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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献祭(2)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9475 2024-11-12 23:58

  2

  不知过了多久,林浪突然感觉嘴里涨满了水,让他憋闷难受,胸膛一阵猛烈的起伏震动,他两眼发黑又差点晕厥过去。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畔大声喊:“快拍拍他的背,让他把水吐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人抱起,翻过身来拍打他的背部。他“哇”的一声吐出来好多水,意识渐渐清醒。

  救生员飘渺的声音传来:“要送您去医院吗?”

  “不用了,刚才就是突然抽筋了。”林浪虚弱地回答。

  “得多做热身运动,以后可得注意,您刚才快吓死我们了!”救生员还没有缓过神儿来,神情紧张地看着他。

  林浪抱歉地笑笑,轻声对救生员说:“让我在这儿躺会儿,就没事了。”说完就再也不想睁开眼睛。

  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身体微微颤抖,心脏抖动得厉害。他委屈得想放声哭泣,想如孩子一般被穆紫搂在怀里放声哭泣。此时他的身体和灵魂脆弱无力,娇贵得像个婴儿,他想躺在穆紫柔软的怀抱里,被她的双手收进她的身体和灵魂,让他安详沉睡,不再战栗,不再惊慌。他感觉有人轻轻给他盖上浴巾,他没有睁眼看看是谁,更顾不上向他致谢。他太累了,他的心更加疲惫,他只想安睡,睡在永远触不到的穆紫的怀抱里。

  艾蓓接到救生员的电话后匆匆赶来接他。看到林浪脸色煞白躺上担架上,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但她什么也没说,在他身边坐着默默陪伴他。她想伸手帮他擦干湿淋淋的头发,但手还没有触碰到他,林浪就睁开了眼,虚弱无力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没有必要。

  他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但却有一股倔强就是不肯向她屈服。他不想让她碰他,此时除了心中的穆紫他谁也不需要。他已经为了爱历经生死,在死亡面前其他的细节都变得渺小无谓。他不想再顾及艾蓓的情绪,他已经身心俱疲,他需要任性和放纵。

  回家的路上林浪和艾蓓坐在车里没有说一句话。林浪望着窗外转瞬即逝的风景出神儿,眼里一片茫然,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到。到家后艾蓓替他脱掉外衣外裤,帮他铺好床,扶他躺下,又帮他盖好被子,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林浪感觉她已经走远,他拉起被子蒙到头上,无声地啜泣起来,浑身上下不停抖动。

  昏昏沉沉中林浪被身体的剧痛惊醒。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房间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一时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心跳狂乱地加快,仿佛捏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他快要窒息了。

  他想稳住心绪,拼命压制恐惧,想让自己冷静。但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心脏的跳动已经失控,好像马上就要从他的胸腔里蹦出来。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疯狂抖动,钻心疼痛。他感觉他很快就要失去知觉,双腿马上就要离他而去,他却无力将它们拽住。

  全身肌肉颤栗的酸痛疼得他无助地呻吟,他蜷起双腿在床上翻来覆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快死了,恐惧感攫取了他。他没有想到要死的感觉如此难以承受,他后悔折磨自己,他无力承受这种折磨。

  他想好好地活着,他不想受这么大的罪。他要安逸地活着,过平平静静的生活。他不想再要什么灵魂,不想再幻想什么激情,他要他的身体健康,他不要受病痛折磨,他要像一具虚假的空壳一样没有痛苦地存在。

  绝境中的爱情就跟死亡一样,意味着极乐后极痛的毁灭;濒临死亡又跟品味绝美的爱情一样,让人们在极痛中因为恐惧而重生。

  此时的林浪不想毁灭,不想消失,他只想活下去,没有欢乐也没有痛苦地活下去。他不要绝境,他只要平凡。

  爱的本意是希望相爱的人永生,但这种永生却要经过炼狱般的考验才能达成。如果跨不过那个临界点,爱会把相爱的人燃烧成灰烬。一瞬间,林浪的脑海中闪过这样一句话:死亡和情爱一样,都让生命在极痛和极乐中终结又重生,离去再归来!

  没有林浪的学术年会平淡地结束,穆紫一行人回到BJ。石波从头到尾情绪不高,没有林浪报告的支撑,会议档次降低一级,作为负责人他心有不甘。

  穆紫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安慰他:“你不用太在意,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林院士迟早要退出我们的会议,下次还是另辟蹊径吧!”

  石波无奈地点点头,面露感激。一起工作这么久,石波已经完全信赖穆紫,知道她不像易为中那种领导,凡事只看效果不论过程,把底下人逼到绝境。穆紫办事一向替他人着想,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她不会过分为难下属。

  穆紫早已对林浪彻底退出她的工作做好了思想准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对于这个结果她颇感欣慰。她和林浪十几年的合作不只成就了他们的爱情,从工作的角度看他们也是成功的。林浪的报告以其卓尔不群的思想和风格成为会议的品牌,深得代表的认可和喜爱。这次会议林浪没来,很多代表同石波的反应一样,遗憾之情溢于言表。穆紫为林浪骄傲,也为自己骄傲,为他们共同度过的无悔岁月骄傲。

  结束也许意味着另一种形式的开始吧!穆紫平静地面对他们的最终分离,回到BJ的当晚就跑到游泳馆,游了一千多米,把自己累得全身瘫软无力。

  回到家里,她再也想不起任何烦恼和痛苦,倒头睡去,一觉到天亮。早晨起床后,她专门挑了一身十几年前从日本带回来的套装,试了试竟然还能穿进去。她满意地在镜子前扭了扭仍然纤细的腰身。她要重新开始,她要用独特的方式继续与爱情共存。

  她不能没有林浪,她要用精神与他永远共生。她第一次在家里化了精致的妆。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妆容,非常满意。即使见不到林浪,她仍是他至爱的女人,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只要他们的心还在跳动,他们俩还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永远没有结束和分离。

  来到单位,她坐到办公桌旁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开始收发邮件。时间还早,办公室里除了保洁大姐还没有其他人,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清静时光,重温她和林浪这十几年来接触的点点滴滴。邮箱里还保留着林浪发给她的为数不多的信件,那些当时不以为然的落款日期,现在看上去却像珍稀的古董,散发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气息,凝聚的是光阴深处数不尽的真情。穆紫轻轻叹了口气,凝神静思。

  “穆主任!”石波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也敲碎了穆紫迷离的梦幻。她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不祥预感,霍地站起身,声音微微颤抖:“你怎么来这么早?有什么急事吗?”

  石波看出她的紧张,语气尽量平缓地对她说:“林院士没来参会是有原因的,会前他秘书说他不能来的理由是另有会议。我同学因为要请林院士搞一个活动,最近跟他秘书有联系。昨晚他特意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林院士的近况,我才知道他没来是因为病了。据我同学说是游泳时抽筋溺水,虽然很快被救上岸,但晚上回到家里又突然休克,送到医院抢救。具体是什么病也不清楚,现在怎么样也不清楚。”

  穆紫再也无力在石波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她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双手勉力撑在桌子上,才没有让自己摔倒。她看一眼惊讶地望着她的石波,知道她必须为了她和林浪维持最后的尊严。

  她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轻声说:“应该没事的。我今天跟医院约了牙科号,你帮我跟办公室说一下,我先走了。”

  没等石波回答,她就一把扣住电脑,慌乱收拾好挎包,跌跌撞撞向地库奔去。身后的真实离她越来越远,她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周围的动静。幸运的是时间还早,从工位到地库的路上她没有再遇到任何同事。她用抖动的手发动了汽车,一声踩动油门的巨响扰动了地库宁静的空气。

  她全然不顾这些细节,所有的细节与她内心承受的巨大灾难相比无足轻重。车轮飞奔,从地库到地面,再从繁华的城市到寂静的郊区,把穆紫带回到她自己的世界----屏蔽世间一切纷杂的天堂或者地狱。

  她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天。到了晚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关闭了房间里所有的灯,此时只有明晃晃的月亮挂在窗户上。今天应该是农历的月中吧,穆紫心里想。她麻木地翻动身体,转到月光的背面。

  古今中外所有的恋情都是相似的,情到绝处不惜生死相许。人生中总会有那么一些瞬间,让人以为爱情离死亡很近。当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当爱人生死不明,自己却无力去他身边守候,眼睁睁看着他离自己远去而无能为力,仿佛只剩下“死”这条路最干脆利落,一了百了,再无他法。

  穆紫想起在日本时看过的《失乐园》,当时对那两个人殉情的做法非常不解,只是稍稍能懂得他们的绝望,却不明白绝望为何要搭上性命。现在她明白,那是对爱一种极致的表达,是在陷入挚爱却进退维谷时的生无可恋。

  林浪现在生死不明,她无法忍耐确切知道他还活着之前漫长等待的痛苦。即使他这次活了下来,终有一天他还是要离她远去。他比她大二十岁,一定会先把她抛弃。以前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总觉得未来漫长,却从来没意识到这种事情会近在眼前。要失去林浪的刺痛把她平时一直忍耐的绝境放大很多倍,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眼前,让她忽然明白,原来还有“死”这条路能解除他们所有的痛苦。

  世界上少了这两个人就不再有痛苦了,不再有挣扎和心痛,不再有每天折磨他们永远忘不了的回忆。让她消失,不管他是否活着都让他不再有希望!如果他能活过来,她也不想再让她深爱的男人继续受罪了。石波一告诉她林浪的意外她就有一种感觉,他的生命之虞一定与她有关。

  穆紫打开她一直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药瓶,手不停颤抖。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起来喝水,用唾液咽下三粒药片。咽下去的药片太苦,刺激她的舌头,摩擦她的食管,她的胃一阵痉挛。她本能地停下服药的动作,不敢再勉强自己。她被一阵风暴一样袭来的强烈恐惧感覆盖,她浑身战栗。

  对死亡的恐慌放大了药片的作用,她的意识瞬间崩溃,意志刹那间瓦解,身体越过勉强粘合在一起的极限,最终断裂成七零八落的一堆碎片。从她的大腿根处流出一股温热的液体,她缩成一团的身体随着那股液体的流出软成一滩春泥。黑暗中万籁俱寂,药瓶掉落到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看到了第一次见到林浪时他那张英俊的脸。那还是四十五岁时的林浪,风华正茂、春风得意,俊俏的脸庞上写满踌躇满志和不屑一顾。她战战兢兢走到他身边试图认识他,张开嘴想跟他打招呼,却满脸迟疑。眼看他就要朝她走过来,正当她左顾右盼不知所措,林浪抢先一步站到她面前对她说:“你是穆紫吧?我早就认识你了!”

  穆紫错愕地睁着一双大眼睛站在原地发呆,原本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每年他都来看她,从不同的城市来,给她带来不同城市的花朵。她每年都去机场接他,见到他时他都捧着一束不一样的花。林浪走到她面前,也不说话,只是把花递给她,低下头不再看她。

  她把林浪接回家,把他的花插在花瓶里,开始给他做饭。她在厨房忙碌时林浪也不去帮她。他只是坐在她的沙发上看书,看很多很多书,他带来的箱子里什么都没有,满满的全是书。

  吃饭时他们一起喝酒。林浪凝望着她,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她也望着他,给他倒了半杯酒就收回酒瓶,然后给自己满满斟上。林浪一句话也不说,伸手端过她的酒杯,再把他的那杯酒推到她面前。

  她哭了,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林浪惊愕地望着她,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却又迟疑了一下,收回手,呆呆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只是面色焦虑而紧张地看着她。

  “林浪,对不起!我不想让你先死,我承受不了那种痛苦。你比我大二十岁,我怕你老,怕你死,让我先死好吗?”穆紫说完后,哭得声音更大了,大得都快把她的耳朵震聋了。

  林浪倏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一把拽过她,用力把她抱进怀里,紧紧箍住她的双臂。穆紫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挣脱他的手猛地吸了一口气,仰起头凑近他的脸,吻住他。林浪也开始轻柔地吻她,边吻边在她耳边呢喃:“傻姑娘,别想那么多,我一定会为你好好活着。虽然我比你大,但你的爱让我年轻,你不能做傻事。只有你活着,我才会好好活下去!”

  穆紫紧紧闭起眼睛,双手用力搂住林浪,似乎要拥抱他全身的温暖,一刻都不肯分离。

  3

  穆紫在大汗淋漓中惊醒,睁开眼睛环顾漆黑的房间,一时不知自己身在哪里。她全身无力,气息微弱,身体好像一团棉花轻飘飘地无处可依。一直作为她精神支撑的林浪,此时在哪里?他还健康地活着吗?她绝望地在心底问自己。

  这十几年来,虽然他们每年只见一次面,每次时长不超过一天。但回过头来再看他们一起走过的岁月,仿佛这十几年来的无数日子都凝结成他们共处的那十几个画面,此时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生动,让其他冗长的岁月黯淡无光,模糊得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原来岁月这条长河中日夜流淌过的风景太相似、太平常了,以至人们都忘记了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规律得就像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而那些曾经一闪而过的惊喜,那些遥不可及的远处岸边的风景,那风景中倏忽一过的知交挚爱,却因为只得梦中相见的恍惚,因为只能生生离别的心痛,在记忆中成了不灭的印记,成了无法忘却的永恒。

  而那些日复一日的冗长岁月中,又何尝没有他们朝夕相处的身影呢?她用在土地上挥洒的汗水,填补她不能得到林浪,不能与他共聚的空虚岁月。她因林浪而变得更为辛勤的双手,因林浪而变得更能吃苦耐劳的个性,几年的劳动在她的肩臂上添加的肌肉,她已经人到中年却仍还没有变形的身材,这样极力想变得完美的她,不正是林浪给予她的爱情所成就的吗?怎能说这十几年来林浪没有和她在一起呢?

  林浪肯定也是一样。他不再紧锁双眉,不再发脾气,他目光柔和,举止谦恭。他一定有过很多为她而做出的改变。他年轻英俊,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因为他要以最好的状态每年见她一次;他尽力健康,因为他不想让她担心,他要用健康的信息与她交流。他每一天的呼吸中,每一天的任何举动中,都能看到她注视的眼神,他为此而欣慰,而满足,他自信而幸福。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她,林浪会痛苦。连她的心跳都感觉不到的林浪,会被越发忘不了的回忆折磨得发狂,这一点她闭着眼睛就能想象得到。没有她的林浪不会再活下去,正如没有林浪的她也不会再活下去一样。他们离不开彼此,虽然无法拥有彼此。

  除非他们一起毁灭,否则他们不会留下另外的那个自己。所以他们仍要为彼此苟延残喘。不能留下孤独的林浪空守那些永远不灭的回忆,不能让他成为行尸走肉、孤魂野鬼。她必须为林浪健康地活着,林浪此时也一定正在为她顽强地求生,绝不会轻易抛弃她而去。

  那就想象一下殉情吧,好像他们已经死过一样。这样心里会有一丝解脱的畅快淋漓,而仿佛已死的自己也不再那么心痛,不再那么绝望,仿佛一个已经与世隔绝,遁入空门的僧侣。

  如果经过二三十年的隔世修行后他们还存在于这个世上,那时林浪已经老得被所有人放弃,林浪就只属于她了。她会天天陪着他,照顾他余下的岁月就是她存在于世上的意义。

  每天清晨她把林浪抱起来,给他穿衣,洗漱,帮他解手,然后把他扶上轮椅,推出去晒太阳。喂他吃饭,给他洗澡,哄他睡觉,就像照顾一个初生的婴儿,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把他抱在怀里静静凝望。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崇高的理想和生命的意义。

  只要她的爱足够坚贞,就总会有与林浪重聚的那一天。当生命了无生气而被嫌弃的时候,爱就该适时出现。爱最崇高的使命不是和爱人一起刚烈而轻松地死去,而是陪着他一起,或在他消失之后仍能替他沉重而艰难地活着。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对穆紫而言比哪一天都更明亮。她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勉力睁开双眼望向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她而言,那更像是一次新生命的开始。她从床上走下来,来到窗户前。小区的马路上已经有了声音,这个她熟悉的城市又一次从沉睡中醒来。

  透过迷蒙的双眼,她看到林浪就站在她身边,注视着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却永远也没有移开视线。这样的林浪就一直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天每一夜。

  当时间串在一起变成长长的十几年,当他们共同走过的地点串在一起变成半个中国地图,她猛然发现,他们其实已经共同拥有了广阔的时间和空间。他们共同走过的岁月,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时间;虽然如蜻蜓点水,他们却共同游历了中国的大半,去过那么多城市,看过那么多不同的天空、大地和人们,感受过那么多不同的温暖和激情。

  他们一起走过的宽广大地,一起穿越的漫长时间,一起在神交中给予彼此渡过挫折和磨难的力量和勇气,不都是他们永恒深情的铿铿证明吗?

  在广袤的天地之间有两个渺小而坚定的身影,永远在三千里河山的两端遥遥相望,却从未忘记凝视彼此的双眼,握紧彼此的双手,贴近彼此的心灵,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这样的他们何其浪漫,又是何其幸运啊!

  诗人里尔克认为爱情是形而上的存在,他要越过爱而抵达生存的饱满。穆紫在书中读到这段话时内心波澜起伏,似乎在一个高贵灵魂中找到她和林浪爱情另一种形式的证明。

  也许这十几年的精神爱恋,克制了他们的肉体欲望,使他们的爱情免于柴米油盐的磨砺,免于与至亲关系撕裂带来的煎熬,免于因爱产生的猜忌和相互伤害,免于性格不合、身体不适带来的磨难……自我克制使他们逃离所有能摧毁爱情的冷酷现实,让他们远离现实的考验。他们在不得相见的痛苦相思中把对方奉为神明,极力为对方成为最完美的自己,抵达里尔克所说的“生存的饱满”。

  穆紫闭上眼睛,内心安宁平静。十几年看似的煎熬此刻都变成完美而真实的爱情,变成无怨无悔、触手可及的朝夕相伴。他们确实爱过,在风中,在梦里,在彼此相呼唤的日日夜夜。

  林浪身体恢复后还很虚弱,每天中午都回家睡午觉。本来研究院的家属区与工作区相距就不远,每天中午回来吃完饭后完全可以睡上一觉再去上班。但他原来工作太忙了,根本顾不上睡午觉。为爱“死”过一次之后,林浪开始珍惜他的身体,领悟到健康跳动的心脏有多么重要。

  用死亡证明爱情太愚蠢,生的本能排斥恐惧和痛苦,人们永远无法逃避做肉体的奴隶,在生死关头抛却灵魂的信仰。何况他要是真死了,穆紫该怎么办?她非但不会忘掉他,开始全新的人生,反而会因为死别的决绝将他的记忆凝固,永生永世也无法把他忘掉,永远活在他猝然消失留下的永恒里无法自拔。他要为了自己和穆紫坚强地活着,而且要活得风生水起。

  他把卧室进行了改装,换上柔软的新床罩。他感觉身体疲倦无力时就半躺在床上看书。他在原来的窗帘后面加上一层纱帘,不睡觉时只拉上纱帘,让外面的夜色能透过窗户射进屋内。他便借着月光想象远方的世界,想象三千里河山外的那个人此时在做些什么。

  林浪躺到床上,盖上厚厚的被子。南方的冬天室内很冷,林浪又不喜欢开空调,所以中午睡觉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好不容易睡暖和了,想到过一会儿还得从暖和和的被窝里爬出来,他就头皮发怵。

  不知为什么,他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睡不着。自从那次在游泳馆与死亡擦肩,他发现在死亡的极度痛苦面前,爱情虚无而缥缈,他不想让穆紫也体会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她还年轻,还有漫长的生命旅途,她还没有体会世界全部的精彩,她还会遇到比他更加优秀的男人,比他们的爱情更加精彩的世界。他要强迫自己慢慢从虚无的精神之爱中撤出,只有这样才能让穆紫不再感应到他的心,死心踏地去寻找新的生活。

  此时他的大脑极度混沌,脑袋一挨上枕头不久便沉沉入睡。他进入梦境,梦中看到了穆紫的身影。穆紫的模样模糊不清,但他能认出来是她,她正躺在床上。穆紫忽然被一个男人抱起来,那个男人抱着她疯狂地往屋外跑,边跑嘴里还大声喊着什么。

  他看到自己也跟在他们后面跑起来,但跑着跑着他就没有了力气,他停下来,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他再抬眼追踪他们的背影时大惊失色,那个抱着穆紫的男人同穆紫一起消失,他面前的十字路口忽然变成一个死胡同,他被死死卡在胡同里面,四周到处都是矮小破旧的房屋。

  “林浪,醒醒,醒醒!”他突然听到有人喊他,迷蒙中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他的房间,躺在床上。他看见艾蓓正在摇动他的胳膊,但他无论怎样努力也睁不开双眼。

  “快醒醒,林浪,虞荟出事了!”艾蓓在他耳边焦急地呼喊。

  这句话让他一下子猛醒,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翻身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出什么事了?”

  艾蓓坐到他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刚才你们同事来电话,让你赶紧过去一起商量。他们说虞荟中午吃饭前猝死在家里,可能是心肌梗塞……”

  林浪不可思议地看着艾蓓:“心肌梗塞?她才四十多岁啊,怎么能得这种病?”

  艾蓓脸上也是一阵慌乱的神色,手都有些发抖:“太意外了!咱们跟她出过几次差,也没见她有什么征兆啊!”

  林浪拖着有点发软的双腿,慌乱掀开被子下了床,匆匆忙忙穿好衣服。“你帮我把被子叠一下,我得马上赶过去看看。”

  林浪走在赶往田昊家的路上,满脑子乱轰轰的,魂不守舍。中午的家属区依旧那么平静,惨白的太阳挂在天上,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低声呜咽,马路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在走路。林浪的眼前全是穆紫的影子,穆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在穆紫这样的年纪竟然也会有死亡发生,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他原来以为只要他们精神相通就可以跨越一切阻碍,就可以永恒地在心里相爱,让谁也不知道,只有他们俩知道。现在他才无力地发现,死亡就是他们之间的阻碍,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死了,爱就没了,他们俩就都不存在了。

  林浪远远就看到田昊家的楼门口停着一辆120救护车,车前聚集了几个人正在窃窃私语。见他走过来,那几个人便停止说话,挨个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向他们作了回应。

  来到田昊家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才提起勇气走进去。屋子里一片混乱,客厅里全是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个个都低着头不说话。里面的卧室里有几个身穿白大褂的人正在收拾刚刚用过的急救仪器,不用过去看,林浪就感觉到那个房间里的一片死寂。

  林浪走到坐在沙发上发呆的田昊跟前,俯下身握了一下他的手:“节哀!”

  田昊脸色惨白,好像还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事情的严重性,神情呆滞地抬起了头,看着林浪。“我不知道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早上去上班时还好好的!”

  林浪把另一只手也放到田昊的手上,用力握了握:“谁也想不到啊,她这么年轻!太可惜了!”

  田昊一听这话,再也无法忍耐痛苦,低下头“呜呜”哭了起来,肩膀随着他的哭泣不停抖动,一发不可收拾,好像再也停不下来。

  林浪神情恍惚地从田昊家里飘出来,脚底下仿佛踩着棉花,不确定自己将坠向哪里,他赶紧抓住楼梯的扶手以免跌倒。他眼前又浮现出穆紫被一个男人抱着疯狂奔跑的梦境,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诀别的滋味,心如刀割。他耳边响起泰戈尔的诗句,那些他在心里不知反复吟诵过多少遍的字句。他眼角酸楚,泛出泪光。

  “不要不辞而别,我爱。我看望了一夜,现在我脸上睡意重重。只恐我在睡中把你丢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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