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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飘摇(2)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10994 2024-11-12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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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信息院的学术年会在西北一座古城举行---就是林浪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圆圈儿里的城市。穆紫并不知道,她无意中确定的这些会议地点,正在变成林浪地图上的一个个圆点,记录他年复一年的足迹。

  当地承办会议的研究院非常重视,出动两个部门一起承担会务工作。院领导亲自上阵过问会务事宜,这是以前穆紫他们在南方举行此类会议时不曾受到过的礼遇。

  通过几年的办会经验,穆紫发现了很多规律。一般来讲南方人不太看重权力关系,更看重事情本身的实效;北方人则重视排场,看重一件事情的形象效益,在意领导的评价和反应。

  会务组预订的酒店也是有史以来级别最高的,是一家专门承办“人大”会议的酒店。酒店占地几十万平方米,按古典园林风格设计,花园中心是一个面积达五万多平方米的人工湖。风姿各异的建筑围绕人工湖散落,环湖小道曲径通幽,穿梭于其间不时峰回路转,别有洞天。湖边绿树层层叠叠,花团锦簇,小桥掩映其间,走在上面听流水潺潺啁啾鸟鸣,自由惬意心旷神怡。

  吸取去年的教训,为防止林浪又有随行人员跟从,车里拥挤,穆紫没有安排自己去接站。今年会议的情况也有变化,期刊室内部工作做了调整,易为中从其他期刊社挖过来的石波全权负责会议。穆紫把林浪秘书的联络方式给了石波,由他从中运作,觉得她不再欠林浪人情,不用亲自去接他了。况且今年当地研究院派出副院长亲自接林浪,穆紫就更不好在其中掺和。

  傍晚,穆紫在酒店大堂迎接林浪的到来,与她坐在一起等候的是石波。石波中等个头,皮肤白嫩,面庞清秀,细眉细眼。虽然石波跟舒艺欣同岁,却比后者成熟老练。穆紫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城府很深,不管面对什么事情表情都一样,很难看出明显的喜怒哀乐。穆紫虽然对石波没有敌意,但始终保留着戒心,觉得他在觊觎她的位置。

  石波接到一个电话,神色微变,说了几句后就挂断电话,又打给另一个人。穆紫侧着耳朵仔细倾听电话内容,却只听了个大概,似乎是没有顺利接到林浪之类的内容。

  石波挂断电话后对穆紫说:“唉,林院长秘书的电话,说林院长没看到有人接他,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秘书吓坏了,赶紧给我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穆紫心里一惊,一想到林浪被怠慢的模样竟然有些心疼。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看到她接站时开心的表情,穆紫忽然很内疚,像伤害了一个至亲的朋友一样内心慌乱起来。

  她急切地对石波说:“快给司机打电话,别让林院长等太久,他那么辛苦,一定很累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马上就后悔了,看了看石波的反应,怕他看穿她的内心。

  还好,石波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反应。他从容镇定地对穆紫说:“我已经联系到接站的副院长了,告诉他林院长站的出口位置,应该问题不大。”

  穆紫顺势给自己打圆场:“那就好。我就怕林院长等久了会发飙。”

  听了她这句话,石波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穆紫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真是画蛇添足,越描越黑。以后在他面前还是少说话,这个人心眼太多。”

  石波落实完接林浪的事情就去报到处帮忙,留下穆紫一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等林浪。她脑海里想象着林浪茫然若失地站在出站口无人问津的模样,既心疼又觉得好笑。他一定紧皱双眉,按捺快要暴发的脾气打电话质问秘书,却没有给石波打电话,更没有给她打电话。穆紫在心里感叹:多么绅士的一个男人啊,跟易为中那种人截然相反,不颐指气使,不轻易麻烦他人。

  凭女人的直觉穆紫明白林浪不给她打电话的另一层意思----他借这次会议联系人改为石波的机会,把参加这个会议的行为更加公开化和程序化,淡化这个会议与一个年轻女编辑相关的事实。这几年当院长的经验让他成熟起来,毕竟他位高权重,盯着他的眼睛太多,凡事不能不多留几个心眼。

  她也曾暗暗担心过,虽说他们只是单纯工作伙伴的关系,但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她不能保证别人也这么看待他们之间坦荡的关系。她不想让事情复杂化,影响林浪的工作,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今年她顺水推舟让石波负责会议,也是出于这一层考虑,想淡化林浪参会与她之间的关系,让林浪的压力小一些。不知不觉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又一次不谋而合。

  穆紫做事谨小慎微,每个细节都考虑很多,避免授人口实。估计林浪快到时,她打电话把高雯叫下来,跟她一起接待林浪。

  这次会议的酒店硬件设施好,穆紫为林浪安排了一个套间,想让他好好放松,感受到她这个东道主的真诚和热情。房间是所谓的“湖景房”,推开窗就能看到花园里的人工湖。

  林浪一进房间就往窗户走去,打开窗户向外张望。看到人工湖时他的眼睛放出柔和的光彩,笑眯眯地转向穆紫和高雯:“谢谢你们啊!”

  穆紫和高雯相视一笑,高雯调皮地对穆紫眨眨眼,用表情对她说:“林院长果然很满意!”穆紫也眉毛一挑回敬她的致意,心花怒放。

  对于林浪来讲,来参加这个会议确实是一种放松,能暂时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研究院那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忘掉人际关系的勾心斗角,单纯作为一个专家来讲学,与同行交流科研和教学,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从日常疲惫中逃离的机会啊!他每年都参加很多会议,几乎一半时间都在文山会海中度过,但还没有哪个会让他像现在这样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穆紫是给他这种感觉的主要因素,她亲切、热情、真诚,接待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像用心设计过,让他感受到不一样的温暖。

  她待人接物中与生俱来的真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她的热情不是嘴上的恭维和热络,而是体现在实实在在、点点滴滴的每一个细节和行动上。虽然每年只见一次,但见到她时却没有陌生感,倒像是面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与她相处时轻松随意,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和武装。

  还有那两次不期而遇的缘分,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虽然永远不会被彼此捅破,但那些回忆一直藏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像一种莫名的力量,吸引他们每年千里迢迢来赴一个不用明说的约定。

  林浪一边天马行空地想了很多,一边从电脑中拷贝报告的PPT给穆紫她们。拷贝完文件他一抬头,发现穆紫正站在他的身旁注视着他,他愣了一下,仿佛她正在窥探他内心的活动。

  他掩饰住惊诧,慢悠悠地从笔记本电脑上拔出U盘,递给穆紫:“拷好了!”

  穆紫顺手把U盘递给高雯,两人向林浪告辞。看到穆紫的表情与往常无异,林浪放下心来。她应该没有看穿他的心思,他心里暗想。

  开幕式现场气派非凡,前排坐了一长溜儿大牌嘉宾,院士院长少说也有十几个,无论是档次还是规模都创造了学术年会的历史。坐在这群头头脑脑中的易为中满面春风,得意洋洋。

  豪华的主席台上一堆乱糟糟的电线头突然引起穆紫的注意。那些线头盘根错节,摆在讲台旁,易为中和当地院长上台致辞经过时都小心翼翼,生怕被绊倒。眼看就要轮到林浪上台做报告,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来的勇气和自信,穆紫当着几百名参会代表的面,当着坐在前排的易为中的面站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林浪面前,陪着他迈上台阶,绕过那些狰狞的线头,把他送到讲台旁站好。

  林浪默契地配合她,不推辞、不躲闪,顺从地被她保护着慢慢走向讲台。穆紫面庞红润、光彩照人,一瞬间仿佛底下的几百个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她和林浪;又好像观众们都在,几百双眼睛惊讶地望着他们,见证她对他的崇拜和喜爱。他是她的朋友,真诚的朋友,她在众人面前自豪地表明这一点,这让她自豪而欣慰。这一刻的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她密切关注林浪报告的全程,帮他递移动话筒与代表互动,盯着他走下讲台的脚步,生怕有一点闪失。作为会议现场的协调人,她此番一举一动自然顺畅,别人挑不出任何毛病,连坐在下面的易为中也无话可说。

  林浪的报告结束后,大会中场休息,顺便照集体合影。穆紫陪着林浪一起向位于花园广场的合影地点走去。

  “这种合影可以取消,我们参加的“人大”会议都取消合影了。”与穆紫肩并肩而行,林浪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每年的话题千篇一律,仿佛在告诉穆紫,时光就是用来重复的。同样的问题去年他就提出过,他一直很抵触这种合影。

  “最好能取消,人太多,而且照片估计代表们拿回去也不会再看,没什么实际意义。”林浪见她没有吭声,又重复一遍。

  穆紫笑而不答,她想蒙混过去,反正她知道林浪提这种问题多半是因为没话找话,为了打破沉默而已。这个问题也确实让她很为难。林浪反感照相,但易为中却热衷于照相,而且对于易为中而言,这种会议的显著成果之一就是规模浩大的大会合影,他还指望拿着这种照片回去为自己歌功颂德呢。

  此外穆紫心里还有个私心,她要陪伴林浪从会场前往照相地点,利用好他们一年一次见面时任何一刻的宝贵机会。这短短的一小段路,短短的几分钟,却是他们唯一能并肩走在一起,稀松平常地聊聊天的珍贵时光啊!

  林浪和穆紫并肩前行,两人平视前方,面带微笑,却都没有再说话。还有几位与林浪认识的代表走在他身边,也想趁机能跟他聊上几句。酒店的花园太大,掩映在花丛树木中的环湖小路曲曲折折,让他们多走了不少路,也延长了他们相伴的时间。

  林浪想打破沉默,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情急之下又问了去年穆紫接他的路上他在车里问的问题:“你现在是……”

  “什么职位”,穆紫又在心里替他补充。他们的生活轨道相距遥远,不只相隔三千里的距离,跨越万水千山,还隔着无情的时间。每年当他们刚刚熟悉了一天就又分开,心里激起的微小波澜在漫长的一年之中渐渐扩散、淡漠,最后消失,却又在新一年的相见中重新回到原点。他们又见面时,流走的这一年变成空白,林浪拾起的是发生在昨天的记忆,又接着昨天问那个还没有被穆紫回答的问题。

  穆紫心里微微一动,看了一眼她身边这个在她的生活中来去匆匆的朋友,这个把一天当一年过的朋友。她还用去年的口气,脸上挂着跟去年一模一样的表情,从容而坚决地回答:“什么都不是。”

  林浪还是像去年那样,带着赞赏却又不可置信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

  旁边一位认识穆紫的代表也笑了,没说什么,也没替她向林浪作任何解释。穆紫明白,林浪今年的这个问题虽然内容与去年一样,但起因稍有不同。今年与张秘书联系的是石波,不是穆紫,从这些少得可怜的能了解穆紫的信息中,聪明而敏锐的林浪揣摩着她的工作情况,主观愿望让他顺理成章地以为她升职了,不用再管具体操作层面的事情。

  林浪这是希望她一切都顺顺利利啊!她感受到他的善意和温暖,却心生无限感慨。她恐怕永远要令林浪失望了,连林浪这种清高孤傲之人都在意她职位的升迁,为她着急,她却如此清心寡欲,不思进取,是不是太不合潮流了,她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很可悲啊!

  当了期刊室主任后这一年以来的身心俱疲,让她坚定一个想法----不再随波逐流,要自己规划自己的人生,自己为自己做主。这样的她离林浪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将越来越远。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他们的人生截然不同。

  “林院长,中午大会结束时您在座位上等我一下,我来接您一起去餐厅用午餐。”照完相返回时,快进会场门口时穆紫对林浪说。

  林浪点了点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彩,照得穆紫面色微红。望着林浪往前排座位走去的身影,穆紫心里一阵恍惚。他们的表情竟然又一次如此默契,仿佛林浪能预料到她要说什么,也喜欢她的保护和陪伴,从他的背景都能想象到此时挂在他脸上温暖的笑意。他一定以为她会陪他一起吃午饭,以此延长他们相处的时光。她又要让他失望了,她必须要让他失望。她一定要把握他们之间的距离和分寸,不能让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

  会议结束后穆紫陪林浪往餐厅走,到了餐厅门口,穆紫停下来,对林浪说:“林院长,您自己进去吧,易总在等您!”

  林浪脸上一直保持的微笑瞬间凝固,表情僵硬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又说了一句只有前半截的话:“我还以为……”

  “你会留下来一起吃饭呢……”穆紫在心里替他补充。她笑着摇摇头,想摆脱心里的内疚。她在心里一再向自己强调:与他只能维持工作伙伴的关系,必须减少相处的机会,把不能自控的风险降到最低。

  穆紫目送林浪走进餐厅包间,看着他坐到易为中身旁。易为中站起来与他握手寒暄,能看出来,经过几年的合作他们已经能够和平共处。穆紫放心地往餐厅外走去。她刚要跨出门口,忽然听到易为中爆出一阵放肆的开怀大笑,紧接着就听他语气戏谑地说:“林院长说院长不是人干的事,大伙儿听听,我们倒想不当人呢,没有人同意啊!”

  穆紫的心上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打了一下,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林浪究竟遇到了什么,每天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他手握大权万人瞩目,位高权重让无数人景仰,他难道还不得意吗?还不快乐吗?难道历经半世风云成熟稳重如他,也会像涉世未深的她一样困惑疑虑,脆弱茫然,也想改变被世俗潮流裹挟的命运,为自己做主吗?穆紫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吃过午饭,穆紫把林浪送走后来到花园里,漫不经心地走在湖边小路上。此时正是由春天转入夏天的当口,是北方最好的季节,阳光温暖明亮,微风清爽柔和,盛开的丁香花香气扑鼻。但不知为什么,穆紫心里却有一种空落落的失落。她抬起头望向被风吹得树叶飒飒作响的杨树,感受到一种不合时宜的离愁别意,心生一种飘泊的凄凉。她的耳畔回响起一首歌的旋律----《人生何处不相逢》。

  “随浪随风飘荡,随着一生里的浪。你我在重叠那一刹,顷刻各在一方……”

  这几年办会,她与每年见一次的专家和代表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偶尔在飘泊中匆匆一聚,随后又天各一方,四散东西。曲终人散之时不能不让人慨叹世事的沧桑,好景的短暂,慨叹友情的遥远和珍贵。

  为了抵抗莫名产生的悲观情绪,穆紫发明了一种反转看待时空的全新视角,思考冗长和短暂的关系。

  她睁大眼睛望向辽远的天空,望向天上涌动的云层,蓦然领悟到:看似平静而固定不变地被桎梏在狭小圈子里的人们,穷其一生都在为内心的向往和需求飘泊。身体一直留在每日生活的城市、单位、家庭,但那颗孤独的心却一直在不同的时空中流浪。在过去,在未来,不停地寻找相知相惜的朋友、知己,与其短暂相聚,再猝然分离。

  但偶尔一刻的相拥却成了温暖的回忆,长久地停留在心中,成为心灵停靠的港湾。冗长的日常生活和天真烂漫的短暂相聚哪个更长、哪个更短,却不是以时间来衡量的,而是以它们在心中的权重来计算的。心有灵犀的珍贵一瞬远远胜过漫长岁月中的千篇一律,让人们体会到人生的美好,体验生命能够抵达的完美。

  4

  2011年1月中旬,林浪参加了在美国召开的一个学术会议。在回国的飞机上,他像往常坐越洋飞机一样,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在头脑的想象中旅行。他忽然睁开双眼,坐直身体,慌乱地从随身电脑包里找到行程安排。他一目十行,找到5月的安排,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还好,他心里的那个会议完好无损地写在行程上,没有跟任何重要活动冲突。他闭上眼睛继续神游,脸上露出一丝安宁的微笑。

  回国后他没有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看到桌子上堆满要处理的文件,他皱起眉,摇摇头,不情愿地坐到办公桌前。一坐下来就是两三个小时,他一刻不停地忙碌,神色专注而焦虑,弯着背伏在桌面上,腰杆也没有平时那么挺拔了。他忙碌起来就是这样,专心致志,样子平凡普通,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头脑中飞速运转的流程上,根本无睱顾及外表和仪容。他身上随意套了一件略微显旧的深蓝色夹克,鬓角处隐隐发白的一绺头发倔强地微微翘起,像它的主人一样特立独行,不谙世事。

  他是个急性子,不习惯拖拖拉拉,有什么事情恨不得马上干完。事情堆积如山令他不堪重负时,他就不由自主陷入焦虑,特别容易动怒。搞科研时他从来没有在意自己这个毛病,也不在乎别人对他这个样子会如何反应。事情太多,时间有限,他顾不过来,只能追求做事的效率和结果,别的细节都忽略了。自从当了院长,他却不敢随意发作,那样做会让他感觉自己恃强凌弱,作威作福。他尽力要求自己保持克制和冷静,比以前耐心多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真实状态----随时随地想立即爆发,当事情扎堆袭来使压力到达极限的时候。

  经过一上午的奋战,眼看他就要把桌上的一堆文件都消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谁敲响了。他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谁这么不知趣!”他无奈地摇摇头,大脑一遍遍向自己发出保持冷静的指令。他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应了一声:“请进!”

  郑颖凡开门走了进来,神态拘谨,但面容冷静而矜持。要是一个热衷于风花雪月之事的男人一定会发现,郑颖凡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长发披肩,头发上系了一条隐约可见的浅灰色发带,与一身款式庄重、线条明朗的浅灰色套裙浑然一体,掩盖了她略微发胖的身材,衬托得她整个人清爽飘逸、温婉可人。

  但林浪偏偏本就是个不解风情之人,此时又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功夫注意到她刻意精致的打扮啊!他努力压制自己的急躁,沉着声音说:“有事找我吗?”边说边继续整理手中的文件。

  郑颖凡见他头都没抬,动作急躁忙乱,看出他内心的焦虑,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但她马上稳定住情绪,恢复了进门之前计划好的从容不迫,从手提纸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放到林浪的办公桌上。

  “要毕业了,我想给您送份礼物。”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话都说完后,她尴尬地低下头,满脸通红,双手不知道该放到哪里,最后才想起套装的上衣有口袋,于是把手揣到兜里。

  林浪一愣,睁大双眼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一紧张就会变得异常严肃,声音里掩藏不住冷淡和愠怒的语气:“不用了吧,我不收礼品的。”一着急,他竟然把学生的礼品与企图贿赂他的礼品相混淆。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

  郑颖凡先是一惊,但随后就明白了他话里真正的含义,羞涩地低下头,轻声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是我自己做的,我的心意。”

  一个平时内向而矜持的女人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一定费了不少心力,下了很大的决心。林浪虽然外表看上去冷漠严肃,但内心极其柔软,看不得别人窘迫的模样,更不忍心伤害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的真诚和善意。

  他慌忙站起身,拿起礼盒,转身收进身后的柜子里。“那就谢谢你了!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语气轻柔,柔软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惊讶。发觉他突然释放的温情有可能引起郑颖凡的误会后,林浪收敛了笑容,变回平时不苟言笑的面孔,坐回到办公桌前。

  郑颖凡注意到他迅速转变的戏剧性表情,绷住脸上想笑出来的那块肌肉,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走了。”

  背对林浪后,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无怨无悔的笑意,满足于刚才自己表现出来的坚定和勇敢,淡定地向门口走去。林浪听到门口传来沉重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不安地朝门口深深望了一眼。

  他转身打开了刚关好的柜子,取出郑颖凡给他的礼盒。他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时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又舒展开眉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微笑。

  盒子里面是一条手织的浅灰色围巾,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向林浪诉说着亲手编织它的主人无限的柔情和蜜意。

  林浪多少能明白郑颖凡的心思。那次浇注铝锭时自己出于本能对她的保护,一定触动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部位,让她产生了幻觉。他也曾有过一刹那的困惑和茫然,自己的手碰到她的手时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除了他的妻子,他还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人。不得不承认,与异性肌肤相触后,回想起来的时候让他产生一种想象。

  如果他手里握着的是梦中幻想过的女人的手,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可以理智地分析自己当时出手时的动机吗?还会保持清醒和冷静,而不想入非非吗?更奇怪的是,当他想到握过的是郑颖凡的手时,竟然有一种解脱感,那么让他害怕的是握住谁的手呢?这么一想,他倒可以从郑颖凡的角度想这件事情了,甚至羡慕她有明确的倾慕对象,哪怕这个对象令人尴尬地竟然是自己。

  林浪不想再处理文件了,他想静一静,梳理一下思绪。他穿上外套,鬼使神差地又打开柜子,拿出郑颖凡刚刚送给他的那条浅灰色围巾,随手系到脖子上。他来到院里的马路上,顺着冷冷清清的街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路旁的玉兰树干在寒风中挺拔而坚定,正午的冬日暖阳把满眼的肃杀一扫而光,林浪心里突然莫名充满希望和想象。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毛绒绒的柔软而温暖,给予他无穷的想象。此时这条围巾已经越过编织它的主人真实的意图,成为林浪心里对于爱情所有想象的寄托。与其说它饱含了郑颖凡对他的倾慕,不如说那是郑颖凡对爱情的信仰,现在也承载了他坚定的信仰。

  在他心底的某个隐蔽的角落,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追逐,那是对爱情的想象和向往。虽然他还没有见过梦想真切的模样,但不知为什么他确信它的存在,相信它正在某一个地方沉睡,等待他去发现、去触摸。在找到属于他的梦想前他有无穷的耐心,他不会随意附和别人强加给他的好感。他不会伤害和践踏于他有情的女人的爱慕,但也绝不会迁就,不会逢场作戏,他精神上的洁癖不允许他那样。但他仍然会期待,会盼望,会想象,哪怕只是在梦中,哪怕他所有的想象到头来只是一场虚妄。

  当林浪脱下郑颖凡送他的围巾,撑着伞徜徉在南方早春绵绵的细雨里,心里朦胧地向往5月份就要见到的那个幻影时,他心里的那个遥远的“梦”,心里却远没有他那么浪漫。穆紫幻想的触角此时还没有他伸得那么远。她是一个在情感上被伤害过的女人,又是一个首先得解决生计根基的打工一族,她的精力和心思更多花在世俗的争斗中,没有太多的闲情雅致风花雪月。

  2011年信息院的学术年会上,穆紫碰到一位霸道耿直的女性袁嘉仪---当地研究院一位咄咄逼人的研究室主任,当地会务组的全权负责人。她的刚愎自用蛮横无礼与5月花城的风和日丽格格不入,让穆紫感受到阵阵寒意。

  与往年一样,一到酒店穆紫就利用工作开始前的空闲带领年轻人出去闲逛。晚上当他们悠闲地从江边回来,兴奋地沉浸在山南海北不着边际的闲聊中时,穆紫的电话响了,袁嘉仪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通知他们现在就去酒店大堂开协调会。

  大堂咖啡吧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圈儿人,是当地会务组的同事,个个表情严肃,一声不吭。袁嘉仪优雅地坐在正中间,仪态雍容,神情傲慢。穆紫仔细观察她,判断出她大概比自己大几岁。长相不算漂亮,但还算过得去。一头秀丽的长发,一身考究的职业套装显得她干练潇洒,英气十足,与她的秀发透出的柔弱之美反差极大。她脸色刻板,不苟言笑,俨然一位正在管束一群小学生的班主任。穆紫在心里暗暗给她定了位------工科女博士!

  “我跟你们说啊,细节最重要,每个流程都得有专人把控,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袁嘉仪声色俱厉,她一开口,连穆紫这种见惯了易为中蛮横无礼的人都吃了一惊,忍不住抬眼看她,想确认这个声音确实是从一位外表端庄的知识女性嘴里发出来的。

  坐在袁嘉仪旁边的年轻人个个神色凝重,谨慎地察看她的脸色,一旦看到她盯住自己就不停地点头。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我们都分好工了,一人负责一块,每个环节都守好。现在就是咱们这边出席领导的人选,院办还迟迟没有定下来。”

  “这个我来确定。大院长是我师兄,我一定能把他请来。明天林院长就到了,如果大院长开幕式时不出面恐怕不合规矩。我出面去请,大院长一定会来!”

  袁嘉仪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犀利,透出一股让穆紫望而生畏的凌厉之气,令她不寒而栗。她不由自主想到她目前的人生中遇到的两个类似对手的女人----冯昕怡和霍燕妮。袁嘉仪与她们都不同,她给穆紫的压迫感是那两个人加起来的几倍。那两个人表面不动声色,内心较劲;而这个袁嘉仪正好相反,随时面对面发起挑战,是不善与人为敌的穆紫最害怕的那种类型。

  但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分钟里,穆紫却意外发现她的进攻性不无优点。后来她甚至有点喜欢袁嘉仪的咄咄逼人、说一不二了,因为她的强势替穆紫摆平了很多难题,使他们与酒店的沟通异常顺畅,没费多少口舌就敲定了几乎所有问题。

  “明天就开始报到了,房间数量得报给我们,卖不出去的房间你们得付当晚的空房费。”穿着严严实实的西装外套的酒店经理彬彬有礼地说。

  以往的会前协调,这是最大的一个难题。酒店想多卖房间,不想承担风险,通常把合同卡得很死,只给会务组两三间空房的余地,其余没卖出去的房间费用都得由会务组承担。第一年举办学术年会时,有一个期刊室的会议就是因为没有控制好预订房间数,被酒店黑掉几万块钱,那个期刊室主任回来后被易为中破口大骂,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也让其他期刊室主任想起这件事就心有余悸。

  “这可不行,你们得帮我们把损失控制到最小。空房控制在十间,十间以内的空房不能算。总要有一定预估误差吗,你们也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利益。我跟你们酒店总经理很熟,我们院每年都在这儿开会,是长期合作,你们一定得把眼光放远点儿,别只盯着眼前的一丁点利益。”

  袁嘉仪语气强硬,不容置疑。酒店经理松了松脖子上勒得紧紧的领带,咽了口唾沫,没有吭声,无可奈何地与旁边的同事互相对望一眼。

  穆紫原来在这种场合都是会务组与酒店中间的润滑剂。以前办会的当地研究院出动的都是办事一板一眼的“学究”,不会妥协也不会迂回,碰到利益冲突时从来不肯让步,一味坚持自己的想法,双方争论一两个小时也达不成一致。这时穆紫就主动充当调停者,两边说尽好话,尽量让合作愉快顺畅。但今天这种场合不用她说一个字,袁嘉仪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不能不让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穆紫坐在沙发上入神地欣赏着袁嘉仪唇枪舌剑的威力,咖啡吧的上空弥漫着她发射出去的阵阵连珠炮的余音。她忽然联想到易为中请他们吃饭时的情景,他粗鲁傲慢地对服务员一番指手划脚后,空气中也会弥漫着这种仿佛消不去的尾音,在她心里回荡。易为中终于有了对手----袁嘉仪,二者的共同点都是:居高临下,自以为是,蛮横无礼。

  在社会上混,有时他们这种霸道蛮横好像更吃得开。像穆紫这种性格的人有时很吃亏,以礼待人却费力不讨好,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很多人吃硬不吃软,碰到讲道理的人、善解人意的人就把其理解为软弱的人,更容易上手欺负的人。相反,颐指气使、咄咄逼人有时在服务行业中对解决问题特别管用。有可能是因为这些常年与“人”打交道的人,习惯了屈从于地位、排场、强权的威严,反而把涵养、客气、理解之类的美德当成软弱,把讲道理、能站在他人立场换位考虑的人当作终于得以发泄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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