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可不可以陪着我?”我躺在床上,手死死地拉着她,不想让她离开。
她微笑着,微微颔首。“怎么越发的像小孩了!难道睡觉还要妈妈给你唱摇篮曲讲故事?”
“我就是太久没有过妈妈了。”
“傻孩子!你一直都有妈妈,你会永远有妈妈!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睡吧,明天睁眼又能见到妈妈。”她拉了拉我的被子,把每一个角都重重压了压,然后替我关上了灯,开启了夜光。
其实我是想问今天那个莫名奇妙的男人,我是想问那对错综关系的姐妹花,我是想问好多想问的问题。一整颗脑子,一整颗心,游荡着,如何能安心睡觉?总感觉像自己偷了别人的世界,享受了别人的人生,背负了别人的罪孽……但我却乐此不疲,自私地想一直这样下去。
曾经的被窝于我是上帝在人间的分店,如今我却喜欢黑夜无眠。也许是在医院睡得太多的缘故吧。我硬是像狗狗一样尽职尽责等到了天明。
“宝贝儿,你怎么眼圈那么黑?”爸爸见我疲惫不堪,担心地询问。
“没事儿。”
“刘嫂,刘嫂,赶紧去把我的眼膜给雪儿拿过来。”妈妈是个实干家,毫不犹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就你这样,都赶上熊猫了!不是让你安心睡觉吗?你说要是你病没好,又熬坏了眼睛,你让我们怎么办是好!”她有点儿焦急,似乎鼻子酸酸的。
爸爸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身叮嘱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身体,不要让我跟你妈操心。赶紧吃点儿东西上楼补觉休息去。本来今天周末还打算带你去外地旅游散心的。就你这状态,还是等再好一点儿再去吧。反正时间机会什么时候都行,唯独你的健康不能忽视。”
“对,赶紧吃点儿东西上楼休息去。今天我们一天都在家守着你陪着你。”妈妈赶紧附和了一句,一把抓过阿姨手里的眼膜递给了我。
我也乖乖地听从了她们的安排。尽管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大白天睡觉,但为了不让她们担心,我还是选择了回房间,哪怕就是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玩耍。
正在阳台无聊时,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吸引了我的目光。不是因为它豪华,毕竟我什么车标都不认识,而是因为它停在了我家门前,更是因为后座上下来的是那个他。今天的他西装革履,英俊帅气,全然不像傍晚时分的休闲模样。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会来我家?”我自言自语地说着,手拨弄了几片入室花园的枝叶,最终仍旧被好奇心驱使偷偷走楼梯到了客厅顶上角落藏好。
像往常的客人一样,但又不太像。面对他时,父母的态度有些冷冰冰,毫无礼数可言。而他也显得特别约束。半晌没有任何人破冰说第一句话。
“叔叔阿姨,我听说雪儿回来了,我想来看看她。”
“明明昨日已经见过了,他为何要这样开口?”我很纳闷儿地犯着嘀咕。
妈妈喝了一口茶,非常不悦地说:“你的消息倒挺快!不过,这儿不欢迎你。”
“红红!”爸爸开口制止了她,提醒她注意身份。
妈妈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继续喝着茶,时不时用小匙放点儿黄糖。
“你别介意。”爸爸礼节性地回复着,并示意对方用茶。
“没关系的,阿姨是应该的。我给雪儿带来了许多营养品。”
“假惺惺!”妈妈又恶狠狠地冒出了一句。
爸爸已经没办法了,除了瞪她一眼。不过低头喝茶的她压根儿看不见,也不在乎。
“妈妈的态度好奇怪!一向温柔多情的她为何今天像炸了毛的鸡,全身都是战斗力。简直一副不把对方战死不罢休的气场。”
“小刚呀,你阿姨就是这种直脾气。什么都放在脸上,但心里什么也没有,她说完就过了,像暴风雨一样。你说你来就行了,还带着这么多礼物!至于雪儿,我们做不了她的主,也不想再做她的主。”爸爸有些无奈地微微叹气。
“叔叔,对不起。”他的眼里再一次泛起了泪花,但是与上次我见他时又不太一样。
“别这么说!可能也是叔叔的错!”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跟打哑谜似的,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他哭了,他真的哭了。面无表情,却流下了水痕。“不,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就是你的错!要不是你的话,我怎么可能会失去女儿?”妈妈更加的火冒三丈,甚至跳起来骂他。
“难怪!原来这家小姐的死跟他有关!难怪他见我时感觉很熟悉!原来大家都把我认成了那个她。估计真的这世界上存在两片极其相似的叶子吧。”我似乎终于懂了原因。
“你别这样!咱们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爸爸努力地想拉她坐下,却失败了,反而被连带责骂。
“好好的?这叫好好的吗?一个陌生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的女儿!你们这些男人不怀胎十月亲自生一次,怎么能体会我的刀绞?”瀑布突然断了流,她的声音终没抑制住,被呜咽替代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还有客人呢。”爸爸温柔地把她的头埋在胸前,试图着用手替她抹掉花了的脸。“你看,这么漂亮的脸全被妆花了。赶紧回房间整理一下吧。顺便缓和一下情绪。”
“真花了?”她立马来了精神,把脸凑近在爸爸眼前,就差直接贴他脸上。
“真的。快去吧。”
妈妈立马化身温顺的小羊,朝电梯走去。
“还是叔叔厉害!”
“不是我厉害,只是时间让我变得厉害。一日夫妻百日恩,其实说的就是夫妻相处磨合靠时间。没有天生合适的人,也没有天生不合适的人,就看你能不能接受对方的不同点,能不能忍受对方的毛病。在一起时间久了,就越来越懂越来越了解对方了。许多时候就像左手跟右手,平时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但一旦少了某一只手立马就不能生活。像你阿姨,除了雪儿,也就那张脸是她的命根子了。”爸爸边喝着茶,边开始了与他聊家常。
“看样子爸爸挺喜欢他的,竟然能跟他像忘年之交。”我不解地向左右两边扯着嘴角。
“可能我跟雪儿不适合吧,我尽力了,也很努力,但就是没办法。”他像泻了气的皮球,深深地低垂着头。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没有天生的不适合,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觉得土豆跟西红柿适合吗?”
“好像不适合吧。我虽然不太懂餐饮方面,但没有混在一起吃的菜肴。好像听说混在一起食用会胀气还是会生斑。”
“你错了,它们是最佳伴侣。”爸爸的回答让对方惊愕不已。
“怎么可能?”
“只要双方共同努力。土豆变成炸薯条,西红柿变成番茄酱。”
他似乎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并朝爸爸竖起了大拇指。
“可我们的问题是只有我单方面的努力,一厢情愿而已。”刚才的神色又开始黯淡了下来。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不爱雪儿?”爸爸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直入主题。
“当然,但我的爱对于她是负担。如今更是给她造成了不可弥补的伤害!”他的语气里仍充满了内疚与自责。
“你有多爱?无论她什么模样你都爱吗?哪怕她是残,是伤,是死?”爸爸的问话有点让我恐怖。
“是的,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我就认定这辈子是她。无论她是残、是伤、是死,她都是我唯一的夫人!只要她不离开我,哪怕就是一辈子卧床成为植物人,我也愿意永远照顾她。”他的承诺很直白,但却很真诚,甚至让我有点隐隐心动。
“好小子!我没选错人!”爸爸信任地拍了拍他的肩。“从今以后我就把她交给你了!你们的婚约依旧有效。”
“婚约?什么?他竟然是我的未婚夫?”差点儿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不对,他是她的未婚夫,但如今我是她,我要不要嫁?不嫁可以吗?万一我嫁了她回来了怎么办?”大脑一片浆糊,完全没心思再听下去,我偷偷地摸回了房间。
“您仍然相信我?”
“是的,我相信你们会有明天。”
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爸爸,期待着,但却质疑着。
“相信我,只要你真心对她好,今天开始就是你们新的开始,痛苦已经过去了,未来全是幸福。”
“先生,饭好了。”呼叫器里飘来了厨师的声音。
“叫太太她们下楼吧。”爸爸接着对他说:“小刚,待会儿就一起吃饭,然后多跟雪儿接触,多带她去散心多陪陪她。我相信你!”
“嗯。”
“咦?今天怎么多了一双碗筷?”妈妈疑惑地问着坐在桌位的我。
我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
看见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妈妈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有的人怎么这么不知趣儿!小张,你是老得连吃饭人数都数不清了吗?是不是想退休回家养老了?”
无辜的厨师成了牺牲品,闷头在另一个房间躲着是如今最好也是唯一的办法,只等着他的救兵。
“你没事儿嚷嚷什么!怎么今天一点儿礼仪都没有了!若真没数清楚那也是我没数清楚,不关老张的事儿。”
爸爸一改往日的软弱,强势地压制住了局面。然后友好地把他安排在我左手边的椅子入座。最尴尬的莫过于最讨厌的人就坐在对面,但却拿他无可奈何!只能拿着筷子撒气。
害怕被战火波及,今天的阿姨也是退避三尺。上完菜立马退回到厨房,一点儿大的锅碗声音也不敢发出。
“趁着今天吃饭家人团圆,我要宣布一个重要消息。”爸爸用筷子敲了敲水杯。
“明明有个外人。”像个不听话淘气的孩子,今天妈妈总是跟他唱反调。
不过他一向宠她至极,所以也无所谓她使小性子。“我宣布,秦刚从今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一分子!”
我与妈妈不约而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有他与爸爸两人互相对视,会心一笑。
“我才认识他,刚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就成了家人了?”我的心里默念着,但不敢说出口,害怕被人知道我不是那个小姐。
“老头子,你喝酒了还是疯了?说什么胡话呢!”妈妈立马插嘴想推翻他的决定。
“你怎么说话呢!”爸爸不满地瞟了她一眼,但还是选择把事情澄清。“鉴于小刚与雪儿早就定了亲,他本就是我们家的一分子。只不过雪儿受伤,没有来得及办婚礼罢了。”
“雪儿突然受伤还不是——”
爸爸怒目而视,她没敢继续说下去。
“大家接着吃吧,别等着饭菜凉了。”像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爸爸显得格外轻松愉悦。
可是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心情。尤其我,面对他不停往我餐盘里夹菜的殷勤,更是不知所措。
如今照顾我的不再是阿姨,而成了这个男人。餐后的每时每刻,无论我去哪儿,他都在身边,跟跟屁虫似的。也许他与曾经的她特别恩爱,可我毕竟不是她,不记得他,又如何能表现出那种情侣的亲昵?相反,我会本能的抗拒。不知道是不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故意保持距离。他也是个聪明人,自然是能感觉到我的陌生感。不过他也是个执着的人,一直保持着绅士风度,没有丝毫放弃。
“你不回家你父母不担心吗?”我缩到了被窝,想着这么晚了他也该回家休息了。
“我父母在千里之外,这里就我一个人。”他像妈妈一样细致地检查着我的床被,倒是的确体贴细致,是个过日子的好男人。
“你很爱她吧。”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
他愣了一下,像是听错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我重复了一遍:“你很爱我吗?”
他确定自己听清楚了,但却没有直接回答。“也许你觉得我不够爱你,但我会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日夜去证明。”
他的回答没有触动我,但却是让我满心的愧疚,总感觉我亏欠了那位素未谋面却与我长相极似的姑娘。我像是一个贼,偷了她的全世界。但我不敢告诉眼前这个好男人,我怕失去这个世界。
“你觉得我会爱你吗?”我毫不掩饰,直言不讳。
“也许你现在不爱我,但我相信我能让你爱上我。”他自信满满地回答。
“你不怕爱错了人?你爱我什么?”心里想着明明才初次见面,若不是把我误当成了她人,这么优秀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可能坐在我的床边。
他似乎感觉有点儿怪异,但仍旧仔细地看着我,认真地回答到:“也许我的确爱错了人,但爱没有对错,爱上了就是爱上了。至于爱你什么?也许是爱你白皙的皮肤、优雅的气质、秀外慧中以及你对爱忠贞的品性。”
听他的回答,他对她的确是非常了解用心。可我已经分不清是我还是她,还是我早已成了她。我好想听听她们之间动人的爱情故事,可我却不能开口问。
“给我多讲讲你的故事吧。最近有点儿失眠,不知道是不是受伤的后遗症,就当给我讲故事吧。”我闭上了眼睛,躺在了床上。
“从前,有一个农村男孩,他家特别穷困,位于整个区域最穷的地方。不幸的是,他是家里的老大,虽然享受着母亲无比的宠溺,但依旧躲不过家贫需要养活弟弟妹妹的重担。农民种地每年收入有限,能吃上一口饱饭已经是奢侈。这个男孩很有天赋,学习特别好,可是最终仍旧只能选择辍学,哪怕校长一而再再而三到家里做工作劝父母不要只顾眼前利益放弃一个未来。”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往日的忧伤浮现脑海。
“后来呢?男孩有没有继续上学?”我没有睁眼,害怕看见他的眼泪,但也好奇,所以开口问了一句。
“男孩小学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年龄太小,许多招工都不要,也就算在社会上半溜子地混着,不过自己温饱还算勉强过得去。年龄大了以后,就去给人家下苦力。慢慢地开始自己做生意。”
“无亲无靠,无人无财,甚至没有文化,他如何可以做生意?”
“出卖自己的体力,靠劳力。每天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去批发市场批果子米粮。然后推着木板推车送到各个小区贩卖。善良的老百姓总是多数。看见小孩送货到家全身汗水湿透衣衫会主动请他吃个饱饭或者送他一些馒头什么的食物。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积攒着每一分血汗钱。直到后来遇上了贵人,贵人说只要跟着他干就会有明天。小孩相信了,于是不再批发水果,转换行业进入了房地产。政策红利,时代潮流,本以为会顺风顺水,却在全部身家投入后遇上了祸及全国的瘟疫……”
他的语速很慢,感情饱满,迷迷糊糊不知道听到了哪一句,我竟然早已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