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许晚生的家里出来后,莫廷像丢了魂的小鬼游荡在A市的各个街角。
火球般的太阳无情地摧残着万物,云彩热的躲进了苍穹里,街上的行人打着各式各样的太阳伞焦急地奔向目的地,时不时有几句抱怨天气炎热的话飘进陌生人的耳朵里,拥挤的公交车上站着的乘客不耐烦地向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乘客发着牢骚,好像一切都是对方的错。
莫廷无心理会正在发生的琐事,他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被烈日晒得像干瘪的红苹果,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灰色T血衫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莫廷宽厚的后背上,宛如被大雨淋湿的人,踽踽独行在喧嚣的街道。
莫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走了多久,他渐渐发觉自己的脚步越发沉重,犹如脚被拷上了千金大砣,每走一步都倍显艰难。
干燥的嘴唇被烈日晒得起了皮,像被崩开的爆米花般枯糜,干皮间掺杂着暗红的血色。终于,他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落寞地盯着干燥的沙土发呆。
良久,他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张望四周,没想到来到了桃花山,莫廷轻蔑地在心底嘲笑自己,“晚生说得没错啊,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的选择,呵呵……”一丝冷笑拂过莫廷的嘴角,唇痕里的血色越发鲜艳,美得令人畏惧。
桃花山的入口已开放,成千上万颗桃树摆弄着葱绿的叶子,像极了酒店门口揽客的人,鸽子蛋般大小的桃子在叶子的守护下茁壮成长。桃树下长满杂草,有些草甚至长出了果实,煞费苦心地跟比自己高百倍的桃树争营养,孕育另一个自己。入口处偶尔有几个游客进进出出,有说有笑,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命案。
莫廷心如死水,艰难地喘着粗气,每一缕气息都如针扎般刺痛他将死的心,“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今年的桃花散了,当年的人跟着走了。”莫廷抬头望着无云的天空泪流满面。
丽莎下课后匆忙回到家,连给学生留作业这种事都忘了。自从莫静茹去世后,她每天都备感煎熬,看着莫廷眼神空洞的模样,她的心像被大石头压着似的,慌乱、沉重。她最怕莫廷从此一蹶不振,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和信仰。
“丽莎,这是你……你女儿的快递。”丽莎刚走进小区门口就被保安室的大爷叫住了。
这位被业主评为“模范标兵”的保安大爷吞吞吐吐地说,“你签收一下,小莫还没下班吧,一直没看到他,我要下班了……所以才叫你……”
丽莎从花白头发的大爷眼神中看出了他的担忧。的确,作为死者的继母,她确实不应该签收死者的快递,尤其是被死者称为小三的继母。
丽莎微笑着签收了莫静茹的快递,与大爷异样的目光相比,她更好奇的是寄快递的人。
当她接过快递时,“天健心理咨询中心寄”几个机打黑字映入眼帘,她已将快递里的东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她还是猜错了最重要的一点。
丽莎以为莫廷没有出门,当她把卧室、厨房、书房、洗手间都找遍时,她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她把快递放到茶几上,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莫廷去哪了?”丽莎心急如焚地想。
当钥匙穿进锁孔中发出吱答一声时,半躺在沙发上焦急不安的丽莎知道莫廷回来了,她站起来欲走到门口迎接莫廷时,脸色绯红,嘴唇干裂略带血色,眼神迷离,上半身湿透的莫廷步履不稳地走了进来。
丽莎看到狼狈不堪的莫廷心疼极了,她赶紧搀扶着几乎要晕倒的莫廷,把他扶到了沙发上,在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心爱的男人。
精疲力竭的莫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喉咙里好像被火烧过般刺痛,他颤抖着右手接过丽莎倒的水一饮而尽。悲伤最大的好处就是让人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莫廷心里的悲寂比喉咙里的干涩、嘴角的裂痕痛上千百倍。“原来,悲伤久了,人会忘记流泪。”莫廷苦笑着总结今天。
丽莎将莫廷的头埋进自己的肩膀,轻轻拍着怀中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的肩,他们习惯在对方受难时选择沉默的方式去安慰对方,这世上本来就不存在感同身受,沉默的陪伴才是对对方最好的良药。
莫廷微微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莫静茹收”几个字闯进他的眼帘,他猛地将头从丽莎的肩膀上移开,好像看到猎物般快速把放在自己正前方的快递拿了起来。
“天健心理咨询中心寄”几个字在黑色快递袋上格外显眼,莫廷不假思索地打开快递,颤抖着的手差点让快递从手中逃脱,撕开的快递袋发出咔咔的声响,莫廷的心就跟着砰地震动一下。
一份诊断书,一份意见书安静地躺在莫廷的手心上,他仔细看了一眼诊断书的内容,惊愕地发现这个诊断书比莫静茹死时书包里放的结论更恐怖:重度抑郁症、有自杀征兆建议住院治疗。
莫廷惊讶地张大嘴,诊断书显示的日期竟是莫静茹死后的前一天。刹那,不好的预感浮现在莫廷的脑海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静茹的抑郁症不会扩散得这么快,更不会选择懦夫的方式结束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