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心一同样很吃惊。那声音她并不熟悉，这里有谁会认识自己？待一回头，她愕然。

　　她身后台阶上站着的刘肖，正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叶秋欣昨天说，颜申是带着一个姓刘的助理去的丽阳。此时看见他，她心里莫名的有点紧张。“刘特助，你怎么在这儿？”

　　刘肖没回答，低头拨电话，“颜总，艾小姐在公寓门口。”

　　颜总？艾心一心下一惊，整个身体直觉地晃一下，差点跌坐到台阶上。她赶紧伸手紧紧攥紧拉杆，一颗心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不是说出差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到达机场时，颜申本想让刘肖自己打车回去，可刘肖贴心，看他满脸疲倦，就要求亲自开车送他到目的后再走。

　　颜申犹豫片刻，接受了刘肖的好意。此刻，他心里对刘肖的感激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尽的。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面无表情的颜申就从电梯里冲出来。远远地他就看到艾心一和她身侧的行李箱，不由怒气升腾，两步跑到她面前，朝她近乎低吼，“艾心一，你想干嘛？”

　　心里念她想她，她却还要逃。这个冥顽不化无情狠心的女人！

　　艾心一抬眸看他，压制住心中所有的情绪，扯出一个无辜的笑，“没干嘛呀，我工作完成了，想去度个假。”

　　“好，你想去哪里我陪你！”颜申一脸怒气提起她的行李箱就走下楼梯。

　　刘肖见状，也转身走下台阶。

　　“颜总！”她一声疾呼，“你······”又一时语塞。

　　此时能说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怎么又不下来啦？”颜申站在台阶下，蹙眉斜睨着她。

　　艾心一羞窘地站在台阶上，不知该上还是该下。呆了几秒，红着脸说道：“颜总，那个，我忽然又不想去了，麻烦你把我的箱子拿上来。”

　　变化无常的女人！颜申怒视着她，赌气似的冲她喊：“你自己下来拿。”

　　知道他生气，艾心一却又不想开口说实话，只能暗自叫苦。小小的三级台阶此时竟像是高山悬崖，看得她心里发怵。可都坚持到现在了，前面哪怕是刀子，也得自己下去。

　　她往前挪了挪，侧着身子像刚才一样颤巍巍伸出一只脚，站稳，然后咬着牙曲起另一只脚慢慢落到台阶上。

　　台阶下的颜申已经是满脸惊愕，一种摘胆剜心般的疼痛蔓延至全身每根神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她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和时默有关吗？

　　颜申已经顾不上生气，他两步跨上台阶，俯身将她打横一把抱起来，扭头对着刘肖喊：“小刘，拿箱子。”语毕，抱着她走下楼梯，朝停车场走。

　　艾心一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腾空躺在颜申怀里。她羞窘地望着在眼前晃动的那张阴沉又紧张的脸，惊慌地问：“颜申，你要带我去哪里？”

　　“医院。”

　　“可是我没有受伤，我只是昨天运动过度腿有点酸痛。”

　　颜申停住脚步，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真的。”她轻声道，然后咬着唇，朝他微点头，看起来不像撒谎。

　　“那你还跑？”俊脸上瞬间又现怒容，转身往回走。

　　艾心一哑口无言，无可辩驳，羞窘地别过脸去。

　　此时正值上班时间，来往的路人不多，却还是有人禁不住扭头朝他们看上几眼。

　　俊男抱美女，难得一见的画面啊！

　　“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可以慢慢走。”就这么被抱着，艾心一实在难为情，整个人发烧似的烫。

　　颜申不理，抱着她重新跨上台阶，走进大厅，一直来到没人等候的左边那个电梯口才把她放下。

　　跟在他们身后的刘肖专注地低头拉箱子，刚才的一切他似乎都没看见。

　　“谢谢颜总的照顾。”艾心一安稳落地后拉拉衣服，表现得极为礼貌，然后又两步挪到刘肖身边，扶住行李杆，面露羞涩地对刘肖说道：“谢谢刘特助，我自己来。”

　　“没事，还是我拉着吧！”刘肖朝她笑笑，像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

　　颜申看看刘肖，轻声道：“小刘，你先打车回去吧！”

　　“好的，颜总。”他放开拉杆，从兜里拿出车钥匙递给颜申，折身走出公寓。

　　艾心一赶紧将箱子拉到身边。

　　电梯门打开，颜申什么也不说，强行拉过艾心一手里的箱子挡住电梯门，又折身强行揽住她的腰，拥着她走进电梯，拉过行李箱，按下关门键。

　　艾心一本想把颜申覆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拿开，没能如愿。那只手顽固，有力，根本不为所动。

　　就这么零距离挨着，他们都感觉到了彼此并不平静的心跳。艾心一低眉垂目，颜申目光紧紧盯着她。

　　来到二十六楼，颜申一手拥着她，一手拉着行李箱走出轿厢。经过温尧门口时，艾心一停住脚步。

　　“干嘛？”颜申看她一眼，面有愠色。

　　“拿钥匙。”艾心一低声说，像是犯错的孩子不敢理直气壮。

　　颜申的脸色越发难看。

　　她掰开他的手，弯下腰，掀开地垫，拿起刚放进去不久的那个白色信封。

　　颜申搀扶着她继续前行，脸色阴沉如暴风雨前的黑云。

　　站在刚刚才离开，打算从此后再也不回来的家门前，艾心一心里五味杂陈。

　　想要逃跑，偏偏注定要落脚！我的痛怎么形容，一生爱该不该放在你的手？

　　心里一声长叹！

　　她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颜申在她身后将房门砰一声关上。那关门声像天边骤然滚来的惊雷把艾心一惊一下，心又失控地狂跳。她扭头看他一眼，正碰上他的怒气未消的眼眸，慌忙回头，忍着酸疼迈出步子。

　　进入房间，颜申扫一眼地上那几个箱子，就确定艾心一是真的打定主意离开，怒火再次烧起来。他两步跨到艾心一面前，抓住她双肩，幽深的眼眸漫着无望的情绪凝着她道：“艾心一，”他重重的叹口气，“如果我不是坐最早的航班赶过来，如果刘肖不坚持跟着我，我们就真的错过，一辈子都见不到了！难道我的真心就真的一文不值？你为什么还要逃，为什么还要这样狠心？”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怒气大吼，绝望无助的神情，重锤似的语气，一锤一锤敲打着艾心一的心，阵阵生疼。

　　若不是害怕，若不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又何必逃？

　　“颜申，”她抬头看着他，眸光幽幽闪烁，一张脸哀怨、委屈，“你为什么要去丽阳，为什么要找秋欣，为什么非要去问我的事？”她越说越气，越气越急，逐渐拔高语调一口气说完从昨晚一直憋到现在的话，情绪几近失控。说完这些话，她紧咬着唇，强忍着泪水瞪着他，可泪水还是不听使唤的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再也强装不了，他早已撕下她所有的伪装，看到她的脆弱、无助、无奈、悲伤和痛苦。

　　颜申心一沉，心被柔弱无声的泪水刺痛，一个伸手便扣住她的头将她拥入怀中。

　　艾心一所有的隐忍瞬间被击溃，靠在颜申怀里泣不成声。

　　父亲走的时候她不敢痛哭，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每天编织各种谎言，最后瞒不住了也只能默默流眼泪。母亲走的时候，她抱着母亲尚有余温身体撕心裂肺的痛哭一场之后便再也没有痛哭过。仿佛身体已被命运掏空，泪水已流尽，所有的情感再无倚靠全部封存心海深处，她只剩下一具躯壳在人世间晃荡。

　　抱着她的手臂温暖、强劲，想要给她巨大的力量去抵抗命运的无常。

　　“心一，”他在他耳边柔声道，“心疼吗，我比你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头埋在他厚实滚烫的胸前，任由眼泪肆意的流淌。

　　从来没有如此这般一次又一次的被触动过，也从没有被哪个男人这么捧在手心里疼爱过。悲伤如汹涌的海浪撞击心房，可整个身心却又莫名的感到踏实和满足。

　　如果可以，就这么抱着吧，直到皓首苍颜，直到地老天荒！

　　终于将堆积于心的所有悲伤都哭尽，艾心一才轻柔地推开颜申，转身挪进卫生间。

　　不一会，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颜申微愣，迈步紧跟上去，好像要防止她随时逃跑似的。

　　浴室镜里的女子，面色苍白，神色平静，但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一副惹人疼惜的模样。站在她身后的男子，表情凝重，眉心蹙着，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艾心一转过身，拉抻他衬衫的衣角，用湿纸巾擦拭刚才被她眼泪打湿的地方。

　　颜申低头看她，“心一，”声线暗沉，“我不认为我去找叶秋欣有什么不对。我想了解你，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来过我的世界，我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你知道命运为什么让我们各自经历那些事，就是为了让我们相遇。从前我的心就像沙漠，每一粒沙都是绝望。遇到你之后，你让我知道了人间值得。心一，我们都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吗？”

　　抬眸看他，原本舒展俊朗的眉目现在紧拧着，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煎熬。眸底黯淡无光，像寂静的黑夜，在等待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将它点亮。

　　这是让她不能平静，不能忽视的眼神。

　　“颜申，”声音像是得了重感冒，“只要我们不过多的改变什么，我们就在一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爱一个人，怎么可能不改变？”他有些惊慌，眉心依然无法舒展。

　　是啊，这个说法未免可笑。

　　心里装了一个人，生活总是不一样的。这个就是爱的代价。这个代价可愿意承受？只要真的喜欢，是愿意的吧！

　　但如果这种代价太过沉重呢？

　　艾心一没回答，轻轻推开他，挪出去，从茶几上拿起那份铺面调查报告。它一直躺在那里，原本是想让温尧替她给他的。不管是什么工作，总该善始善终。

　　颜申跟了出去。

　　她把报告递给他，“颜申，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不能接受。”

　　他接过报告看一眼，道：“我不觉得我的解决办法有什么问题。”

　　“颜申，难道你的方法不更像是一场交易？”她不满地质问。

　　颜申眉头拧成川字，“心一，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就是会这样想。”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要强？”

　　“我不是要强，我本来就是这样。”

　　毫不示弱，毫不妥协。她就倔强的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似石缝里的一株草，风和日丽也好，狂风暴雨也罢，都昂首挺立。

　　可偏就是这样的她把他的心搅得天翻地覆，天崩地裂。

　　“因为我爱你，所以想要为你做这些。”

　　“颜申，那些铺面的租金太贵，我承受不起。我也不要你承受那些压力。哪怕你能承受，我也不愿意。开店对我来说不是必须的。如果我真的要留下来，我会另外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而不是给你增加任何的负担。”

　　“心一，如果我没有能力我也不会那样做，所以，你不要把我对你的好看成压力或是负担。现在我不和你说铺面的事，我也不要听你的如果，我要你问问你的心，你真的要丢开我，抛开我一走了之吗？”

　　艾心一愣怔。他说的竟然是丢开，抛开，不是离开。把自己说成是一个可怜物件！颜申，有你这样诛心的么？

　　无论怎么选，都不会知道最后的结果。只要跟着心走好脚下的每一步，是不是就没什么可怕？

　　艾心一，你已逃无可逃，是不是应该勇敢一点？

　　见她低头不回答，颜申又慌了神，再次紧张地问：“心一，你真的要丢开我？”

　　心一疼，各种过往在她心中百转千回。她微微蹙眉，抬眸道：“好，我留下。”

　　一声轻柔的应答如晨曦灿亮的光，彻底将颜申的眸色点亮。

　　颜申心一松，用力将她揽入胸怀，双臂紧紧环住她。

　　紧闭的心门终于开启，他如愿以偿走进心之所系，心之所向的沉醉之地。他把头埋在她柔顺的秀发里，一面不停的轻唤她名字一面深深吸气，似乎想要将她的名字和她身上淡淡的幽兰气息吸入五脏六腑，烙成印记。

　　她亦伸手环住他的腰，安心的靠在他宽厚的肩窝。

　　两个好似历经磨难，久别重逢的恋人，一个深情相拥就足以慰藉空寂许久的心。

　　“心一，”坐在沙发上的颜申忽地侧身抬起她下颌，“你会不会又背着我偷偷跑掉，我是不是该把你囚禁起来？”他目光不安地在她脸上流转。

　　艾心一挡开他的手，嗔他一眼：“我虽是小女子，也是有君子之风的，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颜申轻笑，似乎安心不少。“那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打算去哪里？”

　　她歪头想一会，觉得也没必要隐瞒，“杭市。”

　　“你是不是又打算在那里住下来？”

　　“也许吧！”

　　“心一，以后你想去哪里玩都可以，我陪你，就是不能像来申城一样的留在那个地方。”他似乎在生气，语气有点重。

　　“我说过我们彼此不过多改变什么才在一起。”她也犟起来。

　　“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不改变？”颜申急了，语调不由提高几分，“心一，其他的我都依你，唯独这个不行。你独自去那些地方，一呆就是几个月或是一年，我不放心。你不能只想着自己，也该考虑我的感受。”

　　一句话把她噎住，像是捏住她的软肋。艾心一垂下眼帘，叹口气，往后靠向沙发背，一句话也不说。

　　自己真的任性自私？她在心里问自己，犹豫和茫然还残留在心里飘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