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给少武打了一个电话。
“少武，我们已经考完了，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好啊，我跟林欣也考完了，就等你回来。佳佳说不到武汉来，直接回家，她也是明天。你要做坐很长时间的火车，路上小心点。知道吗？林欣很担心你路上的安全，这两天不住地在我面前说着祈祷的话，疯了一样。”说着他笑了。
他这样说让我的愧疚更深了，真怕有一天我无法自然地去面对她，更怕她会恨我。可是我一点补救的办法也没有，只知道躲在时间背后逃避，逃避所有的所有。我说：“你告诉她，我会很好的，叫她不要担心。”
“我也这样跟她说，可她就是不听。她还一直埋怨你跑得这么远呢。”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真是的。”
“算了，回来再聊吧。”他想挂电话。
我说：“别急啊。说到林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女孩……”
他抢道：“是不是林妹妹，或者说有她影子的女孩，冰雪聪明？”
“你怎么知道？”
他在那边放肆地笑，说：“你算了吧，就你那点喜好还瞒不了我。一般的女孩你也不会当成一件事来说。”
他还真是了解我。我说：“那个女孩叫雪莹。很温柔，很清纯，人也很好看。”
“说这些干什么？莫不是你喜欢她？”
我吁口气说：“也许是吧。”
“林欣知不知道？”
“不知道，我没有跟她说。我想她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你怎么能这样说？什么叫他没必要知道？”
“本来就是的，她知道有什么好，知道的话她又会不开心。”
“你也知道她会不开心啊，”少武不满地说，“那你更不应该骗她。告诉你，你骗别的女孩我不管，但你不能骗林欣，对她你不准。”
我不喜欢听到这种带命令口气的话，于是淡淡地说：“我没有骗她，她不是好好的吗？”
“现在是好好的，但以后就说不准了。你不要这样花心。”
我有些生气，说：“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她将来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再说我怎么花心了？”
“你喜欢上什么雪莹了，还说不是花心？我不希望自己的兄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你可给我听好了。”
“我说什么了？你急什么急？”
他大声说：“我可告诉你，你喜欢雪莹什么的就是对不起林欣，你不准对不起她。所以你不能喜欢雪莹。”
我大为恼火，怎么我喜欢谁他也要管。我说：“我没有对不起林欣，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你应该管不着吧。”
“我是管不着你喜欢谁，但你不可以对不起林欣，她喜欢你你就不能辜负她。你敢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别叫我小看你。”
我挑衅道：“你这样为着她干什么？是不是你也喜欢她啊？你喜欢的话你追她啊，我是辜负她了，那他别辜负她啊。”
他听到这话操了，说：“你说的是什么屁话？你什么意思？我的话让你受不了了？你他妈的那样对林欣她就能受得了吗？”
我火了，喊道：“她是我什么人啊？我他妈的怎样对林欣了？她凭什么受不了？难道我喜欢一个人也要她同意？你少跟我说这些话！”
“呵，你开始烦了？”
“是又怎样？”
他像狮子一样地大吼：“好，算你恨。我以为我变了，原来你也变了，变得这么可恨，这么卑鄙。我还一直以为你会是个负责的人，我他妈的真是混蛋！林欣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垃圾？我真是替她悲哀。我还想成全！我成全个屁！你小子记住自己今年说的话。”
错就错了，我已经顾不了了，管她什么林欣什么少武，随他们去，我是变了，那就变得彻底一些吧。我不屑地说：“对，我是变了。我凭什么要在乎林欣？我又不喜欢她，她不开心是她自找的。我是花心，我就要辜负她，欺骗她，骗她的感情玩。你说得对我是卑鄙。我说话从不后悔，我会追雪莹的，你能把我怎样？”
他冷哼一声，说：“好，好，你这骗子，记住你今天的话。朋友，我呸！我们完了，再见吧，去找你的什么狗屁雪莹。”他猛地挂断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心好久才平静下来。回想刚才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我怎么能说那些话？我是怎么了？我给他打电话不是想跟他吵架，可是他的话确实让我难受，但我的话好象更难听。我们多年的感情就这样结束了吗？这不能够，我们的感情怎么能说破就破呢？可是我刚才的话一定让少武很生气，我能够感觉到。想着少武刚才说的绝情的话，心里有些酸痛，无边无际的失落向我涌来，好寂寞。
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翻涌出许多的画面。寒冷的冬天，我和少武跟林欣她们比赛看谁起得早，经常是在去教室的路上相遇然后赛跑着向教室奔去，她们跑不过我们，于是罚她俩去买东西来吃；我跟少武在晚自习上偷偷地下围棋，为一个点暗自较劲；佳佳用磁带帮我录制小诗……可是今天我却说出了那些话。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忍一下，跟他解释解释，我如果解释的话他会听的。现在，马上就该放假了，却惹得彼此不开心。我真是混蛋，用自己的浅薄玷污了他们。
也许我真是变了，上了大学就变了。这样想的时候感觉心里空空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弄丢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一切都变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早上起床我还没有从昨天的不快中抽身出来。外面阳光灿烂，很好的适合回家的天气，可是我兴奋不起来。阿当他们正在收拾东西，欢快地说笑着。他们的笑声传到耳朵里，有些难过。我不知道回去要怎样面对少武，这样呆呆地想着。
拿起一个香囊，我轻轻抚摸着。这是我为雪莹留着的，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注定，她竟然成了我跟少武，还有林欣之间的羁绊。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看了看然后放进书包里，里面有个童话，也有许多我为雪莹写的文字。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友情和爱情中进行抉择，我该怎么办？这真是个会让我难过很久的问题。
走出校门的时候冷风从我额前吹过。抬头看看那片蓝得会让人心疼的天空，上面有很浅的云丝在飘呀飘。阳光冰凌一样晃进眼睛里，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火车上很喧嚣，可是我却漠然得像是听不见。看着各种陌生的面孔，有些凄凉，我突然很想家。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那里只有几根枯草，几棵秃树，几块荒地，苍凉而寂寞。秦岭的景色萧条得叫人难受，看不见鸟儿飞过，偶尔能见一两个孤单的人影弯着腰在地里劳作着。铁轨被打磨得光滑圆亮，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
这是我第二次坐火车。我已经记不清楚第一次的情形，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看着从很远的地方驶过来的长长的怪物我有种异乎寻常的兴奋。那时我不会知道正是它将要载着我望天涯去流浪，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装着成长的忧伤；更不会知道是它延伸了我的路，往复循环着整个人生。是火车隆隆的声音成全了也同样破碎了一个孩子的梦，我想今生我是离不开这个可以带着我满世界爬行的怪物了，我有预感我会在行走的火车上长大。
车轮交合的声音一下下撞在心上。我趴在窗边回忆那些过去，不知道要何去何从。我努力凝望着外面那个冰冷凄苦的世界。
广播员温柔好听的声音在车厢里轻轻飘散，碰在耳膜上如同一双柔软的手。窗外慢慢昏暗下去，不久便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占满。车厢里亮起了灯，照亮了每个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在回家的时候这样难受？
不知道少武现在怎么样了，离家越近怎么心中的不安却更甚？我苦闷地托着脑袋。
记得是在高二的那个春天我跟少武成了很铁的兄弟。那个春天美丽娇嫩，是我见到过的少有的好春天。当春风徐徐吹动的时候，当白云把它们的影子投到地面上的时候，我跟少武就在姹紫嫣红的校园里晃悠，看着干净的天，艳红的花儿，青翠的杨柳大声地说笑。我们说好多好多的话，然后纵声大笑，每次笑得快要岔气的时候我们才停下来。校园里有很多的枫树，那个时候春天还很嫩，因此那些枫叶也很嫩，浅红色的，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有一次我指着那些枫叶说，你看这些叶子多执著，生死都只一种颜色，生有红色相迎，死有红色相送。少武看那些枫叶一眼，扳着我的肩膀说，大哲人，别在这里感叹什么生死本色了，现在我们开心就行了。开心可不什么都要紧。
我跟他说那些是想告诉他，我希望我们的友情也能如那些叶子一样执著下去，不变颜色。我以为我们可以做到，可是今天再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的言行好象亵渎了什么。枫叶依旧会红过生死，可是我拿什么来维系友情的颜色？
不知何时车厢里响起了欢快的音乐，可是我不愿意听，我觉得这欢快的音乐是拿它的欢快在讽刺落寞的我。我闭上眼靠在桌子上，感受着流浪时的脚步。这样，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