦得直想哭泣,可是哭有什么用呢?哭给谁看呢,何况一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流泪的我又怎么能在大街上哭泣呢?一对对情侣手牵着手从我身旁走过,就算他们在斗嘴我也会特别羡慕。我回想起高中认识长顺时景老师生气时的样子,想起我们幸福地在一起时的情景,一切都如梦一般,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到了年底,我从外省回来了,父亲板着个脸,阴沉得让人恐惧,他还没能习惯自己的残疾,我似乎看到他在像苏东坡一样感叹着:“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家里很是冷清,即便屋外充满阳光。
“我爸怎么这么不高兴?”父亲不在时我问母亲。
“他自从手术后哪天不是这样。”母亲说,“这算什么,你们不在家时他都寻死过好几次,有一次听到别人说他往水库边去了,吓得我直往水库边跑,幸好追到他时,他还没到。”
“他为什么要去寻死?是不是你们吵架了?”
“吵架!我哪敢跟他吵,出了事别人可得怪我!这一年来他像个疯子一样动不动就对我大吼大骂,我都只能忍。他变成这样心情不好呀,我换位思考也是,一个那么活蹦乱跳而且一辈子好强的人,一下子变成这样,他怎么受得了?而且他还会自责,虽然他总是拿我出气,我知道他很后悔,后悔他年轻时把挣来的钱都拿去糟蹋了,现在动不了啦,没有一分钱。想到他如今的痛苦,我就算再生气,也只是忍着,哪还敢跟他吵架呀!”
唉,“还有什么比放荡生活的晚年更悲惨的呢?这种晚年没有一点点尊严,引不起别人的丝毫同情,这种抱恨终生的心情是我们所能听到的最悲惨的事情,因为他们并不是追悔过去的失足,而是悔恨错打了算盘,滥用了金钱。”(选自小仲马《茶花女》)。古人有呤‘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我爸爸的痛苦多半来源于他年轻时的放荡呀,身体残缺的人有可能做出超出他力所能及的事,可心灵残缺的人却只会让他一步步走向颓唐。
“那一次,”母亲接着说,“我把他从水库边拉了回来,问他为什么突然想去死,他就说反正没人关心,不如死了算。我就想,他是在怨你和小龙吗?好像不是,那一段时间你们都有打钱回来的,在电话里慰问的话我也是传给他听了的,他应该不会生你们的气,再一想,应该是因为你堂哥他们,那几天刚好他们回来了,可没有谁去看望过他,他可能是伤心了。唉,也难怪他绝望,自从他偏瘫后,别说他了,连我都经常受别人的鄙视和欺负。”
“没人看就没人看呗,他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他把人家当一家人,人家可没把他当亲人。”我气愤道,“为什么在外时感觉跟堂哥他们要亲切些,在家里反倒连亲人也不是了?枉我爸以前对他们那么好,过年时只给我们五元的压岁钱,却给他们十元、二十元。”
“是呀,现在谁把他当二叔了。”母亲也越说越气愤。
“唉,算了,别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这下他知道了也好,省得以为别人多么爱戴他这个二叔。‘穷在闹市无人闻,富在深山有人寻。英雄无钱寸步难行,一个铜板噎死多少英雄汉子。’”我感叹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我发现母亲的头发更白了,这一年她除了每天忍受父亲的暴脾气,还要操劳一切事情、愁钱还债。强度的体力劳动并不能打击一个人对生活的热爱,精神上的压抑却有可能摧毁一个人的信念,父亲的信念被摧毁了,而母亲却被精神上的压抑和强度的体力活给压垮了,她苍老的面容让我一次次心痛和无奈。母亲说:“这一年来景老师曾买着东西来看望过我们几次,后来还掏钱给我们生活,他真是一个好人呀,可惜了,唉!”
在这么艰难的时候也许也只有景老师还会对他们好了。回到老家后的日子我真怕遇到村里的每一个人,也许因为某些人犀利的尖刀一次次深深地刺向我的心脏,以致我的心脏受伤过后变得过于敏感,遇到别人时总觉得别人在用眼睛藐视我,在用心嘲笑我,如果我问他要去哪里,他随口回答“去那边一路”,我也会感觉他根本就不想理我,我向他打招呼简直就像一个疯子认错了人。只有个别同样对着我笑的人,我才会觉得他没有狗眼看人低。而弟弟小龙今年没有回来,他告诉了我不回家过年的原因,除了受不了父亲的脾气外,他更不想见到村里的人,他说:“村里人的脸比大理石还要冰冷僵硬,他们说出的话比一根根脱把的箭更能刺伤人的心,他们的眼睛像魔鬼的眼睛一般,能使人的世界变得格外黑暗。我不回家了,虽然你跟妈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但在那个大冰窖里,那是于是无补的。”弟弟的话让我感同身受,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回来,很多时候我一进家门就不想出来,仿佛自己是一只受惊的羊羔一钻进洞里就再也不敢出来。
我们村是个小村子,没有店铺,买什么东西要到我从小上学的村子去买,也就是景老师的村子。这天母亲让我去买酱油和味精,我便沿着小时候天天走的那条小路去了,因为一旁修了一条机耕道,这条路走的人便少了,显得更加宁静,更加荒凉,路边的杂草在冬天里枯黄而浓密,没过了我的鞋,露水沾湿了我的鞋袜。虽然如此我并不后悔自己重拾旧路而不去走新路,回想着小时候走在这条路上的情景,烈日晒痛了头,寒风冻僵了脸,雨季时雨水浸泡了我们的鞋,我们依然坚持一天往返两次,每次走半小时以上。常常在这条小路上我想念父母、思念景老师、怀念姐姐;常常在这条小路上我们姐弟几个欢笑打闹;常常在这条小路上我边走路边学习;常常在这条小路上会有人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走着想着我不禁心里一阵酸楚,多少年的努力,多少年的艰辛全被自己给毁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我知道百年后再踏上这条小路,自己一定还是现在这样的感觉。
长大后走这条路就不觉得那么远了,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我就来到了这个村子,来到我的母校前。它现在已经不是小学了,被改成了幼儿园。我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看看教学楼,我曾在那些教室里学到了多少知识、遇到过多少好老师,也是在那些教室里,我怀着一颗懵懂而天真的心灵暗恋着景老师。看看操场,现在里面多了幼儿园安放的一个大型滑滑梯,显得比以前小了许多,我跟同学们在这里嘻笑打闹,在这里的一角默默地守候景老师。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多想再回到这里来上学呀,那时的我总是希望自己快点长大,可是现在想来,没有哪个时候比那个时候更快乐、更令人充满希望了。
我在母校前的商店里买了酱油。当我付了钱出来时发现景老师正从几米外走来,我像只老鼠见了猫一般想要找个洞钻进去躲起来,可是他已经看到了我。我硬着头皮等着跟他打招呼,可是他走到我身边时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地进了商店。我在跟他擦肩而过的地方站了几秒钟后快速离开了,眼里盈满了泪花,“他不但不爱我了,还恨我,比以前更恨了。”
等心情平复后,我依照之前的计划来到年过六旬的郝老师家看望他,老师很善于察言观色,虽然我跟他总是笑着说话的,他却看出了我的忧郁,便安慰道:“人的一生呀,不知要经历多少事情,但凭你的聪明才智,不会有什么事难到你的。”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了。
“老师,您太高估我了,我现在就是一事无成。”我低头说。
“傻孩子,你是说没上大学的事吧,人生呀,不是只有上大学才是唯一的出路,不上大学你可以在平时去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比如学些技能什么的,一样可以走出自己精彩的人生呀。你要记住,现在这个社会呀,赚钱不费力,费力不赚钱。”我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老师接着又说:“孩子,有句话是这样说的:‘一个人,一辈子,做什么都失败,只要有一件事成功,死的时候就能安心,这件事就是子女教育问题;一个人,一辈子,做什么都成功,只要有一件事情失败,死的时候就闭不上眼,这件事,也是子女教育问题。’所以你没考上大学,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过失,你不必自责,一个人的成功,除了你自身的因素,家庭因素、社会因素都会对你造成很大的影响。但是一个人摔倒了就要勇敢地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记得《哈佛商业评论》一书中说过‘复原力强的人有三大特征:第一个特征是接受并战胜现实的能力;第二,在危难时刻寻找生活真谛的能力;随机应变找出解决问题的能力。’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第一点,接受并去挑战现实。每个人在成长中都会经历一个磨砺阶段,把这一阶段煞过了就一切都好了,所以你不必把太多的事放在心上。既然走出了学校,就要学会面对生活,而生活的真谛是什么?不一定要达到某个固定不变的目标,而是要不断地体验,去尝试新的东西有更多的经历。而考大学只是你曾经的一个目标,既然已是过去,那就去尝试新的东西和经历吧!”
听了老师的话,我犹如旱地得到雨水的洗礼,心里感觉轻松多了,不像之前那样沉重。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老师,谢谢您,我终生的老师,多么期望能再坐在教室里听您的谆谆教导啊,可惜在我开始迷失方向时却没来到您身边听到您的教诲啊,哪怕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我想或许也能迷途往返呀。我像是得到了重生,愉快地唱起歌儿来,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遍遍地想着郝老师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