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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林浪分离一个多月以来,她神情恍惚烦乱,每天勉力支撑自己,把必要的事情做完,其他的事情能推就推。她是一个求生欲极强的人,即使山穷水尽也会想方设法保护自己,不勉强自己,一切以生存为目的。
她知道林浪希望她好好活着,她能给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她健康的信息。看了一眼堆满杂物的办公桌,她知道她的生存标准已经降至最低,必须重新振作。她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把要处理的稿子、文件、单据进行分类,急于处理的放在手边,不着急的收进抽屉。
“穆主任,你知道吗,易总病了!”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远处向她飘近,随之而来的是一路小跑的脚步声。穆紫一惊,心想这么早怎么会有人来。她抬头一看,来人是办公室的小姑娘。
“啊!不知道啊,他怎么了?”穆紫皱了皱眉头。
“声带长了东西,已经做了手术,现在正在住院。其他部门的人已经去看过他了,你们是不是也去看看他?”小姑娘说。
穆紫沉默片刻,意识到自己状态的怠慢终于出了岔子,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这么晚才知道。不管易为中曾经在她的生命里扮演过什么角色,总体下来她还是感激他的。没有他就没有她的今天。这十几年来他默默帮了她不少忙,让她在工作上有了稳定的根基,有了资历,也有了挥霍的空间,可以放纵自己在情感上的沉迷。
“好啊!你把地址告诉我,等他们来了后,我们马上就去看他。”穆紫表面上仍然平静,但心里很着急。
办公室小姑娘把地址转发到她的手机上,离开了她的工位。
终于等到部门的人到齐,穆紫迫不及待地向他们说明要去看易为中的事。她观察他们的脸色,发现除了她自己,没有一个人表现得有任何遗憾。相反,她看到舒艺欣脸上竟然掠过一丝嘲讽的笑意。七八个人商量后决定,吃完午饭后一起去看易为中。
下午他们开两辆车去看易为中。穆紫开上自己的车,车上搭着石波、高雯和舒艺欣。三个年轻人一上车就开始热烈讨论易为中,却不是针对他的病情,而是聊起最容易让人兴奋的绯闻。穆紫心想,他们哪里像是去看病人,明明是去看一场等待已久的热闹。
“天天说这么多话的人竟然做了声带手术,不能开口说话,这不是天大的讽刺吗?哈哈……”石波最先挑起话题。
“可不是吗?这一下可没法儿训人了!估计还得挨他老婆训,真迫不及待想看看他什么样!”舒艺欣笑出了声。
高雯一直没插上话,急不可待。等他俩一说完,赶紧抛出她最想聊的八卦话题。“说起易为中的老婆,就是那个人力资源部的主任吧!院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他和霍燕妮的风流韵事,你们说他老婆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能不知道吗?这种事儿总会有人透露给他老婆的。你没看他老婆对我们事业部的人去办事都没个笑模样吗?她也是有气没处撒啊!”石波辛幸灾乐祸地说。
穆紫听得心有余悸。平时他们在一起吃饭时也谈论单位的人和事,但因为是在食堂,从不谈论敏感的桃色绯闻。穆紫一直以为,易为中和霍燕妮的事只有领导一层知道。他们平时很会伪装,不露半点儿蛛丝马迹,只有一起去效外开会时,偶尔被发现霍燕妮彻夜未归,人们才恍然大悟。没想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消息传播范围竟然如此之广。
“你们怎么知道的?人家平时正经得很啊!”穆紫小心谨慎地问。她不想介入他们的聊天,但又确实十分好奇。
“这种事谁不知道啊?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石波说得越来越兴奋,脸上甚至泛出红晕。
“一谈男女八卦你这么兴奋!你们这些男人啊!是不是你们都羡慕死易为中了,跟两个女人有染。”高雯笑得很神秘。
“那种女人谁稀罕啊,不干净。不就为了多挣点钱吗,至于要搭上身体吗。”舒艺欣不屑地说。
“一会儿你们到了病房可别再提霍燕妮了,他老婆肯定在。”穆紫提醒到。
进了病房,看到躺在病床上虚弱的易为中,穆紫的心“咯噔”一下。易为中虽然比林浪小七八岁,但长相苍老,看上去与林浪年龄相近,穆紫平时碰到与林浪年纪相仿的男人时,总会不由自主想到林浪。她眼前看到的是易为中,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瞪着天花板,脖子不能随意转动,被里三层外三层绑得几乎看不见脑袋,皱皱巴巴的脸上面色苍白憔悴;但她心里想的却全是林浪,如果看到林浪这样,她感觉她会立刻扑倒在地昏迷不醒。
如果林浪这样出现在她面前她是无法自持的,无法再端庄体面地站在众人面前,而不去冲上前抱住他,用她的生命换回他的生机和活力。
可是谁又能避免林浪生病呢?她蓦然想起两年前他箱子前面的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药盒,没有她的日子里他一定承受过很多病痛。林浪永远不会亲口告诉她自己的病痛,但是想象让穆紫更容易陷入恐惧和痛苦,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现实就更让她失落,甚至绝望。
这次的会议上就是这样,从林浪研究院来的代表那里知道,他没来参加学术年会的那年做了腰部手术。她听完后心都快碎了。即使知道他生病,她也无能为力,不能在他身边伺候他、照顾他,只能隔着遥远的空间扼腕嗟叹。
“你们都来了,快坐!”易为中夫人的声音打断了穆紫的思绪,她循声望去,跟他夫人打招呼:“您好!辛苦您了啊!易总怎么样了?”
易为中的夫人大概五十多岁,烫一头卷发,皮肤光滑白皙,细眉细眼,一眼就能看出是一位江南女人。她说起话来柔声细气,跟易为中的粗声大气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能说话了!平时说话太多了,报应!”易为中夫人没好气地说。说完招呼他们坐到易为中病床旁的另一张床上。
病房是单人间。按易为中的级别可以住的单人病房条件非常好,有两张床,陪护的人可以睡在另一张床上。房间采光也非常好,下午的冬日暖阳明亮地照在穆紫他们身上,没过一会儿他们浑身冒汗,纷纷脱下外套抱在怀里。
易为中的夫人非常热情,这让他们受宠若惊。不仅如此,他们印象中一向冷艳严肃的人力资源部主任,竟然大放厥词语出惊人。她一番石破天惊的直言快语让他们听后面面相觑。
“我平时就跟他说,别对底下人那么凶,他就是不听。难为你们这些年轻人了!”她脸上挂满歉意,微笑着对他们说。
“也没什么,易总刀子嘴,豆腐心,我们都知道。”石波抢先回答。
易为中夫人点点头,转向穆紫:“他有慢性病,每天都吃一堆药,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啊!”
穆紫赶紧摇头,急切地说:“哪里,我们都能理解!”
“平常信息院的人都以为我管他管得多,以为我多爱他似的,其实我还不是怕他累坏了,病得瘫在床上,到时候还不是我倒霉!”这份赤裸裸的坦率像一颗炸弹在病房里爆炸,易为中都被惊得动了动僵硬的脑袋。其他人除了惊讶更多的是尴尬,几个年轻人都低下了头。
穆紫深深地看了易为中夫人一眼,对她肃然起敬。她这些话的意思穆紫多少是能懂得的。她知道院里上上下下都在传易为中的桃色新闻,但她却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跟他闹过,至少穆紫没有听过类似传言。相反她一直很淡定,好像从来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今天她当着众人的面,当着易为中的面说出这种话,应该是给他们双方听的。她要趁这个难得的机会表明她的态度,堵上喜欢传播八卦的人的嘴,也让身为八卦源头的易为中听听她真实的想法。好一个自尊自爱而独立的女性,穆紫在心里非常佩服她。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安静,三个年轻人不再说话。穆紫倒是开口了:“怎么样,受教育吧?易为中夫人不是简单的人,桃色新闻也没一般人想得那么简单。他夫人不跟他计较,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她也有她自己的生活,不用天天靠她丈夫对她怎么好来生活。”
“易为中那么强的一个人竟也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这时候还不得靠他老婆伺候,那些‘小蜜’根本靠不住!他老婆真是忍辱负重啊!”石波慨叹道。
高雯面露不解之色:“要是我可受不了,我容忍不了丈夫外面有女人,在家里却相安无事,跟没事儿人似的。我要的婚姻必须是纯粹的,我眼里可揉不得半点儿沙子。”
穆紫的视线从前方的路面移到高雯身上,看了她一眼:“高雯,你还嫩着呢,经历的事情太少。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的婚姻,人生也不可能那么纯粹完美啊!”
高雯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开始琢磨什么,过一会儿又抬起头往窗外望去。
穆紫望着前方的路面也陷入思考,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惆怅和忧伤。林浪的夫人一定也会像易为中夫人一样吧,一定有她独立的追求,不会让她的幸福快乐都依赖于丈夫。穆紫多希望是这样啊,否则她心里会充满愧疚。她虽然没有夺走林浪,给他夫人造成伤害,但却偷走林浪的心,让他夫人的爱无处安身。
对自己不可避免给她造成的创伤穆紫痛心不已。爱只有固定的份量,给了一个人就不可能再给另外一个,总有人要被伤害。这种宿命任谁都无法避免,谁都在一生中逃脱不了被伤害和伤害人的命运。
人与人之间既然无法避免相互伤害,那么一味埋怨伤害自己的人,恨她、咒骂她都没有任何意义,解决不了问题。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走出来,成为强大的人,强大到可以无视任何伤害。
“再强大的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病了还不是得靠老婆伺候。”穆紫一愣,石波的话竟然刚好对应她此时内心的声音。
“这次会上听林院士单位来的代表说,林院士去年做过腰椎手术,他老婆把他照顾得可好了。林院士夫人是有名的贤妻良母。不过林院士名声也比易为中好多了。也是,那么好的老婆他怎么舍得有绯闻呢!”石波绘声绘色地描述心目中的神仙眷侣,神情羡慕不已。
他的话每个字都重重敲在穆紫的心上,打碎了她所有的幻想和期冀。她在每一个夜晚编织的让自己活下去的梦境全部破灭,被她猜想过却不停逃避的冷酷现实彻底击碎。她把林浪过于美化了,把他们的爱情过于神化。她把梦越做越真,让梦境虚幻美妙得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她越陷越深,最后不惜活在精神的虚假世界,拒绝所有真实的人间快乐。可她幻想中与她一起沉沦的林浪却一直清醒,拥有所有她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天伦欢愉。她是一个爱情白痴,注定永远被伤害,被傅茗伤害,被林浪伤害,她永远都逃脱不了被抛弃的命运。
穆紫瘫软的双腿几乎不听使唤,她耗尽全身力气勉强拼接起散乱的魂魄,强作平静地继续握紧方向盘,向前驶去。
晚上回到家里,穆紫连饭都没吃就躺到床上,看窗外的月亮。今晚的夜色很美,房子后面花园里的杏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在窗户上面勾勒出剪影。柔和的月光透过枝桠射进窗内,照在床上,从酒杯液面反射出月光波动的倩影,游动在她的心上。
她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几杯酒,只知道后来杯子里晃动的月光在眼中越来越暗,变成光点停留在眼前,最后消失成无边的黑暗。
她眼前浮现出很多张脸:易为中夫人自尊而矜持的脸,易为中缠满绷带的脸,模模糊糊类似林浪夫人幻象的女人的脸……唯独没有林浪的脸。她拼命奔跑,跑过一个又一个房间,跑过她的工位,跑过她的卧室,跑过易为中的病房,来到了一个密闭的房间。
房间里有十几个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紧张地做手术。她疯狂地跑到那群人中间,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挤进去,挤到病床前。“果然是林浪,你们果然把林浪藏了起来!”她对那群人高声呼喊。
她眼前的林浪让她痛不欲生。林浪的模样比易为中还要可怜,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林浪本来闭着双眼,听到她的喊声猛然睁开眼睛,虚弱地对她说:“穆紫,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要做手术?”
穆紫放声大哭,她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她受够了,她挣脱阻拦她的医生,扑到林浪身上,把他紧紧抱住。林浪就像个满足的孩子在她怀里睡着,垂下胳膊和双腿,把全部身体都交给了她。
惊醒后的穆紫怀里还紧紧搂着被子,一刻不肯松开。她全身颤栗,嘴唇发抖,不由自主地低声呢喃:“林浪,我爱你!不管你会不会把我抛弃,我永远都爱你!”
深邃的夜色之中,只有月亮听得到她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