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再有两周时间。”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校园就炸开了锅，都不住地埋怨。“怎么这么快就要考了？太急了吧。”“什么都没学到，考什么考啊。”然而埋怨归埋怨，既然已经定下了就容不得更改，这大家都明白，所以还是得想办法准备考试。于是原本散漫的校园一下子紧张起来，很少再能见到无所事事的人，每个学生都显得匆忙而焦急，似乎大难将至。他们重新开始重视时间，不敢再拿它来开玩笑，都抓住这最后的两周拼命地补落下的功课，拼命地记以前不曾记住的东西。我这时才感觉到时间过得真是快，转眼就一个学期过去了，大学，这就是大学吗？我努力回忆这半年来我都学到了些什么，做了哪些有意义的事，可是思前想后却模糊一片，记忆中像是什么都没留下，我有些失望，开始后悔了：怎么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我都干什么去了？大学，这是我要的大学吗？可是我不要又能怎样，大学依旧这样，就像有的人说的那样：“大学的考试就是临时抱佛脚，赌的是运气，有什么不好？抱准了就可以升天，抱不住摔死就只能怨命。反正60分万岁。”
宿舍几个人都开始紧张地复习，以前不愿意做的功课现在不得不做，以前从不翻开的书现在没有办法不耐着心去看，能拖的日子已经拖了，最后的期限还是到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烦躁和无奈，看一会书嘟哝一会儿然后又埋头看一阵子，就连经常上网的秦勇也耐着性子去看他一向很厌烦的书。
“什么狗屁学校，狗屁中文系！那些老师在课堂上说的乱七八糟的理论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什么草蛇灰线法，绵针泥刺法，背面敷粉法，难道写文章还要什么定法吗？什么自由变体，条件变体，我全不知道它说些什么。为什么这些所谓的学问都要搞得那么术语化，以为别人看不懂就是学问吗？更可气的是它现在竟要拿这些来考我们，真他妈的烂。”秦勇捶着桌子恨恨地说。
阿当附和道：“是啊，平时又不给我们时间，只管完成他们的任务，从来不问我们懂了没有想学些什么。我说哪这就是现在的大学，明知是在彼此欺骗着却都心甘情愿，周瑜打黄盖，唉，没办法，还是高中好啊。”他架着腿胡乱地翻着书。
尹亮接口说：“考试还不是一种形式？平时不学只要够有脑子还不是一样能过？嘿嘿，真他妈的见鬼。”
“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啊。”
“别想那么多了，不管你有多偾世疾俗你都斗不过这个时代，别人没喊的我们喊了也没用，会改吗？还是把这次考试混过去再说。”我说。
阿当尖着嗓子唱：“滚滚红尘翻两翻，天南地北随遇而安。”
尹亮也吟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对对，考完了我们就可以解放回家了，回去和朋友聚聚，而且还有一个很长的寒假，够我们痛快地玩玩了。这样想，考试倒显得无所谓了。我他妈的现在倒希望快点考。”秦勇嬉嬉地说。
几个月不见我也一直想着早点回去跟林欣他们见面，考试于我真的已经不重要，我只是想早点回家，回去看看他们变了没有。我一直在想，从高中到大学看似很简单的跨越其实并不简单，虽然只分开半年，但我想大家也许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模样上，生活上，还有感情上，我可以感觉到这种变化。毕竟，我们开始从同一个世界各自走进了不同的世界，那里所遇的人不一样，所经历的事也不一样，所有的所有都不会一样，就算是那片天空，当西安下雨的时候，也许武汉正阳光灿烂。有时候我也在想，海上升明月，天涯真的就能共此时吗？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阿当不耐烦地大声问。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挤进来，环视四周然后问：“谁叫肖白？”
我爬起来回答：“我就是。有什么事？”
“有你的信。”他从怀里抽出一封递信给我。我就在床上伸手接了，说：“谢谢你。”
看看地址，是佳佳写来的。我正要拆开来看时，尹亮笑着对我说：“我说肖白，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你可要注意了，哥儿仨劝你还是把那情爱的事放一放。我们可不想见死不救啊，兄弟，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哪。秦勇给你算过你是知道的，命带桃花劫，你又流年不利，小心毁在女人手里。啊？”阿当和秦勇也哈哈大笑。
我笑着说：“如果命该如此我还有什么话说？但鄙人还是谨遵诸位的教导，小心就是了。”
佳佳在信中说她看到我的信的时候哭了，她说在南京很想念我们，希望能早点放假。她说：“肖白，你听到我又为一点小事流泪的时候你肯定要笑我了，说我还像个孩子。可是我真的很想你们，半年，虽然只是半年，但我很不习惯你们不在我的身边。你知道吗？以前很少做梦的我现在会做很多很多的梦，梦里面都是你们的影子，还有那些我们熟悉的地方。我总是梦见我们牵着手走在春天里，天空很蓝，河水很清，周围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黄色的望不到头。早晨想来枕巾总会湿一大块。你说，我真的很天真吗？为什么我总是在想起你们时就想哭？我这是怎么了？肖白，你写的信含义太深我看不懂，但我喜欢看，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我是越来越喜欢你略带忧伤的文字了，我觉得你现在的文字跟我的笑容一样，难道是因为西安和南京同样沧桑的缘故吗？我有时候看着南京的落日觉得好凄凉。我也许真的是太笨了，笨得不知道要对你说什么，可能就是因为我太不笨，所以少武才不愿意理我，现在他还是很少打电话我，我该怎么办？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肖白，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我看着她秀气工整的文字，心里有点难过。南京，我一直在想象那个地方，想象秦淮河的水是不是流得像“秦淮八艳”一样幽怨，那个风花雪月的地方注定会生出这些哀伤，佳佳也许在冥冥之中被它感染了，更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佳佳，忍耐一下吧，马上就要放假了，我们见面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默默地这样说。
放下信我又拿起书来看，但是外面越来越阴沉的天让我的心总也静不下来，我不自禁地想起佳佳会咧着嘴傻傻地笑的那些过去。而今，和着忧伤的泪水裹住了往日的欢笑，让风带走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三月的江南，草长萤飞，鸟语花香。
学校决定给高三的同学放几天假，说是让大家放松放松，这对于几乎没有假期的我们来说，不缔如天下大赦的赦令，都欢腾雀跃。
春天真好，天蓝云淡，阳光温柔得像情人。到处一片青绿，村子前的那排白果树已经长出许多娇嫩的扇形叶子，在阳光下像一个个剔透的绿玉坠悬在那里。竹林里的青影中穿梭跳跃着鸟儿，啾啾啾，他们清脆地叫。风像是裹上了一层棉纱，温暖沁人。走在回村的路上，踏着松软的泥土感觉自己快要飘起来，学校里的所有愁闷顿时烟消云散。
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这样好的春天，佳佳就邀我们出去玩。她在电话中说：“肖白，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跟少武约好了，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外面玩。天气这么好，你肯定也会喜欢的，是吧？”
我笑：“你这么肯定？何以见得？”
“我当然知道啊。你向来喜欢什么云啦风啦，花啦柳的，什么‘淡风逐云戏，软鬓随柳斜’，你肯定喜欢大自然了。明天早上七点在镇上见面，别迟到啊。”
我说：“你跟他约好了，就你们去啊，找我干什么？他又没邀我。我不去了。”
“啊？”她似乎很奇怪我的话，然后哧哧地笑，“你好笨啊，所谓的‘我们’是我们四个。我跟他两个去多意思。再说，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她顿一顿，又邪气地笑，“跟你说，林欣也要去的。”
“你想拿她来要挟我？林欣去不去管我什么事？嘿嘿，我可不怕。”
她哼了一声，笑着说：“如果你不去她可是要生气的，再不理你了。要是你真的不去的话，我也不理你了，不跟你玩。”
她还能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我哈哈一笑，说：“佳佳小姐，干脆我叫林欣也不去了，我们为什么要做你们的电灯泡啊？少武已经跟你表白了，这可是你们单独相处的好机会，可以好好幸福一回了。怎么样？”
她听了我的话有些生气，嗔怒道：“哼！你怎么也这样？我们好是一回事，跟少武好是另一回事。你真坏，又笑我，我不理你了。”
我赶忙道歉：“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我说着玩的，我保证再不拿你开玩笑。”
“那你去不去？”
能和他们一起去外面踏青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我于是说：“大小姐既然如此盛情，在下也不好坚辞，恭敬不如从命了。”
“都是被少武带坏的，不理你了。明天见。”她笑着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赶到镇上。晨曦微露，薄雾在缓缓散去，空气润润的凉，一缕红光从屋檐边穿过来斜铺在光洁的路面上。林欣和佳佳都已经到了，在那束红光里说着话，还不时地张望一下。见我来了，他们朝着我温柔地笑，佳佳说：“你终于来了，林欣还一直说你不会来呢。看把她急得。”我看看林欣说：“我答应了就回来，我在你们两个面前可从来没食言吧？”林欣蹦到我面前，甩着手说：“没有没有，我是在瞎担心。你最好了。”然后她负着手面对着朝阳，脸上露出欢悦的神色。
佳佳望着少武要来的方向，绞着手静静到等着，不再说话。我看着佳佳这副痴情的样子，发现她比原来更美了，我在想什么时候也有一个女子这样对我就好。林欣走过去拍一下她的肩膀，笑着说：“怎么？那么想见到她？分开才多长时间啊？他那人也真是的，做事总这么拖沓，害我们都等他一个。”
“你别急嘛，还没有都七点嘛。他不会迟到的。”佳佳这样说。
果然没一会儿我们就看见一个影子向这边跑来，是少武。佳佳脸上绽开了笑，迎上前去。他们牵着手走过来，少武一边喘气一边说：“起迟了，没车，跑过来的，没迟吧？”
“没有没有。”佳佳笑着说。
“还说呢，”林欣蹙着眉头说，“你叫佳佳等得好苦啊，代她罚你一脚。”说着就要踢少武。
少武急忙躲开，看了佳佳一眼。佳佳正看着他笑。他嬉皮笑脸地说：“又没要你等我，你发什么疯？你等肖白的时候怕是望穿秋水还不够呢。”
“你管我呢，我愿意等谁就等谁。”
林欣跟少武一见面就没完没了地贫嘴。
“去哪里？”我打断他们，问少武。
“我们望镇东头走，到那边再过一片田野就可以看到一座山，我们去爬山，那山上的景色很不错，有很多的杜鹃花。”佳佳说。
“好。今天她们说了算，我们哥俩跟着她们就行。怎么样？”少武笑着问我。我点点头。林欣马上接口说：“算你说了一句人话。”然后拉起佳佳的手望镇东头跑去，她们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像风铃一样缀满了还很安静的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