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一丝冷风吹着我,进屋前就早已把空调调到了暖风模式上。一切都不需要我动手,我只要好好待着就好。被子她会帮我盖好,哪怕一个边角也会压平;衣服她会帮我换好,脏的扔到旁边的柳条框里;窗帘她会帮我拉好,不会让我有一丝不安全感……若不是被告知她只是一位照顾生活的阿姨,我一定会把她误认为母亲。
“阿姨,你不留下来陪我吗?”坐在被窝里的我疑惑地问。
“傻孩子,阿姨还要去给你洗衣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何况,哪儿有我在你房间陪着的理儿。”她呵呵地笑开了,也许是笑我的天真,也许,我也不清楚她笑得那么爽朗是为何。
“你的意思是这么大个房间就我自己住?”我有点儿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
她却不可思议吃惊地看着我!然后顿了顿,她长吁了一口气:“也是,跟医院的病房比这房间的确不小。但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就忘了医院的一切吧,你也是该回家过你该过的日子了。”
总觉得听得糊里糊涂,似乎话里有话,但我知道无论我问什么一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所以我也就选择了沉默。
“这花儿是太太挑的,你想想想要什么花儿,想到了告诉阿姨,阿姨随时帮你换。或者你想要任何东西,只要是生活方面的知会阿姨一声就行。饮食方面呢就告诉老张,他很了解你的口味,只是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你喜好有没有什么变化。对了,这个对讲机是你的,有什么事儿直接叫我们就行。”
“我离开家很久了吗?”我还是没忍住问了这句。
正弯腰抱篮子的她停了下来,几秒后回了一句:“你只是病了,不是很久。”但她没有看我,背对着我就出去了。
我对这个房间没有任何感觉,除了大,也许我的卧室能顶上别人的家。说是卧室,却带着衣帽间,书房,入室花园,洗浴甚至可以看电视泡花瓣牛奶浴。略微欧式奢华的风格并没有吸引我,反而是那些柜子格子箱子,让我立马有了翻箱倒柜寻找答案的动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有什么瞒着,可却说不上来,也没有人开口说。一番折腾后却发现房间里除了陈设一新外一无所有,连只蟑螂影子也找不着。
“我自己的房间为什么没有我生活的痕迹?我自己的家为什么没有任何记忆?是阿姨打扫卫生太尽职责?还是我想得太多!花儿呀,花儿呀,你可否告诉我?”
“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妈妈换上及膝深红吊带丝绸裙缓缓移到我的床边。
“没什么。我就是见这花儿太漂亮了,忍不住夸了它几句。”我结结巴巴地回答,生怕露馅儿,头也不敢抬。
“你要喜欢我让花房每天送,就百合就有许多种类,什么黄的、粉的、橙的,只要你开心。”她一把搂住我在怀里,像抚摸小兔子一样温柔、小心翼翼。
“不用麻烦,这样就挺好。”
“不麻烦,反正我们每天都有订花,只不过把花都换成百合罢了。不过你以前是不太爱百合的。这次也是因为它的功效我自作主张放的,没想到你懂事多了。今天刚回来,你也累了,就早点儿睡吧。妈咪今天就不打扰你了。”她深深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满意地离开了。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手舞足蹈,那股雀跃劲儿,就差哼起小调。
软软的床像云朵,却让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脑子里一直不停地问自己各种假设,各种问题,甚至质疑我是否真的属于这里。若一切都是真的,那那个背影又是谁?为何感觉是他的呼唤才让我有了睁眼的动力!
失眠最好的办法据说是数羊,但今天我亲身证明了这样迷糊地胡思乱想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办法,反正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入了梦乡,直到第二日感觉有热热的光线晒到脸上。
“睡得还好吗?”随着窗帘拉动的声音,我眯着眼见着了精神抖擞的阿姨。
揉了揉惺惺睡眼,本能地拉动被子遮住眼睛,然后礼貌地做了肯定回答。
“先生太太已经在餐厅等你了,我扶你下楼吧。”
“好的,谢谢,不过稍等一下,我要先洗漱。”总是那么不愿意麻烦别人,一听被人等着,立马不好意思瞬间清醒。
等我到达楼下时爸爸正拿着报纸,妈妈在拨弄她从花园里剪回来的四季玫瑰。
“宝贝,你来得正好,你看这花儿好看吗?要不我插你房间去吧。”她兴高采烈像个急需用糖果表扬的小姑娘在我眼前比划。
“嗯,带着露珠,特别美,像美人儿泪,剔透晶莹。”
“有文化的就是不同,不像你那个俗气的老爹,除了一个‘好看’就是一个‘漂亮’,都找不出第三个形容词。”她满脸得意地吐槽着无辜的旁观者。
“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也不看看这是谁的闺女!”不但没被打击到,反而借着梯子往上爬。他也的确算个厉害人物!
“哎呦喂,瞧你脸上贴金的。”没给好气地她顺手就把花插在了餐桌中间的花瓶里。不过却十分相得益彰。
“赶紧开饭吧,待会儿我要上班去的,可不像你们。”他对着厨房的方向吆喝了一句。
“来啰。”厨师回了一句,立马右手托盘而出。
每人各一六寸碗的白粥,一小碟咸菜,一个水煮鸡蛋。接着出来的是一小屉鲜肉小笼包,以及一大个果盘拼盘。
本想开口问阿姨她们不上桌吃饭的问题,但一想到昨日的困惑,我还是选择了闭嘴,静静观察。
“今天你们母女两在家可以多聊聊,毕竟好久没这样了。如果想出去了就叫小朱开车送你们,不过我担心她身子虚,在外得小心。”他不停地叨叨着。
“说得好像不是我亲闺女一样!即使不是我亲闺女,那我也不可能让跟我一起出门的人不能跟我一起回来吧?除非我自己不想再回来了!”她左手捂嘴偷笑着。
“也是,是我啰嗦了。”晃过神儿的爸爸用手拍了一下脑门儿,然后乐呵呵地笑了。
“也是,你的确老了!”妈咪的偷笑更加肆无忌惮了,仿佛眼睛要把对方的魂儿勾跑似的。
“哪儿有!你嫌我老?”他不服输的伸出胳膊,使劲儿想证明自己的肱二头肌。
“不嫌,但你的确老得只剩一堆肥肉了。”她调皮地伸出食指在他手臂上摁了摁。
“没关系。反正我老了,你也不年轻了。”他诡笑地调侃了一下,起身,弯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让小朱开车慢点儿,还有呀,你记得拴好安全带。别以为后座宽敞就是睡觉的地方!”
“看看,现在是谁开始啰嗦了!”爸爸一边嘴角上扬,似挑逗地回眸一笑,语气里尽显妖冶。
“我才没有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差点儿一口塞进了整个鸡蛋。
“好啦,我知道啦。待会儿我让小朱回来送你们去商场。”
他走到门边时,阿姨早已打开柜子拿出了日常穿的羊毛大衣,并把鞋规矩地脚尖朝外摆好。虽说刘阿姨看着上了年纪,但却丝毫没有那个年龄段女人该有的特质。
“宝贝,待会儿你想去哪个商场逛?”喝完粥,迅速擦完嘴,她的目标全到了我身上。柔柔的声音,五官更是全部透着甜腻,仿佛我真是她的心肝宝贝。
为了躲避她清澈幸福的目光,我死死盯着眼前的小笼包,镇定自若地小口慢嚼。可脑子里的所有神经都处于紧急状态,迅速备战。“妈妈,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全听您的。”
她的眼,突然,似滂沱后的沟渠,棕灰色的泥浆浑浊了清澈见底。茫然地看了我几秒,一片寂静,似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抬到了桌面上,食指指甲在白玉碗上轻轻敲击,竟发出了悦耳清脆的声音。
“好的。你慢慢吃吧,不急。司机送到单位回来还有一会儿,如果不堵车的话。”
她语气的冰冷让我如履薄冰,我知道我肯定露了馅儿说错了什么。但我心里仔细斟酌着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并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不敢随意开口,只能把桌面上的东西全塞进肚里,拖延时间。
她推后的椅子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哀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只见站起来的她拿起了餐边桌上的呼叫器:“刘嫂,刘嫂,别收拾房间了,到雪儿房间里准备待会儿外出。”
“收到。”信号不稳满是噪音传出,但仍旧能清晰听见她的回答。
她走后我感觉到格外的轻松,胃口也好了,身子也不僵了,似乎白粥也喝出了甜甜的味道。时不时还哼哼小调,没有歌词,没有专业的旋律,就是一种随心所欲的美好。吃完也不好意思叫厨师收拾,我就悄悄地迈着步子走入了电梯,想着不好意思让她们等久了。
“太太,您怎么了?”
刚到门口我就听见了阿姨忧虑的声音。
“没事儿,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小姐也好好的回来了,这是大喜事,您盼了那么久终于盼到了,值得高兴呀,您怎么哭了!”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喜极而泣吧。”她的声音竟然听着有了丝许颤抖。
“你瞒谁也瞒不了我!我可是看着您长大出嫁的,别人不了解,我还能不了解?”理智告诉我这样是不好的,但阿姨的语气是那么的肯定,肯定到我肯定一定有事情瞒着,竟然被情感战胜,让我做了一回偷听墙角的小人。
一句普通的话语,竟然惹来了她的嚎啕大哭。我不知道里面发生着什么,但我的心的确被她的呜咽揪心的刺痛。
“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似懂非懂的话。
“当然应该高兴!您盼星星盼月亮,天天祈祷,各大寺庙都走遍了。只要听说有法力高深的大师,您都亲自去拜谒。就是您的诚心才感动了上天。”
“可她是回来了,但她似乎又没回来。”
阿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她只是生病了。您别多想。病人都是这样的。等痊愈了就好了。不要心急,慢慢来。给她时间,也给你自己多一点儿时间。你看,她不是也醒了吗?老天保佑善良的人。”
“可这不是我的女儿!我想我的女儿!”哭泣声越来越大。
她的声音像刮刀一样,深深的剜着我的心。也许是可怜她,可怜她这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我竟多了一些动容,有一种想跑进去一把抱住她安慰她的冲动。
“你别瞎说!这就是你的女儿!”阿姨立刻想打住她,虚了一声。
“别怕,她在楼下吃早餐。”
“这话可不能让小姐听见,否则她会多心伤心的。”仿佛此刻有柜子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有时我也会想,也许这算上天对我的恩赐吧。一场事故,让我失去了一个女儿,但却也让我得到了一个女儿。”妈妈的话开始变得缓和了,情绪应该也平稳了。
“我也觉得现在的小姐挺好的,除了话少一点儿。”
“她是比以前的她好,更懂事,更贴心,却毕竟不是我女儿原来的模样。也许以前我会烦她、恼她、骂她,但毕竟是血浓于水的亲骨肉,我更爱她。爱她的淘气永远不停闯祸,爱她的倔强永远不停的拌嘴,爱她的傲慢永远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声音越来越弱,不足以穿过厚厚的墙,但那股对女儿的爱与思念却足够让我艳羡。
“您就当小姐长大了!孩子嘛,长大了总会变,女大十八变,只要是变得更好就好。”
“她如今是很好,就是我理想中要培养孩子的模样,但她是那么的陌生,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怎么能说是陌生人呢?毕竟是家人!从现在开始,从零开始,也未尝不是好的。”
“现在的状态也只能这样。我还能怎样呢!”她的语气里满满的无奈。
一首现代情歌响了起来,听着像是电话的声音。昨晚我竟然没发现我的房间有电话。害我纳闷儿了一整晚若是忘记带呼叫器却要联系人怎么办。
“宝贝儿呀,小朱已经快到了。你们收拾得怎样了?”扩音器那头传来了爸爸的嗓音。
“你叫谁呢?你宝贝儿不在,我去叫你宝贝儿去。”妈妈一改刚才的伤心,语气充满了平静。
“哦,是你呀!”停顿了一下。“你不也是我的宝贝儿吗?你在她房间估计就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天出去好好玩吧,她住院以来就没出过门。想买什么就使劲儿买。”
“说得好像我会虐待你的宝贝闺女似的。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会把她住院的所有时光都弥补回来。”
“我还有事儿,就先挂了。”
“嗯。”
“那太太,我去接小姐上来了。”
“你去吧。”
听见她们的对话,我赶紧往屋内走去。
“你怎么自己上来了?”妈妈惊讶地看着门口的我,一个迅速起身奔到我身边扶着我。
“我没事儿,而且电梯上来很方便。”我微笑着推开了她的手,自己走几步给她看,让她安心。
“小姐果真还是小姐。”阿姨看着独立倔强的我,忍不住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我给你备了几套衣服,你看你想穿那一套。”妈妈指着床尾椅上整齐排列的衣服。
“你觉得哪套好就哪套吧。”我实在没有任何想法与喜好,也不想再说错做错什么让她这位心地善良的母亲伤心,就想尽一尽女儿的孝道,只要她开心就好。
“我觉得这件雪白的貂很适合你,短款配上白色的镂空雕花蕾丝短裙,下面再搭上及膝长靴。”她在几套衣服边仔细地打量着我,走了一圈最终回到了这套跟前。“对,你白皙的皮肤穿上会特别脱俗纯净。”她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抚着下巴,正经地看着我。
被一个人这样盯着,即使是一个女人,还是会让我有种裸体对着镜子的羞涩。“好,阿姨,帮我换吧。”我赶紧切换话题,转身向阿姨求助。
“我也觉得太太的眼光特别好。今天小姐出门一定会艳压群芳。”她两眼笑开了花。
“你这话怎么说的!我的女儿本来就天生丽质,即使衣衫褴褛,也不是那群丫头可比的。”妈妈突然得意地抬高了声调。
“那是。”阿姨像是在完成一项艺术品似的,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我,甚至细微到一丝头发也不放过。
“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女儿!要是当年我嫁给那个当红歌星,以我的优良基因,肯定还能造出一个天人。”
我与阿姨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扑哧一笑,都盯着眼前这个吹嘘炫耀的小女孩。
“太太的眼光就是好!说的也是极好。”阿姨把我拉到了全身镜前,让我自己好好欣赏自己。
我第一次才看清了原来在自己的世界里是这个模样!我一直以为医院那张蜡黄瘦瘪的脸,松垮的皮肤才是我,原来那只是病人的世界,不是我的。但至今我仍然像是在做梦一样,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这个星球真的就是属于我的世界吗?那个她,那个曾经的小姐,她的世界真好!
“我的女儿呀!你终于回来了!”妈妈走到我身边,并肩站着,用手摸了摸我的刘海,然后目不转睛盯着镜子里的合影,满脸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