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时我看见一把清光从那勾弯月中泻下来投在地上，映出极淡的树影。凉风徐徐，身上的躁热顿时减轻了，心里也跟着沉静下来。这真是个如水的晚上，清澈干净。雪莹站在我身边默不作声。
“几点了？”
“八点四十过了。”雪莹看看表说。
“你怎么样？”
“我没事。到是你，喝了不少，该回去休息了。英儿没事，我待会再去看她。”
我瞥她一眼，见她怔怔地看着地面，显得郁郁不乐。我轻声说：“你怎么了？去走走吧，现在还早。今晚的夜色真好。”
她仰起头看着我说：“你还有心思欣赏什么夜色吗？”
“为什么不呢？”我扭过头去，“走吧，去转一转。”
从来没有像这样趁着轻浅的月色走在校园里，才发现校园原来可以这么美。干净的水泥路面反射出点点月光的碎影，树林模糊斑驳，叶子在晚风暗抚下漏下来细微的交错声。灰白的围墙紧挨着狭长的林子卫兵一样肃立着，随着林子的曲折延伸到校园的另一头。偶尔会从外面传了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路的一边是种满三叶草的草坪，浓密翠绿，寂寞无声；其间夹杂着一些开着蓝色花朵的亭亭的植物，也是寂寞无声。穿过藏在草丛间用圆石铺成的小径，踱过曲折的凉亭，绕过假山，我们走上横在人工湖上的曲桥站在上面看湖中粼粼的波光，看对面垂柳下的长椅冷峻如铁，以及随意堆在湖边的山石。
我指着那堆石头说：“那是我跟英儿第一次见你的地方，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
“那次是和英儿来采访你。知道吗？一见到你就让我想起一个人。你知道是谁？”
“是谁？”她望着我。
“林妹妹。”我笑。
她并没有太大反应，负着手挺直腰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像她。”
“你不开心？好久没见你像现在这个样子。“我眼睛望着远处说。
“没有。”
“你两个今天好象都不开心。英儿要喝那么多酒，是成心想醉。她好象有什么不痛快。”
“如果有你能帮她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她，但你可以说说看。”
“算了。”她低下头又在静静思索。
“明天我自己去问她。看看是怎么了。”
“你不用问她。她只想着怎样帮你，从来没想过要你帮她。”
“为什么？”我不解，但现实中却真是这样。
她撩撩滑下来的鬓发，目光投向远处，说：“因为她是个又善良有善解人意的女孩。”
“这我知道。”
“你并不完全知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迟到？”
夕阳西下，晚霞铺天。雪莹看看表然后放下书穿好鞋，走到镜子边把头好好梳一下，准备去参加我的生日晚餐。刘英儿笑着推门进来。她一进来就挽着雪莹的手靠在她肩上亲昵地说：“你准备好了？真快。”然后向后微仰着头朝雪莹瞧了两瞧，说，“打扮得真漂亮。”雪莹轻轻拧一下她的脸，笑嗔道：“你自己也打扮得很好看啊，还说我！”“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赶快去吧，待会肖白又要等了。”她拉起雪莹就往外走。“总是处处替人家着想，就那么怕他等啊。”雪莹被她拉着边笑着说。刘英儿做个鬼脸，耸耸眉头说：“我喜欢替他人着想啊，对你也一样。再说，等他追上你了，你肯定比我更甚啊。”雪莹一听，挣脱刘英儿的手听下来，皱着眉头说：“你说什么？再这样说我可不理你了。”刘英儿看她一眼，甜笑着重新捏着她的手说：“没有没有。别那么认真嘛，又没别人在。不说了不说了，我明白就行。”说着向雪莹眨眼睛。雪莹说：“你明白什么？我还不明白呢。你得跟我说清楚了。”刘英儿笑着不说话，慢慢往前走。“你干嘛这么急，还早着呢，太阳还没落山。英儿，我说正经的，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刘英儿抬头看看斜阳，然后转过身子说：“还要假装不知道？我不信。”“我知道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哎呀，英儿，你就不要拐弯抹角的。”雪莹拉着刘英儿的手说，“你要是不说我可就不去了。”刘英儿看看她又笑了，她说：“走吧，我们去那边的树下坐着说。”然后拉雪莹坐到草地中的一棵梧桐树下。
“你又骗我，你不知道肖白喜欢你？”刘英儿跪坐在草地上觑着雪莹。雪莹嘴角一动，看着往来的行人淡淡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们只是朋友嘛。”“朋友？他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还一直对我说你很像林黛玉。后来就经常从我这儿打听你的消息，哦，他还和我谈起你的那首诗，《遗忘的身影》，他一直追问，我没有办法就跟他讲了你高中时的故事。真是不好意思。没得到你同意。”刘英儿搂着雪莹的肩膀说。
“哦。”雪莹淡淡地答应着。
“说也好笑，他总是念念不忘那个程天杰，总喜欢问我你们后面还有没有故事，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嫉妒。那回因为那本画谱他高兴就差没有手舞足蹈，已经打定主意要追你呢。以前他也这样说过几次，只是他心思太软想得又多，所以几次都欲言又止，但这次他应该是真的。”刘英儿轻轻地笑。
雪莹看着天空，看着那片没有一丝瑕疵的她喜欢的蓝色，没有说话。
“我相信你早就看起来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你那么聪明。我知道你也喜欢他的，对吧？否则你也不会对他那么好，他无心的一句话你就记住了，更不会手把手地教他跳舞。所以呢，他如果真的跟你说了你就答应了他吧。这样挺好。”
“你是不是把我跟你说话都跟他讲了？”雪莹问。刘英儿笑着点点头。
“你真是胡闹。”雪莹有些生气了。
“怎么？”刘英儿奇怪地望着他，“你不愿意？你不喜欢他还是你忘不了那个程天杰？”
“你那么希望我跟他在一起？”
“对。他那么喜欢你，你对他也不坏。你们如果在一起一定会开心，我当然愿意看到你们开心。”
雪莹久久看着刘英儿，仿佛想将她看透。她说：“英儿，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但一直没有问出来。你也喜欢他的，对吗？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他太好了。只是他似乎还不知道。”
刘英儿眼神一暗，旋即捏一下雪莹的鼻子笑着说：“你瞎扯什么，他喜欢的是你不是我。我跟他是好朋友。”
雪莹一笑，说：“你为什么不承认？那我也不要承认我的心思。”
“好了，如果你承认你喜欢他的话，我承认对他好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我不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只是愿意对他好而已，愿意看到他高兴的样子。”刘英儿依然笑着。
“这时你还先想着他。我不明白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不自己抓住？什么都替他着想，你觉得这样很好吗？”
“我只希望我能帮他，帮他达到他想达到的目标，他高兴了就好。我从来没有想太多别的，只要他还能跟以前一样跟我做好朋友就够了。不说这个了，他跟你表白的时候你就答应他吧。”
雪莹捏着刘英儿的手，摇摇头说：“是实话，我很欣赏他，可是，可是我不能答应他。”
“为什么？”刘英儿问。
“你不要问了，我不会答应他的。”
“你刚才还承认你喜欢他的，为什么不答应他？他不好么？”刘英儿一本正经地问。
“他很好，所以才有像你这样善良的女孩对他好，但是，我不行。”
“为什么？你不希望他开心？”
“希望，可是我更愿意跟他做好朋友。”
刘英儿脸色一亮，又复暗下去，她说：“原来是我一相情愿，你只是想跟他做好朋友而已，你并不喜欢他。我还向他保证你不会让他失望呢。”
“英儿，你这样做你真会开心吗？”
刘英儿嘟嘟嘴，轻声说：“他喜欢的是你，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你真的不答应他？”
“恩。”雪莹决绝地说，“就算我喜欢他我也不会答应他。”
“我知道她不听我的话拼命地喝酒是在和我赌气，”雪莹看着我说，“她太善良了，一直只知道为你着想，她明明不开心却为了要你高兴而——，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的人。”
“这怎么会？我跟英儿一直是很好的朋友。”这不是很荒唐吗？雪莹说英儿喜欢我，但她却跟雪莹赌气而赌气的原因竟然是因为雪莹不会答应我的追求。可是我无法怀疑雪莹的话，而且她也没必要编这些来骗我。我觉得闷得慌，走下桥坐在桥边临湖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宁静的水面。雪莹依旧站在桥上望着桥下。原来我亲近的人没有一个我真正了解。林欣是这样现在刘英儿也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愿意帮我是因为她很善解人意，可是，想到她醉后的情形以及眼泪，我无话可说。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知道雪莹不会答应我，心里准备跟她说的话也没必要再说了。虽然我很失望如同睡醒的孩子突然丢失了一个温柔的梦，但也庆幸至少现在我们还是好朋友。望着雪莹的背影心里终究不甘心，难道她真的一点不喜欢我吗？一点也没有吗？
“为什么？”我不禁向桥上问。
她没有回过头来，半晌才说：“英儿跟我是好朋友，我不要她假装开心来面对我。既然我知道了她的心思，你说我还能那样做吗？”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成为泡影，我看见那些梦幻的彩泡一个个在我眼前破裂，只留下青春尾巴上的滋味和“朋友”两个字。我想我的梦大概是做到头了，没有办法再不醒了。我从兜里掏出香囊放在鼻尖嗅了嗅，依旧有股细长的幽香散发出来，想起那天跟英儿去书院门的情形不禁有些心酸。走到雪莹面前，我把它递到她手里，说：“这个是我和英儿在书院门买的，很久了。你送我的礼物很珍贵，但我只能还你这一缕清香了。我们是好朋友，对吗？”
她把它托在手心看了看，点点头低声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我勉强一笑，捉住她的手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今晚的话不用跟英儿说了。”说着拉着她一路小跑起来。跑动的时候只感觉有凉凉的风从脸边滑过，跟眼泪从刘英儿脸颊滑落下来一样，而雪莹，我瞥见她眼中闪动着晶莹的光，好美。
回到宿舍我倍感疲惫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阿当他们凑过来问刘英儿的情况，又笑嘻嘻地问我今晚的结果如何雪莹是不是已经成了我女朋友。我心中又是一酸，扭过头去不理睬他们，泪水却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转。我侧身翻开枕边的《红楼梦》，默念那句判词：“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她；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念着念着就想起林欣、佳佳、刘英儿和雪莹，感慨万千，不觉流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