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不知缘由地我却醒着,站在窗边,侧身依靠在冰冷的墙上,厚厚的身躯没有一丝温暖。明明已经夏日,可背后却只有一股寒流,全身毛骨悚然地让我不禁颤抖。一只大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拉了过去,四目相对,气势逼得我后退紧贴,不敢动弹。
“你忘了吗?你难道忘了吗?”愤怒地嘶吼,无奈地忧伤,一双大掌奋力地抓扯转为乞怜地轻触。
我不争气地眼眶没有教育好淘气的孩子,全肆意地跑了出来。“没有,我没有。”我努力地摇头想证明自己,声音却微弱了下来。
嗓子瞬间缝合了,发不出声音。眼睛不知道看向何处,只顾着寻找追寻孩子的踪迹。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冒上了鼻尖,睁眼,却没看见他,什么也没看见。
本以为是梦,却真的看不见了,双眼全是泪水浸湿后的眼屎,像两个层层包裹厚重的蚕茧,经历了拔睫毛的疼痛才终于蝶化看见了美的世界。他是谁?那种感觉像亲身经历似的,太真实!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引首以望,心寒齿冷,喟然长叹。首吞沧海,尾衔大漠,绵亘神州,跌宕关山,逶迤万里,阅千秋烽火,一梦千年。而我,此梦何时醒?何时休?
明明是皎皎孤月轮,却下起了流星雨,果真是夜,一切皆肆无忌惮,心照不宣最真实的模样。
“我的大宝贝呀,你怎么还睡呢,大家都等着你的。”又是那熟悉的声音,又是那熟悉的香味。
“下次你可不可以不要直接闯入人家房间嘛。侵犯隐私。”被她强拽坐起来的我睡眼惺忪地抱怨。
她思忖了半秒,一副诡笑。“我有敲门呀,是你自己没听见。除了我,谁敢来叫你。再说回来,还隐私呢,你身上哪儿哪儿哪儿我不知道呀,这里的哪儿哪儿哪儿不是我的,你唯独跟我谈不上隐私。”说完一个大大的起床吻温热了脸颊。我就像一个洋娃娃一样坐在床上被她拾掇,完全按照她的喜好。
“好啦,我们家的小公主可以出门了。”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双手在胸前欢呼雀跃。
“我还没吃东西呢,你这么急想把我推去哪儿呀?”我不满地嘟着嘴,想赖在床上。
“敏敏早就帮你收拾好了,所有都备好车上了。是你自己跟人家约好的,现在想耍赖皮可不像我的女儿。”
如醍醐灌顶,我二话没说跳下了床狂奔下了楼。
“你慢点儿,小心摔跤。”妈妈的叮嘱无奈地飘荡在身后。
“雪儿,你慢点儿,小心高跟鞋崴脚。”敏敏站在打开的车门外微笑地说。
我脸霎地红了,还好妈妈替我化了妆,矜持温婉地像走红毯似的走完最后几步。她也跟着我上了车。
果然跟妈妈说的一样,早餐水果我爱吃的全部备好了,我两语笑喧哗一路玩闹着,只是时不时我会叮嘱小朱开快点儿。
“雪儿,你知道吗,我们好久没这样了。”她百感交集。
“你别一脸老成的模样,搞得睡一觉我就不认识你了。”此刻眼里全是美食的我完全不以为然,笑颜如花。
“你本就不该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那冰冷郑重的话语让我心脏咯噔一下,迅速放下了手里的肉夹馍,敛色屏气,变得规矩有礼。
“怎么不吃了?”她又替我拿了起来。
“不,不用了,我吃饱了。”一块巨石砸向了我,能安全就是万幸,哪里还敢。
她反而更加殷勤:“这些都是妈妈特意为你准备的,你再多吃一点吧。这儿,喝点儿果汁,你喜欢的,加了冰的。”
“我已经够冷了。”
“你冷?糟了,我忘记替你拿外套了。朱叔叔,麻烦您调高一点温度,好吗?”她温柔的声音如寒风刺骨,冷颤一个劲儿地向我袭来。
“小朱,你别调了,我怕热,闷得慌,把窗户打开吧。”总得有个出气口。
“可是小姐——”
“我知道,打开,没人认识我。”强势地命令不给他一点余地。
她一如既往,好得没有一丝可挑剔的地方,主动开始为我收拾,是那么地楚楚动人,让人心生尤怜。
火山爆发总是那么几秒,偶尔伴随着无关紧要的余震,但也只是那几秒。
“好啦,你别做这种事了,你再这样我真要跟妈妈提给他们减薪的问题了。”
“举手之劳嘛。”她嫣然一笑,却不能让我如沐春风。
“你怎么戴着手套?”此刻我才注意到她手上不太合适的蕾丝金线。
她本能地收回了手,然后又迟疑地伸了出来,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身体不太好,手脚冰凉,跟你一样有点儿冷,所以出门时顺手就拿了一双。”
“身体不好早说呀,我就让小朱送你去医院了。”我笑比清河,洞隐烛微。
“没,没事儿,我这是老毛病,女人的毛病。”
“你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
“我,只是,有男人在不好意思。”她吐了一口气。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还能跟他请教经验呢,说不定还是良师益友。”我调侃地露出笑痕。
她鹰视狼顾,深沉含蓄,最终与我相视而笑。
“你早说呀,我有许多手套,全新的,等回家我送你。”我喜眉笑眼地说。
“那可不好,都是秦董送的,我哪儿敢收。”她似笑非笑地打趣我。
“有什么呀,不过是手套罢了,君子不夺人所爱就行。”我莞尔一笑,挑了一下眉。
她嬉皮笑脸:“我可不是君子,我是女子。”
“怎么?你想含笑九泉?”我撂了撂没有袖子的胳膊向她逼近。
“我还没活够呢。”她笑着伸出单手抵着我,小脸如鹤埋入胸前。
“那不就得了。”
“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见我刚班师她又开始挑衅,简直是褎如充耳。
“你个小妮子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吧?”我一跃便上了她身,不停攻击她要害。
“你才小妮子呢,到底谁大?”
“你还不认输?”我不停挠痒痒,使出浑身解数。
“不认,这是原则问题。”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你这鸭子嘴还能硬多久。”
“窈窕淑女君子好求,我有资格,你们又没——”
“你还说。”
“好啦,好啦,我求饶,我开玩笑的,你当什么真呀,你本来就不爱他。”
“爱不爱是我的事,不爱那也目前是我的人,是我的你就不能打主意。”
“我都求饶了你还不放过我?”
“你还没叫姐姐呢。”我发起了更狠地攻击,直接挠她脚心。
“休想。是你自己说的,不是你的人无论谁我都可以下手。”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些?快叫姐。”
“我问你呢,是不是?”
“是,只要不是我的人,无论谁。”
“你不后悔?”
“你这小妮子!不是我的人,关我什么事?快叫。”
“偏不,你就是挠死我我也不叫,雪儿,雪儿,雪儿。”
“我看你今天就是欠教训。”
“原则问题不能让,你本来就是妹妹,凭什么让我叫你姐。”
“你才是妹妹,谁不知道你比我小。”
“可我明明才是姐姐。”
“小朱,你说她比我大还是比我小。”
“二小姐肯定比小姐小呀。”
“听见没?你再不叫姐,今天就是妈妈来也救不了你。”
“好啦,好啦,我的董大小姐,我认输,我服了行了吧。”她像虫一样抽动着身体,不由自主。
“快叫呀。”
“我不是已经叫了吗?大小姐。”她一脸鬼笑。
“好呀,你,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横眉竖眼地扫视着她,像审视猎物一般左右抻了一下脖子。
“别,别再来了,我快笑背气了。姐,我的好姐姐,饶过我吧。”
“你早叫不就没事儿了吗?”我一眨眼地功夫早在自己位置上整理衣服了。
“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真不知道你去留学是不是学的表演系。”
“小朱,专心开车,再笑小心罚款。”我跟没事儿人一样命令着。
“小姐,我是想说到了。”他谨慎地回答。
“哦,这么快?”
“明明这么慢!”敏敏嘀咕地抱怨。
“还是小朱办事我放心。”
“那是,朱叔叔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跟你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她瞥了瞥密不透风的窗户与窗帘,眉头微皱。
“那我们就先去了,你回去吧,若需要我再电话你过来。我估计我们自己回去得多。”我头也没回地说着,他应该透过车窗听清楚了,因为他没跟着找停车场。
“我听说今天向静也会来。”
“看来你比我熟悉多了嘛。”
“没,没有,我只是听说。”
一路又恢复了往日的静,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并肩。
“敏敏,你来了,好久不见!”晓妍大老远就微笑打招呼,一走近一个大大的拥抱就袭来。
“晓妍姐,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们。”她轻轻挣了挣,无效。
“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晓妍松开手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答应了的,食言不是我风格。”眼前的一切着实让我有点目瞪口呆。
她把手上的礼物递给了晓妍,晓妍更是比往日更显女人温柔,手拉着手,二人直接把我当空气甩在了身后。
“不就是有礼物嘛!”我像小尾巴一样在后面发着牢骚,却忘了石子路绊脚,需要仔细盯着。
也不知道她们聊了些什么,想知道,可又不想凑上前。说真的很想小跑上去,但还是不愿就这么跟上去。路边的野花挺美,蹲下采一朵,放在鼻尖嗅了嗅,沁人心脾很欢喜,很惊喜。可没走几步它一蔫,食指与拇指转几个圈,最多另一只手帮助扯扯花瓣,情绪没丢,花丢了。那里似乎又飞下了一片独特的叶。好与众不同的美,于万千事物中被眼神确认。我小跑了两步追逐,最终它被我感动随风投入我怀里。可我的心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皮囊陪着它,亲手把它撕成碎片,边撕边数着,说着,它用自己的生命带走了我的不悦。没有,它只是带走了自己,我依旧是我,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着,仰望着大树,企盼着风再送来一片入眼的为我粉身碎骨带走烦忧。最终风没有来,我无聊地自己寻找,在石头周围的地上,捡起我看中的,继续撕扯着,最终尸骨一堆,才又被风带走。我依旧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坐着?”一双高跟鞋替代了尸体的坟冢。
我抬头,眼如雾中水月。“你来了。”
“你怎么了?”她也坐了下来,想看看我看的方向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休息,休息一下。”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尽管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她欲言又止,“我们走吧。”
曾经的小妹妹已经长大了!是啊,无论意没意识到,年轮都在生长,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一切从未停止,无论愿不愿意。
“其实有我没我都没关系,她们早就开始了。”
“错,她们只是序幕,重头戏必须是你。”
我用手摸了摸她清秀纯洁的脸,发自内心地喜欢。那就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不在乎是好是坏,也无关记忆清晰模糊,只是一种喜欢想靠近的感觉,装不出,也藏不了。
“你今天不用补课吗?”我关心的问。
“学习处处都可以,不一定非得书本。生活中的知识更是博大精深。”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我从来不喜欢上学。”
“那你为什么要去留学?为什么从小上的私立学校接受精英教育?”她的语气似乎冷静得让人恐惧。
我回眸一笑:“跟你一样,大人的希望。”
“可我认识的董雪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我的确不听话,可那时根本没想到是否应该听话。学校根据分数招录,我刚好满足条件,一切就是那么刚刚好,然后就一路走来,直到面对我想自己选择的问题。此时若父母同意,我便被称为听话;若父母反对,我便被称为不听话。真是我听话吗?亦或者说真是我不听话吗?”
“你是在说我吗?”
“不是,我是在说我自己,我只想告诉你。”怕她多心,我没继续下去。
“那你觉得我是应该听话还是不听话呢?”
“听,一定要听,但要听自己内心,否则你会后悔。不听,一定会碰壁,但结果心甘情愿,不枉一生。”
“我不敢苟同。”她执宁地回答。
“这就对了。”我会心一笑。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刚才想说的全散架了不知说什么,薄唇张了张,无声。
“无论别人多有阅历,无论别人出于什么目的,那都是别人的路,别人的。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心智以及自己所处的阶段,你就该有自己的判断与决定。不要去在乎自己是幼稚或成熟,亦或者与他人相同或不同,酸甜苦辣自知且满足即可。这世界本无对错,把路走通了走出了路就是对,走入了死胡同再高精也是错。而能把路走成什么模样完全在个人,取决于当事人本人。”
“你的意思是我没必要这么努力?”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努力,为了自己想得到的拼尽全力永不放弃,但不要为了别人的梦想别人的对错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你能成什么模样全在于你自己付出多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你是想说我父母的教育有问题吧,可你的父母也是这么养育你的。难道像你如今的模样就是你所谓的对?”她有点不屑地全身打量着我。
“我从没说过我对,用传统的评估我的确很失败,可我获得的却是无价。”
“那是因为你什么也不缺,若换成像我这样需要为生活奔波操劳需要为了前途削尖脑袋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赞同,认可,只是希望你不要背负别人的包袱,能够选择自己喜欢的罢了。你说得对,我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可人一生再成功不也就每顿几碗饭,每晚一张床。吃山珍海味是吃,若你吃了数年还不如河边山泉;睡皇宫大院是睡,若你睡了数年还不如繁星草垫天当被地为床。”
“人最让人痛恨的地方不是虚荣,而是把别人梦寐以后的当作不值一提。”她的情绪有些波动。
“曾经一农民在家养猪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只够养家,捉襟见肘。每每看见家里的烂瓦房漏雨,看见泥巴墙上的裂缝他总是恨得牙痒痒,恨老天不长眼让他生错人家。于是他进城去务工,可没有文化没有技术的他只能干苦力打零工。一想到自己摇身一变的身份以及过年回家大家的奉承,他忍受着风餐露宿的艰辛。可十几年后,大家开始返璞归真,开始注重养生,一股脑地追崇乡村游。曾经他看不上的地里野菜被疯抢,纯天然山珍卖出了天价,连他吃腻的无饲料喂养猪肉他的工资也负担不起,更别说他看不起的农村破房破景。他想回去,可房子已经垮了。他想定居,可买房成为奢望。”
“你是想讽刺我吗?”
“不是,我只是希望你别像那个农民一样。世上本无好坏对错,只要用心过,什么都能过好,天无绝人之路。富不过三代,只要不用心,即使再有先天优势也不一定是最后的王者。”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是的,我也是在说我自己。”
“若你能听话,你的未来不是这样。”她有点遗憾地说。
“正是因为我听话,我的未来肯定不是这样。”我欣然而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