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撩起悬在门上的竹帘走进去,少武跟在我后面。还是那个温和的中年男子,笑着客气地把我们往里面让。碧叶香居并不大,一个曲形吧台就占了很多的地方,台面乌红鲜亮,纤尘不染,反射出滑腻的光。几张精致小巧的玻璃桌子整齐地摆开。地面净若无尘。店里依旧爬满了青藤,叶子还很苍翠,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音乐轻柔地响着,还是一年前的那种风格,不过今天,它里面似乎平添了几分淡淡的伤感,轻轻扬扬地飘散在每个角落,就像一轮明月将冷光泻在一平如镜的寒江上,晚风一起,银光潋滟,月光的碎片寂然地沉入江底,忍受着寂寞。
中年男子问我们要些什么,我一一说了。少武说:“不要啤酒,来瓶白酒。”我看着他,没有反对。
少武靠在椅子上,抱着臂淡淡地说:“好,我听你解释,你说吧。”
“那回说那些话确实不是我的本意,那是一时气极说的话。”
“那个雪莹是假的吗?”他盯着我。
“不是,有那样一个女孩。”
“那你还说什么!”他又恼了,甩着筷子说。
我们要的东西很快送了上来。少武打开酒,自顾自地到满一杯。我也斟满。
我说:“那回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说我有多喜欢她,我只是想跟你商量商量,可是你没有让我把话说完。”
“想和我商量什么?”
我抿一口酒,很辣。“我想我的事应该跟你说,我们是好兄弟。那次听你说林欣为我担心,我就心里很乱,很难受。你知道吗?我其实搞不清自己的心,我不知道自己对林欣是什么感觉。我不骗你,雪莹那个女孩给我的感觉很好,可是我知道是不是喜欢她。你也知道,我真的怕林欣难过,可是又不知道要怎样让她不难过。”
少武听着,没有说话,自个儿喝着闷酒。
我接着说:“不管怎么说,我一直希望我们的感情能长久下去,地老天荒。我真的不愿意失去你们。我心里其实很矛盾,而林欣又总是那样天真,好象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毫无保留地关心别人。她对我的好让我很愧疚,我知道欠她太多,可是我有什么法子呢?雪莹是个让我有感觉的女孩,可是我又希望林欣能开心,你说我该怎么办?那回我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件事的,可是……”
少武静静地听着,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他不停地喝酒。
“真的是这样?”
“如果你还不相信我也没法子。”
“你不喜欢林欣?”
“不是,只是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有多少。”
“那个女孩比林欣好?”
“这应该不能比。”
他沉默了一会,说:“也许真是我太卤莽了,没听你说完。”
我挤出一丝笑,说:“我希望你不要怪我,希望我们还是好兄弟。”
“来,干杯。”少武举起酒杯。
我不会喝白酒,但是这一杯我却一口吞了下去,我知道少武用这杯酒原谅了我。少武也不很会喝,但他也一口吞下。
这杯下去,少武的脸开始发红,额头渗出汗来。我说:“你喝慢点,会醉的。你又不会喝。”
“没事,这点酒我应付得来。”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话,但并不是快乐的话题。音乐像黑色的琴弦,碰得叫人难受。
少武有些醉了,他的话越来越多。“你知道吗?你来的时候我正在写跟你绝交的信,虽然我很难过,但我却很决绝地那样做了。我从来不写信,以为这将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幸运的是,你来的时候我没有马上给你,万幸这只是个误会。”
他又喝有口酒,“那回我的话似乎太过激烈了,有些过分。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你怕我花心,怕我伤害到林欣。”
“你以为真的只是为了林欣的快乐?
“那是什么?”我莫名其妙。
“哈哈,”他笑,语无伦次地说,“还记得那个故事吗?我在网上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听起来很美吧?哈,你不知道吧?那是我编的,不是真的。哈哈。”
我记得那个故事,不相信那是少武编来骗我的。我碰碰他说:“你别再喝了,看你已经醉了。”
他没有理会我,继续喝着酒说着话:“也不是假的,我没有骗你,只是你肯定不知道时间错了。时间,懂么?那是在高中,而不是初中。”他托着脑袋,模糊地说,“不错,是在高中。”
我隐隐觉得他有些我不知道的故事,便不说话,默默听他讲。
“知道吗?我只是把时间前移了,你肯定不会知道。只有这样你才永远猜不出这个秘密,永远也猜不到。我觉得我会是个编故事的高手,那次之后我就这样想,也许是真的。告诉你,那里面的那个男孩是你,女孩你知道是谁吗?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对,就是林欣。”少武直起身子,眼角溢出泪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少武也会流泪。
我做梦一样地怔住了,只听见有乱哄哄的声音潮水一样往耳朵里冲。我没有想到少武竟然喜欢林欣,这可能吗?他一直喜欢的不是佳佳吗?可是现在是他亲口说的,为什么会是这样?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怎么我一点都没有觉察到?
“我喜欢林欣,一直喜欢着,现在也是。我知道林欣喜欢的不是我,是你,所以我从来没跟她提起过,也不在你们面前表现。我必须成全你们。就算她不喜欢我,我也不觉得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有什么错。我也想过不要再去喜欢她,可是我做不到。我愿意默默地为她祝福,只要她快乐了,我就觉得有点安慰,至少这样我可以对自己说我也在为喜欢的人做些事。”他抱着额头,泪流满面。
我一口一口地喝酒,呛得直咳嗽。天空一下子阴霾下来,音乐变得冷酷而邪恶,像幽灵在对着我哭,哭得凄厉、悚然。为什么他喜欢的是林欣,为什么他要喜欢林欣?我发现自己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白痴,肤浅而又自以为是。
“我知道能让她笑的总是你,如果在武汉的是你不是我的话,她也许会很快乐。我以为你也喜欢她,以为你们的关系会顺理成章。我不愿意看到她伤心的样子,尤其是你让她伤心了。那回你说那些话让我很恨你,这么好的女孩你不知道珍惜,而我想珍惜却又不可能。现在你懂了吧?”他又拿起酒杯。
过去的事像转世投胎一样又一次从脑海里碾过。我明白了为什么少武跟佳佳表白时会沉默地看林欣一眼,明白了为什么少武会抓住一切机会开我跟林欣的玩笑,也明白了少武跟林欣嬉闹时,为什么会笑地那么开心。
“在武汉我经常跟她见面,可是我很不好过。我要面对她,可是不能用我的真心,我不想因为我的行为而让她不开心,也不想对不起你。只要你们快乐,什么都无所谓了。哈哈,我是不是很伟大?”
我问:“另一个女孩是佳佳吗?”
“佳佳?”他看着我,然后无所谓地笑,“是的,是佳佳。我喜欢过她,但对她的喜欢比不上对林欣的。我对不起她,在那个故事里我过早地预言了我们的结局。哈,是不是很残忍?佳佳,她是个好女孩,可是我不配喜欢她。”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陌生的人,觉得自己也醉了,否则为什么面前的一切这么模糊?我想自己是真的醉了,这些我听来的话只是幻觉,不是真的,醒了之后一切都会好的。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确信。
少武靠在桌子上,孤独无助。他也像个孩子一样容易屈服,瞪着无奈的眼睛远远地看自己喜欢却得不到的东西,默默地习惯。他不再说话,已经醉得一塌糊涂,手茫然地在桌子上胡乱地抓握着,好象在寻找一种支撑,可是抓到的只是虚无,无边无际地虚无。
音乐寂寞地响着,像仅有的一只黑色的蝴蝶,孤单地拍着翅膀,一下一下。蝴蝶眼里渗出泪来,点缀在尘埃乱飘的虚无中,然后被风干,忧伤深不见底。这音乐传不到少武耳朵里,但愿他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