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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飘摇(1)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10590 2024-11-12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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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年的春天到了,但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穆紫却感受不到往年这个时候漫天柳絮带给她的触动,她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很多。当期刊室主任一年了,这一年中她改变了很多,更加成熟却也更加困惑,更加忙碌却也更加空虚。她看稿子的时间越来越少,更多的时间泡在易为中隔三岔五召集一次的会议上,花在名目繁多、花样百出的计划方案上,还有深不可测的经营数据分析、未来趋势预测……

  她的工作越来越没有学术价值和技术含量,越来越像一个打杂的行政管理人员。而她这个“管理人员”还得面对以前不曾见过的人性弱点,诸如慷国家之慨公报私票之类的隐性贪腐。面对这种上挤下压的尴尬状态,穆紫既愤慨,又无奈。

  中午用餐时间是穆紫和聊得来的同事们畅所欲言的唯一时段。食堂里聚集着几百号人,沸沸扬扬,嘈杂聒噪,给他们创造了得天独厚的环境,可以不避讳敏感话题,对单位的事情大发牢骚,一吐为快。往常这种场合都是舒艺欣唱主角,他思维敏锐,眼光独到,大事小事天下事样样精通,总想找个法子把自己的观点灌输给穆紫和高雯。但今天却是平常只听不说的穆紫先开了口。

  “独善其身不难,兼善天下不容易啊!当了这个主任后我怎么觉得没有原来开心了呢!对周围的事特别容易看不顺眼,也不太容易融进他们那个圈子。”

  穆紫脸冲着舒艺欣说,她更想跟他交流,觉得高雯不一定能理解她。

  高雯却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穆紫:“穆老师,你今天说话怎么像舒艺欣啊!文绉绉的,让人摸不着头脑。”说完“咯咯”笑了起来,继续有滋有味地吃饭。

  “穆老师,你太清高了,像你这个位置,要想做得开心就得俗点儿,像那个霍氏大红人一样。”舒艺欣直言不讳,笑眯眯地看着穆紫。

  “我怎么没觉得穆老师清高啊!估计一般人也不会认同,穆老师多随和啊!”高雯对舒艺欣的话不以为然。

  穆紫心想,果然还是舒艺欣更了解她。表面上她确实不固执难缠,相反看起来很随和,甚至会让人觉得不太坚持原则。易为中经常批评她承担不了大事,因为她不愿意得罪人,总当“老好人”。但一般人都还不了解她,所谓的“外圆内方”,才是比较真实的她。穆紫有时甚至觉得,她内心与周围的格格不入,比那些表面冷漠的人来得更为彻底。

  “小舒说得对,我有时真觉得挺孤独的,看不惯好多事。你俩人品好,但有些人可不这样,经常占公家便宜,穷得好像全天下人都欠她钱似的。”穆紫无奈地说。

  “还有这种事?”高雯很诧异,停下筷子,满脸不解地望着她。舒艺欣微微一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还有那些所谓的“大佬”,比如冯氏、霍氏之类的,她们年底给自己的奖金定得很高,真以为自己身担重任,天生就该比底下人拿得多似的。”

  涉及敏感的奖金问题穆紫也没有避讳,一是因为一直跟他们俩推心置腹,二是因为这种事情通常也是公开的秘密,只有领导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执行的是“秘薪制”,以为分配方案真像他们想的那样天机不可泄露呢!

  “都太把钱当回事了!为了得到钱可以不择手段,还为自己找出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舒艺欣说完,往鼻梁上推一推眼镜。

  “这个礼拜一上班就有人找我报销私人餐费,还打着办公事的名义。我扫了一眼票据,竟然是周日在麦当劳吃饭的发票,这不是把我当傻瓜,把我也拉进去一起跟她慷国家之慨吗!我向来不愿与人发生正面冲突,但又不想放弃我的原则,我很委婉地表达了不满。但人就是这样,你越客气人家就越欺负你,不但不买我的账,反倒理直气壮地先发制人了。她告到易为中那去了,说我整她。真让人气愤!”穆紫托盘里的饭还基本没动,手里拿着筷子比比划划,越说越生气。

  高雯恍然大悟,与舒艺欣对望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

  “穆老师你也别生气,人本来就都得‘与狼共舞’吗!什么人没有啊,要心平气和,多忍着点儿。”高雯说。

  “话说这李大姐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总干这种事?”舒艺欣一脸困惑。

  “可能越有钱的人越需要钱吧,还是我们这些穷大方的人好。

  穆紫给自己的长篇大论做出总结。终于发泄完了,她感觉心里舒坦了很多。看他们俩都吃得差不多了,穆紫赶紧拿起筷子胡乱吃了几口。吃完饭后三个人站起身,端着托盘向食堂门口走去。

  信息院的工作流程日复一日地单调,依旧是眼下这个季节最忙,忙组稿,忙宣传,每个月都安排了大小不同的会议。办公大厅里除了办公室人员,几乎见不到几个人,用倾巢出动来形容一点儿都不为过。

  但穆紫却变了,虽然她还是像原来那样几乎天天出差,但她不像以前那样单纯为工作拼命了。她开始学会把工作和旅行统筹起来,把出差也纳入到每年的旅行计划中。她觉得自己确实老了,学会耍滑了,学会享受了,学会建立属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方式了。

  3月份去江西参加一个会议,穆紫第一次尝试在工作中旅行。婺源的油菜花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结,那种稍纵即逝的美好在匆匆一瞬的时光中闪过,流失在她每年无休无止的忙碌中,与她擦肩而过,不再回头。没想到今年竟然有个会议就在江西,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她终于等到与油菜花的相遇了,这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啊!利用会后的周末去看油菜花!一想到这个大胆的计划,穆紫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大家一起商量春季营销会议计划时她动了个小心思,把自己与高雯安排在一组。

  高雯不明就里,以为穆紫想跟她结伴,喜形于色:“穆老师,看得起我啊!”中午吃饭时她高兴地说。

  穆紫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心里为自己的小算盘略感不安。她早已谋划好,会后让高雯陪专家旅游,自己甩开他们去婺源。因为高雯跟她最熟,人也随和,好说话,一般不太好意思拒绝她的安排和决定,她可以“为所欲为”。

  会议是在周六中午结束的。穆紫直到会议结束才向高雯抛出自己的想法,她一边帮高雯收拾会议用的电脑,一边对她说:“高雯,吃完饭你们就可以出发了。我都安排好了,旅行社的人来接你们,你只需要陪着孟老师夫妇就行了,其他的事都由旅行社安排。”

  高雯瞪大了眼睛:“您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我有点事儿得提前回去,家里的急事。”穆紫闭着眼睛编瞎话,脸竟然不红不白,连她自己都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道,谎话张嘴就来。

  “穆老师,您就和我们一起去吧,我怕一个人搞砸了。”高雯央求她。

  “高雯,你得锻炼一下自己。你知道当年我们是怎么出差的吗?出去调研,两个人一组,都是刚工作的‘生瓜蛋’,没人带我们,都是自己去硬闯,第一次就被人灌得烂醉。你这点儿考验算什么呀!”穆紫故意把她们当年的遭遇说得很夸张,想断了高雯依赖她的念头。

  “更何况这位专家带了夫人,他们两个有伴,你就负责在后面结账买单就行了,不用多跟他们说话。”穆紫知道高雯跟自己一样,也不喜欢应酬,就强调了此行的宽松自由,让她放心。

  高雯听她这么说,不好再推托。更何况她也知道,即使穆紫亲切随和,但说到底毕竟是她的领导,还是要保留适当距离,不能没有分寸。“那好吧,那我有事情拿不准就向您汇报,肯定会经常打扰您的!”

  “没问题,我二十四小时待机!”穆紫替她把电脑收到包里,搂着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她心里有些内疚,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但又无法抵抗油菜花的魅力,盘算着以后找个机会一定好好补偿高雯。

  穆紫还从来没有尝试过一个人旅行,哪怕是在国内。在她此前的人生中都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大家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没有考虑过自己的需求,自己的想法。上学时她追求成绩好,考研究生时大家都说BJ的学校好,她就拼命往BJ考,后来见大家都削尖脑袋出国,她也跟着申请导师与日本学校合作的项目。留学时旁边的人都谈恋爱,她也跟着找男朋友,结果找到一个傅茗,害得她却再也跟不上别人的脚步了。别人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她却还在一个人飘泊。

  一个人的生活却让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自己思考,自己摸索该怎样生活,而不再只是跟着大家忙活。这种变化虽然是傅茗给她造成的伤害不得已的结果,但却成全了她的成长,她的独立和坚强,她的个性和自由。

  来信息院以后的这几年中,她不随波逐流,不人云亦云,而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张,按自己的意愿工作和生活。虽然期间也走过不少弯路,但她都挺了过来,有了稳定的工作岗位,有了作者人脉,可以按自己的设计规划人生,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而不只受制于易为中之类领导的安排。

  这次的独自旅行是她成熟独立的人生探索中又一个新阶段,意味着她把生活的视野拓展到了工作以外,拓展到自然山水和风土人情之中,以大自然为舞台延伸她的生活。

  穆紫来到长途汽车站,准备坐下午两点多的大巴前往婺源。与十年前上大学去工厂实习、调研时坐的长途汽车相比,现在的长途车准时得像火车,到点就出发。

  穆紫特别喜欢坐车,不管是汽车还是火车,坐在车厢里从车窗向外看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游览。在来江西的火车上,一清早她就坐在过道的车窗前往外看风景。在九江附近看到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时,她旁边的几个女孩子大声惊呼。她虽然没有出声,但心里早已按捺平住,翻滚的晨雾下若隐若现的油菜花田让她心潮澎湃。

  长途车穿越县城、村落,经过田野、山坡,穆紫觉得她已经开始了旅行。经过的每个县城都建设得不错,街道宽阔、整洁,高楼鳞次栉比。现在的中国已经与十年前她出国时不可同日而语,基础设施日新月异,几乎一天一个样。

  正当她对国人的勤劳和富足敬佩不已、得意洋洋之时,司机一声震耳欲聋的鸣笛吓得她魂飞魄散。接下来一路上这种鸣笛声不断,吵得她头昏脑胀,中间还穿插着他声如洪钟打手机的声音。穆紫心里感叹,光是硬件上去了也没有用,软件上不去,真正的现代化文明就离中国还很遥远啊!

  “大叔,您觉得婺源的油菜花哪里最好看啊?”穆紫身后传来一位女士跟旁边大叔聊天的声音。

  “你没报个旅行团?”大叔问。

  “没有,我一个人,临时有空突然决定来婺源玩玩。”女士说,“我连宾馆都没定呢!”

  穆紫一愣,本以为像自己这样孤身上路的女人不多,没想到竟然有人和她一样。

  “我们这里油菜花最值得看的地方是江岭。”大叔说。

  他们断断续续聊了一路,穆紫竖起耳朵也听了一路。通过他们的聊天,她对婺源附近的景点有了大致了解,发现与她走前从网上查的资料出入很大。她立刻决定,反正也没事先安排,索性就直奔江岭,争取在乡下的晨光中一觉醒来。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傍晚六点钟左右长途车到了婺源县城。第一次独自安排行程,事先又没有订旅店,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穆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正在犹豫是在县城过夜,还是索性直接去晓起住进村里时,一辆出租车开进长途车站的落客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示意要搭车。

  穆紫虽然旅行经验不多,但平时酷爱旅游节目,向往背包客的旅游方式。她也想像国外的旅行者那样住在家庭旅馆、教堂的附属宿舍,找最便宜的旅馆,还能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在她的概念中,不吃点儿苦头也就称不上旅行了。她当机立断,不住县城,直接去乡下。

  “去晓起。”穆紫上车后告诉司机,“多少钱?”

  “一百。”司机回答。

  穆紫在心里核算,要是住在婺源县城,一晚的房价也会超过一百块,于是她没有跟司机还价。

  车开起来后,司机向她推荐:“你还不如直接住到江岭呢!前一天我拉的客人也是这个时间到的,直接去了江岭。”

  穆紫没有距离的概念,拿不准时间够不够,关键是住宿的地方还没有着落,她犹豫不决。

  司机以为她不信任他,拿出两个名片:“这是前一天我帮旅客找住宿时留下的联系方式,我也可以帮你联系一下住宿。”

  此情此景,穆紫只能选择相信这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了。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匆忙上路,经历不必要的冒险。她毕竟是个年轻女人,手无缚鸡之力,在陌生的地方走这种荒郊野外的山路,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共处狭小的车厢,被他带到一个连住宿都没有着落的地方……她越想越不对劲儿,越想越沉不住气。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司机前面的反光镜,却正好碰上司机从镜子里反看自己的目光,她尴尬地低下了头。

  “你不用担心,天还早,不到一个小时就到江岭了。”司机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安慰她说。

  “我们婺源是朱熹的老家,这里的人从小家教都很严,讲究礼仪,你不用担心没有地方住。找个老乡家里住也是可以的。”司机看出她不放心,又补充道。

  穆紫好像忽然领悟到了什么,对司机说:“好吧,那就直接去江岭!”

  她之所以害怕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是因为它们包含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让她无从把握,无法预知结果。但她忽然意识到,她熟悉的那些人就都可以信任吗?哪个伤害过她的人不是熟人呢?从遥远的傅茗,到近在身边明里暗里跟她勾心斗角的几个同事,不都是她的熟人吗!熟悉的环境让人忽略了它隐藏的险恶,陌生的环境也许也隐藏着意想不到的温暖呢!这么一想通,穆紫内心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感,充满了勇气和力量。

  方向一定心情就轻松了,她开始悠然地坐在车上欣赏沿途的风景。婺源县城气派非凡,街道宽阔整洁,清一色的徽派建筑比比皆是,因为长得都一模一样,透出一种故意塑造风格和特色的造作。但是南方的气候却是天然的优良资源,从春阴漠漠的北方而来,此时吹着温柔湿润的晚风,看着暮蔼沉沉中迷离的夕阳,惬意自不必说。

  到了江岭,在一个老乡家里对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穆紫开始了她的孤身赏花之旅。她如愿以偿地一个人看到了她心中向往的油菜花地。但与想象中浪漫的广袤花田相伴而来的,是数不尽的人头,望不到边的车队,弥漫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声声鸣笛……她脑海中冒出那句古诗“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古人赏花被人海包围,却不会被汽车困扰吧!当一处美景被众人都认同的时候,美感和神秘感就会大打折扣,赏景的同时还要搭上与游客争夺有限资源的气力,想象中的浪漫荡然无存。

  当旅行车行到李坑时,车流再也不动了。狭窄的公路上,不仅双向都停着车,还有从路边拐上来要逆向上路的车,几股车流交织在一起,几个交警无论怎么卖力指挥也无济于事——车流顶死了。

  穆紫悻悻然下了车,用双脚走完了剩下的十几里地。她再无心情欣赏漫山遍野的花海,只想快点逃出这片盛世美景,走进都市,回到人间。

  2

  上午,林浪的博士生郑颖凡和另外一个男生要为补充实验制作铸锭,一大早三个人就来到院里的工厂做准备工作。郑颖凡年底就要毕业了,在职博士读得很辛苦,要论文和工作两头兼顾,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说很不容易。

  郑颖凡中等身材,大脸庞,大眼睛,长头发,今天为了做实验特意把头发束了起来。她身穿一身蓝色工作服,戴一副白手套,乍一看与现场其他工人没有什么区别。但她说话时慢条斯理,柔声细气,只要一开口瞬间就流露出知识女性的温婉端庄,惹得现场几个工人大哥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一有机会就上来跟她套近乎,帮她搬铝锭,准备浇铸模具,调试炉子温度……忙得不亦乐乎。

  学工科的女生吃亏就吃亏在干体力活上,但因为通常工厂里女性职工少,自然会得到粗犷的男性工人青睐和照顾,也算是因祸得福吧。知性的阴柔之美在工厂这种阳气十足的地方仿佛一抹灰暗之中的光亮,温暖动人。

  林浪在现场指挥他们做准备工作。他也注意到工人们对郑颖凡的热情,他脸上的表情虽然依旧严肃,但眼神里露出微不可察的柔和光彩,心里的某个地方柔软了,模模糊糊又勾起他的某种向往。林浪也年轻过,他能体会那些年轻工人的感受,怜香惜玉是男人的本能,只是有些人善于表现出来,而另一些人把这种美好的情愫深深藏在心底。

  林浪年轻时就不善于表露自己的心迹。他也曾经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充满对美好爱情的向往,但他生性内向而骄傲,不能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出手。而爱情偏偏不可能像算术题那样有百分之百确定的结果,在他猜测犹豫之间,错过了有可能遇到爱情的机会,错过了他心目中因幻想而被极度美化的倩影,错过了那双或许是他一辈子不解之谜的大眼睛。

  此时他很羡慕身边的这些工人小伙子,羡慕他们年轻,羡慕年轻的他们随性而自由,羡慕他们向郑颖凡献完殷勤后,互相取笑打闹时的开怀大笑和肆无忌惮。

  郑颖凡对于工人们的过度热情既高兴又尴尬。哪个女人对异性的恭维和献媚都很受用,何况她已经不是个年轻女孩了,还被这么多阳刚气十足的异性众星捧月般呵护照顾,心里自然欢喜。她白皙的面颊上泛起红晕,愈发温柔可人。但她意识到林浪一直站在旁边,一定看到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心里焦虑不安,时不时偷看一眼林浪,察看他的脸色,怕他这种清高之人会对这种庸俗的场面产生反感。

  但她意外地发现林浪面色平和,甚至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严肃了,有时被工人们相互间的取笑还逗乐了,微微一笑。郑颖凡放下心来,若有所思地发了一会儿呆,又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埋头干活。

  一切准备就绪,开始浇注。郑颖凡双手微微颤抖,使尽全身力气搬起足有几公斤重的长柄金属舀勺,要把里面热腾腾的铝水往模具里浇注。但她的力气太小了,事先根本没有估计好舀勺加铝水的确切重量,掂在手里她才意识到那个重量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勉强能提起舀勺,但要把铝水精确地注入模具,就力不从心了。不仅是因为她力气小,更主要的是她对铝水的高温心存畏惧,担心她手一抖,滚烫的金属液体就会洒出来,溅到她身上,把她身上烧出个洞。

  刹那间她万念俱灰,已经没有足够的理智支撑她支配双手,按计划完成浇注动作。她只想立刻扔掉舀勺,瘫倒在地。她提着满满一舀勺滚烫的铝水,双手停在空中一动不动,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板,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动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浪一声尖锐的咆哮划破了厂房上空寂静的空气,在郑颖凡的耳畔来来回回不停回荡:“快点儿,再不倒进去温度就下来了!”

  那完全是一头野兽的嘶吼!她从来没有听过儒雅的林浪发出过这种声音。那个刺耳的声音变成从林浪身体里喷出的一团怒火,烧掉了她心里所有对他虚幻的想象,融化了她睡梦中那个精致圣洁的雪人。她眼前发黑,浑身开始颤抖。

  她像一尊雕像愣在原地。她要倒下去,倒到地上,她不想再坚持,也无力再坚持。她提着滚烫铝水的手马上就要断掉,舀勺里的铝水很快就要倾覆。就在她双眼一闭,身体忽然变成一团没有重量轻飘飘的棉花时,一双大手紧紧裹住她纤细的小手,高大的身影挡住她模糊的视线,在她马上就要倾倒的柔弱身体前形成一块屏障。

  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知觉,触觉、听觉;失去大脑、肌肉和神经。她像一只提线木偶,被一双有力而坚定的大手操纵,精准地把烤得她满脸通红的铝水浇入小巧的模具。浇进去的铝水迅速凝固,变成一件件小巧的艺术品,闪着银白色的光泽。浇注成功!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站直的,为什么没有摔倒在地。忙乱中好像有人扶了她一把,但她已经记不清那个人是林浪还是她的同学。等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林浪站在她旁边,双眉紧锁,目光冷峻。林浪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她,长长出了一口气。郑颖凡恍惚了一阵儿,勉强让灵魂归了位,理清了这几分钟之内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抬起头不安地看着林浪,低声说:“林院长,对不起,我以前没做过这种实验。”

  林浪也缓了半天神儿,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脸上浮现出内疚和不安的神情。他目视前方,避开她的目光,低着头柔声说:“我也有点过于紧张了!”

  围观的工人们一时半会儿也没反应过来刚才几分钟之间发生的事情,此时听到他们说话,才缓过神儿来。他们陆续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开始收拾现场的残局。

  郑颖凡跟着工人们一起收拾。忙碌了一阵后终于尘埃落定,工厂恢复了平静,从厂房顶部的窗户投射进来的光线照出一道道飞舞着尘埃的光柱。工人们又开始插科打诨,互相打闹取笑,恢复了轻松随意的气氛。又回到平凡的现实中,突然发生的变故已经消失,生活又被重新纳入原先既定的轨道。但经历过此前的人生中不曾有过的魂飞魄散后,郑颖凡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几分钟里经历的一切,仿佛集中了她一生所有的惊心动魄,她将永生难忘。嘶吼的“野兽”毫不迟疑地抓住她的手,把她从危难中解救出来,让她在几分钟之内幻灭又重生,在刚刚失去虚幻的偶像一分钟后,又立刻得到一个真实的英雄。她这一生也许都不会再被那一刻的英雄力量所保护,他是她唯一的“英雄”。她愿意把生命交给那一刻的“英雄”,把所有的柔情都奉献给那个“英雄”。

  林浪看到郑颖凡和另一个男生已经收拾完毕,便朝他们走了过来。“都收拾好了?那上午的工作就到这儿吧!”林浪的表情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和从容。

  “辛苦林院长了,等试验结果出来了,我们再找时间向您汇报。”另一个男生说。

  郑颖凡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林浪注意到她情绪的低落,想安慰她几句,但一时又想不到确切的措词。迟疑片刻后他抬头望着她说:“我刚才怕错过铝水的温度,说话有点儿冲,对不住了。”

  郑颖凡慌忙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不不,林院长,要不是您刚才的补救浇注就失败了,应该谢谢您才对。”

  林浪点点头:“那我先走了,你们做完实验再来找我。”说完大步向厂房外走去。

  望着远去的林浪,郑颖凡的眼睛湿润了,心里涌过一阵酸楚。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原来是她的一个缥缈的梦,完美却虚幻。她倾慕他的心是没有结果的,这一点她确信无疑,也从来没有对他有过任何奢望。但他今天偏偏落入凡间,落到她的身旁,让她看清楚他原来不为人知的模样。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令人迷恋,再也无法忘记。比起她原来的那个幻梦,此时这个真实的他更加危险,更具杀伤力。郑颖凡有一种预感,她这辈子将再也无法忘记这一天,无法忘掉她生命里永不再来的真实“英雄”。

  人一过五十就迈上一级新的台阶,精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了。林浪明显感觉自己不像原来那么精力充沛了。原来不管干多重的活儿,熬夜熬到多晚,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就能立刻恢复体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今天上午的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几年前,别说替郑颖凡浇一批铝锭,就是再浇上几批,他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可今天他却那么紧张,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把铝水倒进模具的那一刹那,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如果当时他失手了,铝水洒到郑颖凡身上,后果不堪设想。还好一切还算顺利,就是吼了郑颖凡那一嗓子一定把她吓坏了,他现在想起来还在后悔。一个女人被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一定非常尴尬。但她却没有怨恨他,反倒用一种他不确定是感激还是爱慕的表情偷看他。想到这儿,他脸红了,心跳快了一拍。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想赶走自己脑袋里荒诞的想法,打开电脑,开始他每晚睡觉前的固定节目----网上冲浪。去年年底他把客房改造成卧室兼书房,以免因为这种令他兴致越来越高的网上冲浪影响艾蓓的睡眠。

  经过几个月的摸索,他的网上冲浪生活越来越有模有样了。从论坛里充斥的学生和年轻员工所发的抱怨贴子中,他看到以前从没有机会了解的生活另一面----声色犬马的精彩,柴米油盐的平淡,颓废堕落的阴暗……原来的他只是一个知识分子,科研人员,只要搞好自己的科研工作就够了,从没有想过他有责任关注社会的发展,关注那些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以后将会怎么发展,会给国家做出什么贡献,而国家又会在他们的手中变成什么样?那些事情都好像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管好自己,用他的所长为国家做些事情,为他的理想做些事情即可,他没有义务去管“人”。

  但当了院长后这三四年,他与“人”打交道越来越多,原来没想过的问题会突然出现,颠覆他对“人”的素质所有的认识和想象。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担忧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对那些成长在新时代,价值观与他截然不同的年轻人。他开始意识到必须要学会管“人”,他身上负有管理这些年轻人的责任。

  他的研究生不再只是他做科研的伙伴,他的助手,更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如果他们的精神世界空虚堕落,那么国家每年花费的大量教学科研经费会有什么用,培养出来的只是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科研机器,那么靠他们支撑起来的未来该是多么可怕,由他们主宰的未来社会又该是何等的冰冷无情啊!

  林浪操作着电脑,紧锁双眉,表情凝重。他在新建的文档中敲下自己刚才的想法,确定了以后与同行交流时思考的新方向。“不单纯关注科研,关注研究生培养和科研任务中的社会责任”。他在文档中写道。他要把他的思考说出来,不管有没有人愿意听,有多少人能听懂。他相信,他所说的一定会对年轻人有用,对科研人员有用。从事科研的人应该有人文情怀,有社会责任,否则无论国家还是个人的发展都将只是物质的简单积累,财富的无限膨胀,而缺乏精神内核的创造,缺乏人本关怀的创造,将失去长久可持续发展的生命力。

  林浪眼前一亮,忽然想到马上就要去参加的信息院学术会议。“就从这个会议开始吧,试一试我的新想法!”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霍地站起身,走到挂着大幅中国地图的墙壁前,盯着上面那个将要去的城市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儿,脸上浮现出松弛的笑容。他要在这个会议上开始新的尝试,尝试他的这种想法,把他的思考,他的忧虑,把他真挚的情怀全都向参会者敞开,等待他们的赞美或是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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