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为何这么长,这么黑!伸手不见五指。
小时候特别喜欢到这里玩耍,尤其是春末夏初的时候。这座山很深,我们一群小伙伴儿都恐惧极了,尤其有关于山里鬼魅的传说。我席地而坐,思绪回到了很久远的过去。
“今天太阳好大!特别讨厌校长,布置这么多作业。”一个瘦高女孩不满地抱怨着。
“讨厌有什么用?明天不也得按时交作业。小心做不完罚你去干农活。我还讨厌这太阳呢,不也得忍着!”矮胖女孩在旁边接过了话。
“农活儿不会,最多拖堂,农活儿都是我们的事儿。”一个瘦高男孩插了话。
“你的书包太沉了,我帮你背吧。”一个个子适中圆脸的男孩向我伸过了手。
“不用了。”我尴尬地避开了他。
“这就是爱学习的好孩子!你看看我们,书包比她都小一圈儿。这么小个人儿,背那么大一包,就这个我们都比不上,成绩怎么能比得上!”矮胖女孩冷言冷语地说。
“你的书包好漂亮,是你妈妈给你买的吗?”瘦高女孩羡慕的看着书包上的水冰月。
“嗯。”我点了一下头。
“你妈妈怎么从来没有来过?”矮胖女孩很是不满。
“她很忙。”我的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清。
“你警察呀,调查户口呀!人家妈妈不忙着挣钱能给她从城里买回来这么漂亮的书包吗?”瘦高女孩插到了我们中间,屁股一顶,差点儿把她推到路中间。
“我不就是问问嘛。若是没做亏心事,干嘛害怕别人问。若是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远不用问也是知道的。”矮胖女孩站定后,轻哼了一声,蔑视地看向我们。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别理她!”瘦高女孩手挽着我大步向前,直接把她抛在了身后。
“又不是什么大小姐,还装得跟公主一样,清高给谁看呀!”后面那女孩怒气忡忡地嚷嚷着。
“你再说一句,小心明天到学校我给你好看!”瘦高男孩子一嘴恐吓的味道,并朝后做了一个鬼脸。
“你别呀,你这么胡闹,让我们以后在同学面前还怎么愉快地玩耍啦!”瘦高女孩一把拉过他,制止他,让他继续赶路。
“就是呀,你是想让她们一个朋友都没有吗?”中等个子男孩也补充道。
“我不就是吓吓她嘛,你瞧她刚才那气焰,我看着就恶心。”瘦高男孩有点儿不满。
“我们知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有恶意。问题是她那样的人,你刚才也看见了,没事儿也能被她的嘴说成有事儿。还不知道明天上学会被传成什么鬼样儿呢!”为了安抚他,瘦高女孩无奈只能说出真实想法。
“没事儿,有什么事儿我兜着,只要你们别冤枉我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行。别人怎样,我才不在乎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我却没有再说一句话。不知道是累得气喘吁吁被背包压得喘不过气,还是被说中的现实打击。中等个子的男生也选择了静静陪在我身边,沉默无语。
路还是那条泥土公路,说是要修新的马路,可几年了,石子儿是铺上了,但也只是铺上了。下点儿雨更是难走,整个裤腿不穿筒靴全是泥。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会像以前脚被泥吞噬或者摔个狗爬天。
走到分岔路口,我们沿着小路走到了这个天堂,仿佛就是几秒的功夫就到了。身体宽的石板路两旁伫立着盛开的洋槐树,从路头一直延伸到路尾,仿佛一个花海隧道。粗壮的身躯,高大的体型,零星的大刺,是那么孤傲,但却又那么善良。那沁人的花香足够缓解烈日下拉练的疲劳。
“我走不动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吧。”瘦高个子女孩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草堆上。
那草长得也是非常惹人爱。细长的叶子从根部长出,整个植株没有根茎,全是叶子。看着像麦冬,但更长,像蒲团垫子一样更胖更适合爱干净又想休息的过路人群。
“每次走到这儿就不想走了。”瘦高男孩看着我笑着。然后善于爬树的他开始了他的大计。
“你当然可以不走了,你家睁眼就能看见。”瘦高女孩闭着眼,深呼吸着。
“给你。”中个子男孩递给了我一把扇子似的植物,比划着扇风的姿势给我看。
我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你试一试,还挺凉快的。”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也,你也去弄一株吧,真的很凉快。”我朝着女孩惊喜地喊着。
“我累趴下了,让我喘口气先,我可不像你。”她仍旧没有睁眼,嘴角却写满笑意。
“你是怎么发现的?”我没管她,回过头雀跃地问。
“就是感觉它长得挺像。就把整株拔起,然后把它长的部分叶子掐掉,就跟棕叶做的扇子一样了。”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真的跟蒲扇感觉挺像。”我在侧脸处使劲儿扇着。
“这个大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又递给我一个新的,也许是看见我手上的扇子被太阳烤干了水分。
“是挺好,不过这个也就一次性。”我看着手里蔫软了的小扇子,有点遗憾。
“没关系。这种植物遍地都是。我再去找一些更大的。”
我正要开口制止他,就被一串白色的蝴蝶堵住了嘴。
“美吗?”瘦高男孩拿着一束洁白的花蕊站到我面前,伸着的长臂差点儿杵到了我的鼻子上。
我往后倾斜了一下身子,然后开口说:“好好看。你真厉害,这么高都能摘到。我每次经过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只能远观。”我立刻双手接过那一大捧花,像蝴蝶似的整个脸全部埋了进去。
“好香甜呀!”我闭上了眼,像吸毒似的不停吸着。
“我看,你才是真的厉害!也不怕花粉过敏?”此时瘦高女孩偷笑着说。
“你还不知道我!”我回头看着已经躺倒草丛的她,“分点儿给你!”
“我个子高,我要知道自己摘。”她依旧闭目养神,不过嘴却没那么闲。
“休息完赶紧回家吧,还有好多作业呢。”我对着大伙儿喊了一句。
天怎么黑得这么早?我是睡糊涂了吧!这明明是天还未亮!
“雪儿,天冷,赶紧吃,否则凉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手里端着一个6寸土碗递给我。
“怎么今天天还没亮?”
“这个天气,很正常,雾气重罢了,只是怕太阳。”老头又回到了烧火的地方。眼前几口锅都盖着盖子,不知道他在忙活着什么。只是特别浓的烟弥漫着整个屋,几乎快看不清他的脸。
“这么热的天,不会凉的。我都不饿。”我蹲在那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饭菜一体的食物。
“不饿也得多吃,这样才能好好上学。上学才有出息!”满屋烧火的烟,迷瞎了我的眼,除了能听见他被呛不停的咳嗽声,我什么也看不见。“快吃了去上学吧,待会儿迟到了不好。”
我没有心思吃,放下了碗,背上书包拿起电筒就走了。心里怪怪的。今天为什么似乎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往日还有鸡叫,还有零星的村民家里的昏暗黄光。今天小伙伴儿们怎么也不在?平时他们可是比我更爱学习的。难道真的是我起得太晚错过了他们?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为什么今天走到这儿我会想到这句诗?是我内心的声音吗?还是有人在吟唱?
我提心吊胆地往前走着。这个隧道一被漆黑笼罩就极其恐怖。曾经瘦高男孩说见过一个白衣女鬼坐在路的尽头。这座山里处处是孤坟,许多久远得快与土地平整,没有碑文,随着山头起伏的曲线绵延。所以,我从未敢深入里面查探究竟。
我记得那边是一片水田,怎么今天成了一条蜿蜒的小河!明明周围漆黑,河水竟然明亮反着光。是月光吗?心里越想越慎得慌。但还是好奇走向前。
我想去探探河水的奥秘。走上前,俯视在它身旁,没想到这条银蛇却是真真切切自己内部散发出的魅力,不是偷的谁的光彩。水里像有无数的金子,一闪一闪,我用手一捧,却什么也没有。清澈见底,像极了农田的一角。每年春耕前的水田就是这样,不仅可以看见水底绿油油的水草,水面浮着水莩,更是能数清游过的鱼苗虾米数量。脑子里浮现出无数孩童时期跑在田间的画面,突然意识到水中的自己竟然不是昨日的模样。
“怎么回事儿?”我捏了捏脸,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再次伏在水边。
“镜子是不会骗人的。”我使劲儿揉了揉眼,再看看想确认一遍。
“眼睛也没骗人。”我嘀咕着,茫然了。
回头的一瞬间,看见不远处有个木棺。
“怎么会有没埋在地里的呢?”我鼓起勇气走了上前。
本只想围着看看就罢,没想到凑近发现棺盖却是开着的。也不知道今天吃了什么有了熊心豹子胆,一点儿胆怯没有,我甚至贴身上前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
“这女子真漂亮!简直的国色天香!”我由衷地惊叹,仿佛见了仙人一般。
明明已经死了,却丝毫没有死人的气息。朱红的唇,雪白的肤,黑泽的发,似乎还有淡淡红晕,若不是没听见呼吸,一定会认为她只是睡着了。可她的装扮又不像我们,很是古典。绫罗绸缎,华丽无边。纤纤手指,轻搭胸前。高盘的发髻,更是有金钗装点。
“好羡慕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意识里把她当成了睡着的伙伴。
“连死亡都可以这么美,我却活得那么丑!”我有点儿自卑地靠在了棺材边上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她的家人在哪儿?为什么不让她入土为安?这样的盛装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没人管的样子?难道是暂时放这儿回去拿东西去了?那也应该把盖子盖上或者留守几个人吧?……”
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来认领。我的心里却似乎被够了魂儿。
“那支凤钗真的好美!尤其是镶着红宝石的吊穗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那金就是足金,还泛着紫色的微光。我长这么大哪怕去过的最高档商场也没见过。”
又等了许久,还是安安静静,我都忘了我为什么要经过那里,只是不愿走,只是一直靠在那里。
“若是待会儿有坏人来了怎么办?我一个小姑娘完全没办法保护她。若是待会儿没人来怎么办?让她就这样躺在那里?可是我也没办法让她入土为安!即使想帮她,我也不知道她的家人在哪儿,没办法通知他们现在的情况。我看肯定是被中间人贪了钱,事儿没办完就回去交差了。可怜的姑娘,只能躺在这儿,有口难言!”我同情地看向棺材里一动不动的她,可最终目光还是流转在了那支金钗上。
“若是这么美的钗就跟着她入土了,岂不可惜?她一个人躺在这里,又无亲无友,根本没办法入土,唯一的结局只能是被其他经过的人抢走身上值钱的东西。”我越想越害怕。
“姑娘,要不这样,你把这只金钗送给我吧,我真的特别喜欢。反正你的一切也将不属于你,还不如把它赠给爱慕它愿意珍惜它的有缘人。”
我双手作揖,闭着眼朝她深鞠躬。然后伸手取下了她的金钗。跟她到了别,就沿着银蛇尾部的方向朝黑暗中走去。
走了好久好久,还是没有走出这座山,还是一片漆黑。难怪大人们从小就嘱咐不要一个人入山,甚至要结伴同行上下学。
“不对,那个女孩怎么跟我长得十分相似?”我惊讶地问自己。然后赶紧跑到水边照着自己变了的模样确认。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吗?还是说他说的是真的。这个地方的确有鬼!”我环顾着四周,阴森寂静,鸡皮疙瘩止不住落了一地。
不敢再发出丝毫声音,只是心里不断地提醒自己安全第一,只要静静待在原地,只要等到太阳升起,那时阳光就可以拯救我了。
眼前的女子身着中式红色旗袍,除了远观样貌与我神似,其余的感觉一点不像,不知道是否精心打扮的原因。
不知道是隔得太远,还是的确没有声音,我像坐在观众席欣赏着一幕哑剧。
女子旁边站着一位男子。矮胖的身形,看着虎背熊腰,模糊的轮廓,只给我留下一种感觉。女子牵着他的手,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但却在那个坟前点上了蜡烛。
“他们是来祭祀的吗?可是现在不是清明节!难道现在祭祀都流行跟算命一样算好时辰?”我边问,边抬头看了看没有打算睁眼的天,连一点儿鱼肚皮的迹象都没有,我甚至没有听见今天的鸡鸣。
男子静静地背对着我站着。女子蹲下一边各摆好一直红烛,中间放上水果,点上了火。
“他们还算懂礼貌!知道现在天儿太早所以没有准备鞭炮。否则准会被周围的邻居骂惨。”我边看边发表着评论。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们也没有烧纸钱,更没有烧香。两人竟然对着坟头开始拜起了天地。那坟除了能辨出是座坟以外,跟山里所有的坟一模一样,按理说是没办法区分知道是否是自己的家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生怕错过了什么。
本以为是一场天地为媒的唯美坎坷爱情故事,至少如今圆满结局。可幸福竟然只有几分钟而已。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淡,也没有新人的幸福感,连牵手离开的动作都没有,只有一前一后,中间隔着距离。
“难道他们是被迫成婚?可父母不是已经成了眼前的坟吗?又有什么可以强迫的呢?若是不愿意,就不愿意好了,这下好了,耽误了人家姑娘的一生。”我的脑子里满满的疑问,特别看不上眼前这个看不见脸的男人的行为。
“糟了,他们朝河边走来了。万一待会儿看见我多尴尬?”我有点儿惊慌,但又不知道该去哪儿。四周仍然死一样幽静,黑得看不见任何屏障躲避。
走着走着,姑娘停了下来,她没有跟男人继续走下去,而是眼神忧郁凄凉地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新婚为什么跟生离死别一样?这样我以后还敢嫁人吗?”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向前,我以为他是为了事业为了该做的事情不得已只能跟新婚妻子别离。可出乎意料地是,远处的黑暗里走出来了另一位年轻女子。她样貌平平,身材高挑,穿着朴素几乎看不见多余色彩,不对,是我连她的脸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种模糊形象罢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竟然是在等着那位男子走向自己。我以为她只是路过休息,没想到她才是主角。男子一把搂住她的腰,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她也如小猫似的靠在男子胸前。两人连体婴儿一般秀着恩爱背对着我消失在夜色中。
我惊愕地咽了几口口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我的确看得真真切切。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散射的阳光温暖着我的肌肤,我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