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晚餐?”晓妍疑惑地看向我。
我全身速冻,灵魂使劲儿地向她张嘴摇头,可眼皮子也没能眨一下。心焦糊了,害怕被人闻见味道,可不听使唤的指节此刻偏倔强地学竹子美德。唯一让我欣慰地只剩天生少汗的体质了。
“她不愿说我来替她说吧。”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右手还故意拿着录音笔在我面前画了一个叉。“就是她亲口承认她不是董雪并与人串通如何冒充董大小姐的晚餐。”
“串通?”气定神闲吃点心的董敏像坏掉了的喷头一样,嘴里的碎渣喷了一地。
“你小心点儿,我的裙子。”向静怒甩她一眼,呼呼地扇斗了几下百褶裙摆。
“好啦,我看就到此为止吧,别闹了,吃饭去吧。”
“晓妍,这可是大事。”董敏两个腮帮子被食物撑得鼓鼓的,发出不太清晰的声音。
看了我两眼,叹了一口气。“即使真是大事,我觉得吧,这更该是家事,不该由我们几个来决断。”
“你总是偏向她,你们大家都这样,永远都偏袒她。她做的对,是对;做得错,也是对。问题是如今根本不是她,你们还这样。”贵妇终于撕破了面具。
“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晓妍也火了。
“不要吵,不要吵,我们慢慢聊,听了录音就真相大白了。不过我更想知道谁会有胆子跟一个冒牌货串通。”
“董敏!”晓妍怒吼了一句。
“今天就得分清楚是非黑白。小敏被她虐待成那样,她把我们玩得团团转,这种人就该送去派出所。”
“对,不能让她分我家的财产。”
“晓妍,你还不知道吧,全都是她装的,背地里她跟周佳佳打听董雪的一切然后回来跟我们演戏。你难道忘了她所有奇奇怪怪的言行?”向静说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喝了茶打算继续。
“是觉得有些奇怪,不应该吧,应该只是久了未见的陌生感。红红阿姨她们不可能也认错。”
“她们是对女儿思念成疾,被情感蒙住了眼睛。董敏,你说,是不是?”
董敏的身子与脑袋成90度直角,“我早发现她与以前不同了,但是没敢说,你们也知道我在家里没什么份量。”
“你倒是为自己说句话呀!”晓妍焦急地劝我。
“我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说,我听着。”我安静地一动不动待在旁边,似乎隔着一个星球的距离,远到我都快看不清她们。
“那周佳佳为什么会帮她?”董敏好奇地问。
“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她讨厌董雪报复,也许是她替周董办事为了摧毁你家的商基。反正肯定没安好心。要不她不可能为虎作伥。”向静以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逻辑推理着。
“你说得有理。”
“我就想问你们两个,今天唱这出有什么意义?”晓妍无奈地摇摇头,“饭都凉了。”
“拆穿一个人的真面目这么大的事难道不叫意义吗?”向静有些惊愕。
“然后呢?”
“然后?”
“对呀,拆穿以后呢?哪怕你放出你手里的录音,甚至哪怕你所说都属实,你能怎样?你想干嘛?”
向静突然无言以对。
“还有你,她可是你姐姐。若今天你们所说属实也就罢了,若一切都是假的,你打算如何面对?”
“我——”董敏语塞,“不会,一切肯定是真的,我相信静静姐。”她的话有了一点无力的结巴。
“对呀,你连自己的姐姐都不信!”晓妍皱眉苦笑。
向静突然冒出一句惊雷。“骗子就该进警局。”
晓妍手里的茶碗盖手滑摔到了地上,她却原貌坐在那儿,没有弯腰,甚至没有低头看。
“那你是已经打了电话了?”
“怎么?怕了?”
“当然,怕你报假警被关。”
“我有证据。”她再次举高了手里的手榴弹。
我冷笑了两声,不想再搭理她。
“我来说句公道话吧。虽然她不是我亲姐姐,但她也没谋财害命,我们大家也相处融洽。看在我的面子上就放过她一次吧。”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亲姐姐?”
“你看,你给面子人家也不领情。就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就得受点苦头才能长记性。”
“我只想问,向静,你与我之间应该没深仇大恨吧?”
“我跟你一个骗子怎么可能有瓜葛。”
“既然如此,那就是你跟董雪有仇?”
晓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有点急色:“你别瞎说,我跟她怎么可能!”
“若无仇,你为何会想致我于死地?”
“我没有对董雪如何,我只是惩恶扬善,做了对一个欺世盗名之人该做的。何况我做的就事论事,可没有你虐待董敏的狠心肠。”
“可我就是董雪。你还说与我无仇?”
晓妍看不下去了。“对呀,小静,你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今天怎么跟吃错药了似的。”
“我没错,她就是假的。等待会儿警察来了你跟警察狡辩去吧。”
“不是我说你,这次你真的做得有点过分了。小静,无论她是不是董雪,这么久以来大家关系都很好,你都不该如此冷血。”
“就因为关系好就可以包庇,可以不分是非对错,可以不处理吗?若是这样,是不是只要有关系,整个社会都不需要规章制度不需要法律了?”
“你别混淆概念。我只是希望你能更慈悲一些,尤其对没有十恶不赦的人。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但我清楚地是她不是坏人没做坏事,那就不应该遭受牢狱之灾甚至皮肉之苦。”
“晓妍,你的菩萨心肠只适合佛家,不适合社会。难道坑蒙拐骗还不叫坏事,去坑蒙拐骗的人还不叫坏人?你这样只会助长社会风气邪化。”向静不满地回嘴。
“我看她不像那样的人。”
“你看她还是董雪呢。”
“她若真是假的,完全可以早早带着金银珠宝溜掉,根本没必要坐在这里等着你们抓。”
“晓妍姐,这真是你太善良了。她是为了家产,为了长远大计。何况我家安保森严,我怀疑她是还不熟悉,只是没找到逃跑的时机。”董敏的眼睛一直东张西望。
“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略带啜泣地问。
她迅速端起茶碗遮住了整张脸。
“别演了。没用了。”向静似乎是为她解围。
“好吧,那我们就好好吃顿饭,然后等着警察来吧。”我双手拍了一下大腿,洒脱地说。
“可能你没那机会了。”
“怎么?饭也不让吃?”
向静得意地说:“牢饭管饱,”
“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去?”
“难道你还想用董家的关系摆平?别忘了你是假冒的。”
“谁说她是假冒的?”一阵愤怒的脚步声临近,似乎能听见地上沙石粉身碎骨的喊叫。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再也忍不住了,像泪人一样奔向了他的怀抱。
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没人敢应声。
他像抱着一只鸟似的,任由我头埋在他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泪糊脏他的衬衫,大步流星进到屋内。
董敏立刻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向静。左手使劲儿地摇晃,像是在告别。
晓妍倒是恭敬有礼地直接站起来替他倒茶,顺便帮我添水。
“秦刚,你来得正好。”
“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亲近了?”他手握拳在桌子上猛锤了一下。
所有人都向后跳颤了一下,惊慌又镇定。
“那,那个,秦董,山上路不好走,正好歇息一下,喝口茶降降火。”晓妍温婉地说着,用手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依旧面朝他心口不愿抬头,一动不动,装睡。
“秦董,您来得正好,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应该知道。”向静不屈不挠,真有点像门外的竹子,可惜杂草丛生长歪了。
“就是呀,姐夫,你这样大庭广众很丢人的。”
“你倒是说说,我哪儿丢人了?”他不仅双手环抱,更是故意把嘴轻放在了我脸上。
晓妍羞红了脸。“我再去给你们拿点儿点心来。”她低着头拿着空盘穿山甲似的迅速钻到不知哪儿去了。
“要是被我姐知道了你抱着其它女人,你说你丢不丢人,而且还有我亲眼为证。”董敏不满地嘟嘟嘴。
“我觉得你该去配副眼镜了。”他冷冷地说。
“我眼睛怎么了?没感觉有什么不适呀?”董敏顺手拉向静给她看了看。
“除了被那个骗子虐待得彻夜无眠红肿一点,再有点黑眼圈,你眼睛没什么。”
“你说话注意点儿。”
“证据都有,秦董莫不是还想包庇?别以为有权有势就能任意妄为。”向静咬牙切齿地威胁着。
“伪证是要判刑的。我只是好心奉劝你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早听说过秦董可通天,没想到竟真有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的本事。果然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寡言少语的善良小姑娘如今成了牙尖嘴利的老巫婆,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好啦,我说你们两个别斗嘴了。把正事了了再说。姐夫,假的就是假的,别被人利用了感情。待会儿警察就来了。”
“别叫得那么亲热!你连姐姐都不认,没我这个姐夫!警察不会来了,也别在这儿浪费功夫了,都回家吧。雪儿也困了饿了。”他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像抚摸着怀里的小兔子。
他的怀里有胶水似的,我一刻也离不开。那儿像我的窝,四周有他的臂膀守护,无论疾风劲雨,电闪雷鸣,我都可以与世隔绝静谧休息。
“看来你是铁了心?”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雪儿到底哪儿对你不好了?小时候你妈妈扔下你跑了,你吃的穿的多少不是雪儿把自己的分给你。你因为没有妈妈被人嘲笑被小朋友孤立,是雪儿一直护着你让你到家里玩。”
“不要说了!”向静不愿面对地堵住耳朵。
“不要我说,还是你自己不愿面对!你从小长到大,她从没对你另眼相看,只要她有的最好的都会分给你,你是唯一一个在她家里常待的小孩。”
“我承认,她是很好,所以我更应该还她清白揭穿这个冒牌货。”
“静静姐,你以前经常去我家呀?”董敏好奇地问。
向静生气地一把甩开了她。
“你不会一直穿我姐的衣服长大吧?不过她的东西都价值不菲。”董敏自言自语起来。
向静全然顾不上她,甚至没回头看她。
“到底谁是冒牌货?”秦刚低沉的声音有着核武器的威力。
董敏关切地看着突然瘫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向静问:“静静姐,你怎么了?”
她无助却毅然地问:“你就这样包庇她?”
“我只是让大家看清事实。”秦刚把我搂得更紧了。
“事实是她是假冒的。”向静有些按捺不住地歇斯底里叫了起来,然后瞬间泪痕满面,像是喷完水软下来的管子,还好圈椅有扶手。
“你才是假冒的!”
“静静姐,你没事吧。”董敏有些心疼地低声问。
“你都没听,没问,就相信她!”向静的声音更微弱了。
“我不需要听,不需要问,我只相信我的眼睛。”
“好啦,不管啦,真的假的对我们也没影响,不要再说了。”董敏想上前去扶她一下,却被她恶狠狠的目光吓退了。
“你的眼睛被狗吃了。”
“那也好过你的良心被狗吃了。”秦刚丝毫没有对女人的绅士风度,半句不饶人。
“我是为了大家好,我说真话为什么没人信?”她冲着天大喊,像窦娥含冤似的。
“没人信因为你那不是真话。”
“我也被你们搞糊涂了。”董敏在一旁喃喃自语。
“我这里可有她与周佳佳的亲口对话,这也能假?”
秦刚轻柔地用手抬起我的下巴,我没有选择骗他,只是点头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他。他竟没有推开我,愈加深深地拥抱着我,还在我额头蜻蜓点水一吻。
我不想他为了我变成公敌,努力地想推开他,他的怀抱却明确了他的选择。
“只言片语,拼凑而成。好啦,我没时间跟你们啰嗦,不奉陪了。有什么事情就跟我的律师联系吧。”话音刚落他就公主抱我出了门。
“怎么?我这刚准备好点心就走了?吃了饭再走吧。”晓妍伸出脑袋急忙招呼着。
“下次吧,今天的饭菜不太可口。”
“都没吃呢!”
董敏走到向静跟前:“你不是说会为我报仇吗?”
向静一听,更是怒不知何起,使出浑身力气砸了录音笔。
“你也就摔笔这点儿本事!”董敏冷嘲热讽地朝后堂走去。
“那也比某些人只敢躲一旁看热闹,连句话都不敢说强。”向静突然大笑起来。
“我那叫伺机而动。”
“你那叫缩头乌龟。”
“随你怎么说,你要真厉害刚才就该说赢,说动,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董敏停了下来。“担心什么?”
“你们一个屋檐下,你今天如此冤枉她,你还会有好日子?”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何况,我可是她的好妹妹,不过是被你这个外人挑拨了误骗了而已。”董敏也大笑开来。
“快来吃饭呀,小静,你再不来我们先吃了。”晓妍开始催她了。
也不知道在他怀里睡了多久,醒来竟已经在家里的床上。
“你怎么来了?”想起发生的一切,心情未平复,但我还是没忍住关心守在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要不来,你估计今天就回不来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回不来不是正好圆了你的心意。”我故意调侃他。
“我什么心意?”
“今天她们都说了,你要纳妾。”
“害你不成,还想害我,看我回去怎么安排收拾——”
“别,别生气,我开玩笑的,没人说什么,与她们无关。”我赶紧制止了他。
“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第一时间立刻给我打电话。不,最好你以后都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视线。”
“你怎么不说直接把我跟你绑一起呢?”我轻笑到。
“严肃一点儿,这是很大的问题。你看今天发生的一切,多危险。我要是晚去了半刻,你就要受苦了。”
“其实她说的是真的,如果真要送我去警察局我也认了。”我像犯错的孩子低着头等着惩罚。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一个拥抱袭来。
“你已经知道真相了,就不要再这样了。”我边说边努力挣开。
“从我第一次拥抱你开始,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也不可能松开手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不管你认不认,你就是我的雪儿。”
“你不觉得再这样继续欺骗下去是一种十恶不赦吗?有时候看着妈妈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对我的好,我都会有深深的罪孽感。”
他为我抹去眼角的泪花,嘴唇印了上来,如此热烈,有种眼泪也被温热了的错觉。
“不要想太多,相信我,你就是她,不要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只会给她人机会。”
“可万一她们告诉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相信我。”
“可万一真正的董雪回来了怎么办?”
“相信我。”
“可万一某一天我爱上了你怎么办?”
“相信我!”
“可你是如何知道今天会发生的一切的呢?”
“这是个问题。是个问题哈。还是个难题。不过没有吃饭这个问题大,咱先解决大问题吧,我好饿。刘阿姨,刘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