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天气很冷，但中午我们还是喝了很多的啤酒。
在大人眼里，这样聚在一起喝酒不是我们这些孩子可以做的游戏，但是我们还是这样做了，因为我们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我们每个人都端起酒杯，杯子里盛满了冰凉的液体。我已经记不清林欣和佳佳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只记得坐在碧叶香居里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喝了。
雨菲端着杯子说，在她家聚会她就是主人，所以一切得听她的；她说这样的聚会不多，一起吃顿饭很不容易，所以要尽兴，多喝酒；她还说喝酒要有顺序，不要乱了，因为许少武最后到，罚他，所以该从他开始。雨菲说这些话时一个劲地笑，带得鼻子上的眼镜也一耸一耸的。
少武也不反驳，笑嘻嘻地站起来，端起杯子向大家敬酒，然后爽快地干掉。他一杯接着一杯喝。轮到该给佳佳敬了，清开笑着说：“跟佳佳喝的话就得喝两杯，两杯。”雨菲他们笑着随声附和。我看看林欣，她没有说话。
“好，无所谓，两杯就两杯。”少武依旧笑嘻嘻的。
他面带微笑地把杯子伸到佳佳面前。佳佳仰着头望着正站着的少武，端在手里的杯子半天没有举起来，她轻轻拿捏着那杯酒，似乎想向少武笑一下，可是她笑不出来。少武静静等待着，不说话。众人哄笑着催促佳佳。佳佳紧抿着嘴唇，缓缓站起来，慢慢举起杯子。两只酒杯在空中慢慢靠近，慢慢缩小彼此的距离，然而杯子还没有碰上少武就仰首喝下了那杯酒，然后坐下，微笑地看着佳佳。一种无可奈何在佳佳眼睛里荡开，她皱皱眉，抬杯喝了下去。坐下的时候，我听见她嘴里吐出一个字：苦。
然后是第二杯。少武举着酒杯说：“以前我有好多做错的地方，请你不要怪我。以后我们要怎么做，我想我们都知道。遇上你，还有你们，”他环视左右，“我真的感到有好多东西很可贵。我会珍惜的，也请你珍惜。干。”佳佳艰涩地笑了，她微微颔首，一口气喝下了这一杯。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少武看着佳佳把最后一滴酒到进嘴里，嘴角轻轻颤抖，然后一个灿烂的笑把所有的所有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坐下来，扭过头去。
少年，真的都长大了。
轻狂似乎还可以，但年少却已经仿佛不再。我努力去看每双眼睛，看那里面因成长而弥漫的雾气一晃一晃，暧昧却又没完没了。相识的快乐，相遇的忧伤，离别的惆怅，成长的迷茫，像陨落的星光一片片地往下坠，碰疼了那些敏感的心。看着张奕淡定地笑，看着佳佳冷清的眼神，看着少武跟许飞他们在嬉笑吵闹，我不由自主地难过起来。
谁能告诉我，迷在浓雾的丛林中的一群孩子，脚步是不是真的凌乱而无措？
“肖白，我来跟你喝。”林欣见到我在自斟自饮，咬着嘴唇说。
我瞥她一眼，“好，干杯。”端起杯子就往嘴边送。她拦住我的手，说：“慢着，让我把话说完。”
“愿我们能好好地去生活。希望我们大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好。”
少武跟佳佳都看了看林欣，少武靠在椅子上淡淡地笑，佳佳低下头去。
我点点头，干了。青涩微苦，嘴里像是咬住了一枚裹着冰的青果。我忍着。
雨菲一直在那里叫嚷着，腾腾的热气在屋子里弥散开来，透过雾气，我觉得雨菲比想象中更像湘云，那个英豪阔大的女子。
少武依旧跟许飞他们闹着，张奕和林欣低声说着话。佳佳枕着手臂靠在桌子上，一只手轻轻玩弄放在手边的一杯酒，她盯着那杯酒看，睫毛一抖一抖的，眼神游离落寞。紧咬着下唇，她缓缓把杯子移到嘴边，然后咬着杯沿呷着啤酒，这样重复着。一不小心杯子倒了，酒泼在桌子上，辈子滚到地下，她不动，依旧靠着。
我帮她捡起杯子。她托着头看着我，轻轻地笑，模糊得如飘渺的琴声。
“你醉了吗？”我这样问她。
她摇摇头，说：“怎么会？我没那么容易醉，这你知道。”
“你应该少喝点。”
“为什么？”她伏在桌子上问。
“没有为什么，我想是的。”
她没有理我的话，依旧咬着杯沿轻轻的呷着啤酒，那样子落寞得像只在寒夜中独飞的蝴蝶。
少武瞄了这边一眼，笑嘻嘻地对清开他们说：“你们先喝着，我出去一会。”清开拉住他说：“呃，你小子别想溜啊。”少武边走边摆手，“不溜，马上来马上来。”然后走出饭厅。可是过了好半天少武都没有进来，雨菲鼓着嘴说：“他耍懒，肯定是跑到楼上躲着去了。佳佳，你去把他拽下来。”
佳佳挤出笑来，不说话。
林欣赶忙说：“不用她了，我去就行，我去。你们等我一下。”说着起身。“不行不行，就要佳佳去，你坐下。”许飞和清开哄笑着说。林欣还想坚持，佳佳拉了拉她，对她报以感激的一笑，说：“无所谓了，我去就我去。但我不敢说可以把他叫下来。”她站起身，扶着额头慢慢往外走。
雨菲他们笑着谈论少武和佳佳，都是以往的快乐趣事。林欣看着我，很无辜的样子。
一会儿少武跟佳佳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一进门少武就忙着道歉：“真是不好意思，刚才喝猛了点，头晕，去靠了会儿，别见怪。”但是没人听他的，又拉着他罚酒。佳佳一动不动地坐着，呆呆的。林欣挽着她的胳臂，努力陪她说话逗她笑，但是林欣总也不能笑得旁若无人，她终究是个不经世故的女孩，从来都是。
佳佳说要离开一下，她不等大家说话就朝二楼去了。她步子有点零乱，似乎随时都会摔倒。林欣一直皱着眉头看着佳佳的背影，看着她歪歪斜斜的走路，她说：“佳佳可能是醉了，她那个样子危危险险的，我去看看她，不要让她摔了。”
“那好，你去吧，别让她再摔了。她刚才就该少喝点。”少武望着佳佳离开，说。
林欣向少武撇撇嘴，没有说话，跑到楼上去。
少武跟他们喝得天花乱坠，雨菲跟张奕在一边陪着他们笑。我头也晕了，无法再坚持跟他们闹，便趁他们没注意溜开了。
午后的阳光温暖厚实，我微眯着眼仰望天空，那里蓝得似乎可以挤出水滴来。站在阳光底下，感受着温柔的春阳，顿时觉得周围的世界在旋转，我像是站在了一个旋涡的中央，快要站立不住。稳住身子，我摸摸额头，有点烫。
林欣跟佳佳坐在雨菲的房间里低声说着话。我在她们身边坐了，问：“佳佳，你没问题吧？刚才见你那样，像是醉了。”
她微微一笑，摸着脸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只是头晕，我并没喝多少。”
“还少啊，除了他们敬的以外，你还自斟字饮了好几杯，我都看见了。”林欣说，她有回过头问我，“你呢？怎么样？头晕吗？”
“我没事。”
“我才不信呢。看你脸都红了，肯定也喝多了。”林欣调皮地笑，“你们坐着，我去给你俩倒杯浓茶，解解酒。”说着站起身来。“不用了，我的我自己来吧，我自己去倒。”佳佳拦住林欣，突然脚下一软，她跪到地上。
我跟林欣同时伸手去扶她，站起来的时候佳佳已经泪流满面。看着她的眼泪我有点难受，问她：“怎么了？膝盖摔疼了吗？”她摇摇头没有说话，趴在床上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我呆呆地看着，不知所措。
林欣抿着嘴，把我拉出去，说：“你头晕，到隔壁去睡一下。她没有事的，我陪她。”
“她真的没事？”
她把我往外推，说：“没有啦，相信我，我陪她啦。”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眼前像有千万粒纤尘如漫天雪花在飞旋，每次的倒转都仿佛把我悬在了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我想吐，可是又吐不出来。一种无形的压迫像钉子把我钉在了床上，我仿佛听到身体里发出机器被拆散的声音。柔和的阳光从窗子里射进来，晃在我的脸上，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思维无法控制，在那个迷乱的世界狂放不羁地左冲右突，似乎想找到一个不至于绝望的缺口。它是个游魂，一个人在寻觅，寻觅落日下另外那些可以不让自己孤单的影子。可是每一次的冲撞都会碰到记忆上，于是思维慢慢沉下去，而一种猝不及防的隐痛在心尖浮起，延展到全身，如有黑色的小花在遍地绽放。
一会儿，少武他们吵吵嚷嚷着走上来，我听见客厅里响起摆棋的声音，听到林欣在跟少武说话，听到有人走进来，在床前停了一下，接着电视被打开。我闭着眼这样听的。不知道佳佳是不是还在哭。想起佳佳刚才哭的样子，我竟然也会如此心酸。
我听到雨菲跟张奕在电视机前低低地说笑，笑声甜美隐约，跟佳佳的哭声搀杂在一起，有种别致的凄凉，像是站在月光下听孤雁的哀鸣一样。
真是一群不经世故快乐忧伤的孩子。
这样想着，孤单的感觉潮水一样袭来，无助像幽灵在荒野追赶着我，恐惧裹满了心头。我拼命地逃离，逃离寂寞的世界，手和脚划破了，血洒了一路，殷红殷红的，像玫瑰花的花瓣。我清晰地感觉到我被丢失在荒野中，河那边有林欣他们的影子，而我却找不到过河的桥。嘴角在拼命的抽动，好难受。
我多想有人能陪我一会，在身边给我一点不怕孤单的勇气，哪怕就一会。我一下子想到林欣，想起她温柔的笑。林欣，你在哪里？陪我一下好吗？
我大声喊：“林欣，林欣，你在哪里？”
“你找她做什么？要喝水我帮你倒去。”张奕走到床前说。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有些模糊的身影摇摇头说：“叫林欣来。”
林欣大概已经听见我在喊她，急忙跑进来。她静静地看着我，我无法看清她的神色，只瞧见一个大致的轮廓。我对她笑了一下，指着床边说：“坐，你坐在这里。”
她顺从地坐下，轻声嘀咕着。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肯放松，心里一下子轻松了些，感觉到幸福和满足，她也没动，由我这样抓着。我又想吐，但是还是吐不出来。眼睛越来越沉，就这样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