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婶子指着他的鼻子尖,竟破口骂起来:......爹娘是瞎养了你!如此没有良心!不知三刚五常!不要传宗接代
劝你情意莫消极。不见故祖泪双垂。传宗接代兮。以免世人弃。/功名禄利重。空谈金杯里。天伦乐呵呵。人生能几何?《菩萨蛮》
旻儿在书桌前坐着,背后旺儿哭得很凶,他不得不停下手来。
烦吗?旻儿!丘琼笑着走过来。
如果有必要的话,也许会烦。不过,我会尽可能的去爱孩子。
……
放学了,孩子们欢呼着奔出教室,他最后向教室扫了一眼,——这已是惯例。但是,他又一次发现了一个孩子,他坐在那个角落里,两只小手木然低垂着,抿着嘴,两道呆滞可怜的眼神在慢无目的地徙倚着,样子怪凄然的。
你怎么就不走?旻儿走过去。
我——我不敢回家,爸——爸爸——!孩子的眼睛终于湿润了,接着哇哇地大哭起来。
爸爸?爸爸怎么样呢?他用手轻轻抚着孩子光滑玲珑的额头。
孩子满脸恐惧的神色:我------我弄坏了花盒,爸爸就……他不许我回家!呜呜……
后来,他找孩子的家长谈了数次话……
我来替你工作,丘琼看一眼抱起孩子的丈夫,跚跚地走到桌前,坐下去,替他给孩子们批改作业,一面自言自语道:只一个就这么怄人,后来可怎么办……?
不能再要了!旻儿突然认真地对妻子说。
别逗了!
真的,琼儿!旻儿认真地说。
你——?丘琼吃惊地抬起头,注视着丈夫。他一本正经的,正向这边望着。
我们应该谈谈。旻儿走过来向妻子说:我们应该考虑计划生育!
你——你疯了不成?水笔从她那长长的指间滑落到地上。
我并没有疯。他口气轻松、认真。
那可不能!旻儿!丘琼发疯似地扑过去:不能,不能,我一定要给你生个孩子,一定要……
干嘛呢?别大惊小怪的,已经有了。旻儿笑着用手轻轻摩擦着妻子的面孔:我们不是很幸福的嘛!
不,我一定要为你生一个。丘琼忽然哭了,她已经很久没再流过眼泪了:我们必须生一个。你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应该有。不然,是我愧对了你,上帝也将不能宽恕我的,我求你了,旻儿,我求你。不然,是我愧对你,我将不能宽恕我自己……
别,别这样,亲爱的!不必要!我们不是很幸福嘛!旻儿坚强地笑着,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丘琼改变不了丈夫主意,于是,只好求助于叔叔。叔叔很生气,把旻儿叫过来,首先委婉的劝导了一番:旻儿,不能这样做,别凭年青人的那种血气干,不然,将对不起你在天的父母。不,是我对不起他们,是我没把你带好……人家的孩子终于是人家的,这个能瞒过谁去?你应该有个自己的孩子,来继承你父亲的骨血才行……
我务必要满足自己的意愿。旻儿祈求般地注视着叔叔。
我不会允许你!叔叔坚决说,同时目光变得严厉起来。
旻儿开始有些难堪,将一只手插入头发里,使劲抓了抓,蹙起眉,但睁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已接近颤抖的声调说:叔叔,我要这样做,我要满足自己的意愿,一定要。
混蛋!简直混蛋透顶!此刻,叔叔直气得睁圆了眼睛,棱棱着眉,鼻子倏地纵作一堆,其纹缕间折叠着激愤与怒火,嘴唇颤抖着,已开始发紫,继而变为惨白了,但瞬间波及了整个一向颇为刚毅的面庞,他将半杯余茶狠狠地泼到地上去,于是把杯子往桌上一掷,它顽强地倾起身,就地打了几个旋,将口对着他,倒下了——它在嘲笑老主人呢!哈!它笑这位一向顽石点头的老家伙,却突然拿这么个毛小子没办法,你道气人不气人咧!他狠狠地瞥了侄儿一眼,把身体重重地摔进椅子里,长长地喘着粗气,缓缓地转过头,哼一声,顿下足,摇摇首……沉默,令人难堪地沉默,但其中隐约搅着极端的激愤……
叔叔,叔叔你……!旻儿猝然手足失措起来。
……呵,好家伙,一向被视为先进者,值得崇尚的人,原来背面却有一个一直未曾被人发现的迂腐的顽固的思想内幕。旻儿想。
固执,业障!简直是愚蒙!在我眼皮子下面长大的聪明听话的孩子,却突然变得这么执拗、混蛋。我一个能够操纵千军万马——也许太夸张了——顽石点首的老头子,还能管不了你个毛孩子不成?但是,眼前……咳——!叔叔叹口气,偷偷地极快地瞟一眼侄儿。
弟妹们走过来,七嘴八舌地向旻儿嚷了一阵。
婶子指着他的鼻子尖,竟破口骂起来:你个小傻瓜!小糊涂虫哟!爹娘是瞎养了你!如此没有良心!不知三刚五常!不要传宗接代!做孽!做孽!唉,当初我就……她这时见丘琼苦丧着脸走进来,于是就转身向丈夫说:哼,不都怪你这个死不掉的老货咧!丘芝老人这时也拄了拐杖,蹒蹒跚跚地走进来。哟,亲家来了!亲家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婶子终于缓和了语气,陪着笑脸让道。
旻儿尴尬地立起身。
老人喘着气,一双浑浊的眼睛眨得煞快,几乎被耸若小山的眉毛压瘪了。他两腮的肌肉稍稍垂下来,上面刻满了皱襞,一道道,小沟似的极深,当然额上尤甚。老人面对着旻儿立着,身体往前一倾一倾的,好象时刻都会突然倒下去。他上前将拐杖在地上一捣一捣的——其实,每一下都捣在旻儿的脚面上。他声音颤巍巍地说:做孽,做——做孽呀?好小子,你倒是怎么想的呀?……不——不管!我不允许你,否则,我老命交给你!你……你……?老人说着,身子一倾,脸差点儿碰在旻儿的鼻子尖上。老了,唉,我突然老了!
老亲家,坐下来慢慢谈,歇一歇,别太激动了!叔叔开口说。
旻儿扶着老人,安慰说:爹,其实没什么的。爹,快坐下了。他又发现陈烽往这儿走过来。哈,果然是兴师动众了。旻儿想------
晚上过来!当时叔叔连看也没看旻儿一眼。
上了灯,一家人坐等着,于是,再次拉开了战势。
旻儿默默地在一只凳子上坐下了身。
叔叔一面呷着茶,又向他摆出了一席话。
婶子在一旁再次提到了传宗接代、三纲五常及孝顺。
哈,好个三纲五常和孝顺。
旻儿,听叔叔的话,不能这样做,不要被时风吹破了耳膜,灌昏了头脑。叔叔动了动身子,将茶杯送回桌上去,慢条斯理地说:开始象在开导一个无知的孩子似的。
叔叔,这样做,我们会更幸福。一个孩子已足够了,再要一个,那么他便会给我的工作及家庭各方面带来不少麻烦的。旻儿一再解释,并声明:我必将这样做。
果然的话,脊梁筋全会被人家给戳断的。婶子没好气的提醒道。
不,并不是顾虑这个,当然也不必要顾虑这个。叔叔故意拖长了声音说:大家都想一想,这孩子,将来人家一定不会要?嗯?即使通过法律也是要给人家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完,默默地瞧着面前的杯子,等待着旻儿的回答。
旻儿惊诧地望着叔叔,终于语塞。
陈烽很奇怪旻儿哥的这种念头的产生,又确实太有点儿突然了。当陈烽问及他产生这种念头的原因与再三考虑过没有时,他开始茫然地看陈烽。接着,陈烽又问了他许多话,他总是呆呆地立着,默默地听着,抑或抬起迷惘的眼睛瞧着他。于是陈烽也便更奇怪旻儿怎么会遽然变得如此茫昧,甚至是颓靡!他也开始认为他不对,但必竟不对在何处呢?他又说不清。不过,他一直没有责怪他,只是在心里想:旻儿哥真怪!但是,怪在何处呢?但是......
但是,旻儿的意志终于没有人能够改变。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朝霞早染红了半边天,陈烽还未起床,就听见旻儿哥在门外与母亲的对话。
四妈早!
旻儿吗?一大早有事吗?
四妈,我想找烽弟帮我一个忙。
帮忙?帮什么忙呀?
我今日要到镇上去做手术------
做手术?做什么手术?你该不是去做计划生育手术吧!
是的,四妈,我是要去做计划生育手术。
琼儿知道吗?她就允许了你!母亲突然骂道:旻儿你真是个拗种,作孽!有辱家门,自断香火!
四妈,我想过了,生育不计划,我们家的生活水平就永远也甭想提高上去。
你这个混小子,生活水平要上去,你就非得去镇上计划生育了?你这是白白断送了自己的香火,这一点,你小子应该知道?你叔叔知道啦吗?
叔叔知道了!四妈,你就叫烽弟跟我一起去吧!
可是今日我家太忙,烽儿是顾不上去的!
此刻,陈烽在屋里听了,便慌忙喊道:旻儿哥,不忙,我去!我去!
母亲突然发火道:今日就是不忙,你也不能去,我看你小子去!久而久之,怕是你小子甭跟他顺坏了,做个社会上的愣头青,就出不完了的风头了!
陈烽见说服不了母亲,便自作主张与旻儿一起走了,他们去了几个堂兄弟家,请求他们帮忙,但谁也不敢出头露面,无如,旻儿他们兄弟俩只好去了镇上的计生办,办了手续,做了计划生育手术,然后,陈烽搀扶着旻儿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来,却早见丘琼抱着孩子立在村口,两眼巴巴儿的望着艰难的一步一步走回家来的丈夫,她不免早是泪流满面,便上前用一手搀扶着丈夫,心里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却说丘琼,自从旻儿自作主张做了计划生育手术后,她便是给丈夫端吃端喝,精心照料。但是,不管丘琼怎样费尽心机地伺候着他,旻儿的身体却总是好转不起来,倒是一天不如一天,丘琼见了不免担心,便找到陈烽,让他与哥哥一起去镇上做了体检,原来旻儿是乙肝大三阳。这一事实检查结果,不免使旻儿如坠十里云霄。丘琼在身心方面也就经受着痛苦的折磨。后来,旻儿也就自动退掉了在小学校代课的工作,一心在家治病养病,于是,家道渐渐衰落,自不必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