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叶懿凌回了学校。中午他和同系女同学从导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郑灵正靠在墙边,无聊地看着墙上悬挂的画。见人出来,她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咬了咬唇。
他的目光见到那个人便移不动了,两人正聊的话题也忘了附和。
见他心不在这边,女同学草草结束了话题,先行退场。
整整四天,他们都没有联系过了。
“去不去吃饭?”叶懿凌先开了口。
郑灵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手伸过来拉她的瞬间,退开了些:“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叶懿凌心头一沉,落她半步,亦步亦趋走着。直到对方停住脚步,叶懿凌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这个时候,他想,哪怕郑灵只是这时候开口说一句“对不起”,他都可以原谅她。
“叶懿凌。”郑灵避开他的眼,咬了咬唇,说出那句话,“我们分手吧!”
他无法用语言描述出听到这句话瞬间内心的五味杂陈,叶懿凌看着她,甚至都没有办法说出一个字。
“对不起。”她不应该在没考虑好的情况下就和叶懿凌确定关系,她太自私了,才会让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伤害。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叶懿凌摇摇头,终是将那个不想问的问题宣之于口,“你忘不了他,对不对?”
郑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两个的事,没有必要谈他。”
“那你亲口对我说,你今天和我说的话和他有没有关系?”
郑灵抬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她从来没有想过,叶懿凌的父亲竟然就是叶添。大概是她终究不够喜欢他,所以无法克服心中的障碍,和他在一起。
只是这样的事实也没有必要说出口,郑灵退开几步:“和他没有关系。”
“好!”那么明显的事实却不敢承认,叶懿凌只觉得可笑,“那我不接受这样毫无理由的分手。”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都不可以在一起。”郑灵带着她惯有的语调,“真的抱歉。”
对方语气中的坚决让叶懿凌有些慌张,他退了一步:“我们暂时冷静一段时间吧!我们的事,等阿姨的病治好了再说。”
她要跟沈漪安玺一起去U区,苗苗又只能托付给别人了。
“姚姚,这段时间苗苗就拜托你了。”郑灵蹲下,带着歉意,抚了抚它的头。
“当然没问题。”姚姜伸手逗弄了一下笼子里的小可爱,“我老公很喜欢猫的。”
“那就好。”她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了。
对方有些犹豫:“灵姐,你和那位……真的分手了呀?”
见郑灵默认,姚姜安抚一笑:“没关系,肯定会有更好的。”
郑灵咧嘴一笑。
“那阿姨那边知道了吗?”
“还是先别让她知道了,等她病好再说吧!”沈漪安玺也有问到最近怎么不见叶懿凌,还好这段时间刚好是他准备毕业演出的日子,郑灵以此为借口,她也没起疑。
“好,那你在U区一定要注意安全噢!我有机会出差来看你。”
临别时,郑灵突然想起一件事,她叫住姚姜。从房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她:“还得麻烦你一件事,帮我把这个交给叶懿凌!”这项链是那日叶懿凌母亲送的见面礼,太贵重了,她不放心快递出去。
得到郑灵的允许后,姚姜轻轻打开看了一眼,不禁发出一声低叹,随即又有些唏嘘。既然舍得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就突然分手了呢?
“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思考片刻,郑灵摇了摇头。两人最后抱了抱,做了告别。
男人走进聿怀大楼,熟练地通过权限进入高层。见他进来,周肇深扬了扬下巴:“查到了?”是那次郑灵酒店被困的事。
男人掏出可视板,点开其中某张照片,递给周肇深。
周肇深看着照片中的男人,昔日大学里耀武扬威的跋扈神情还历历在目,如今衣着简陋神色阴骘。
“听说在牢里他挺勤奋的,自学机械和心理课程,还得过表彰。不过挺狡猾的,酒店没有他的影像,只在附近的商店监控里出现了。”
刚从牢里面出来,便这么迫不及待吗?
沙哑的声音问道:“现在解决吗?”
“不。”出乎意料的,周肇深拒绝了这个提议,“帮我盯好他,别让他伤害到郑灵。其余的——暂时别动。”
“是。”男子点头,口气一转,提起另一件事,“他们分手了。”
见周肇深面色无异,男子有些好奇:“您似乎早有预料。”
大概算吧?周肇深勾起嘴角。
叶懿凌的父亲叶添,早年在U区搞化工企业投资,那时候联盟监管不力,很多化工企业为了节省成本,作业环境常常超出安全标准。长此以往,许多工人身体恶化,不少人患上恶性肿瘤。后来这种事闹大了,才引起了上级的重视。
不过政府对那些资本家的处罚根本聊胜于无,叶添在化工投资中赚了一大笔钱,后来撤得干干净净,又抓紧时机涉足航空业,叶家也越来越好。
郑灵父亲就是受害者之一,谢德工作的地方,一半产业属于叶添。谢德死后,为了争取公道,周肇深甚至陪郑灵闯过叶添办公室。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郑灵不可能和叶懿凌在一起,两人分手不过取决于郑灵何时知道这个事实。
时隔四个月,郑灵再次回到了U区。下飞机的时候,照在皮肤上的阳光已经有明显的温度。
聿怀的服务做得十分周到和仔细。从下飞机伊始,负责照顾沈漪安玺的团队便展现出超高的素养。郑灵所料想的一路上的麻烦都没有出现。从机场到入院,办完所有手续,只花了不到半天时间,郑灵几乎没怎么操心。
他们守口如瓶,没人对病人透露自己是聿怀的人,显然是被人提前叮嘱过了。一切便已准备妥当。即使这样,她也并没有什么偷懒的心思,在独立病房中多加了一张床,时刻守在沈漪安玺身边。
再一次见到周肇深,是在沈漪安玺的手术方案讨论会上,看到那个身影,郑灵有些意外,不知道是否其他的病例研讨会对方也会出席。郑灵朝他礼貌一笑,她确实非常感激聿怀对她母亲的照顾,对方勾了勾唇算是回应。
会议进行中,郑灵注意力都在方案的解读上。漫长的会议结束,她向诸位专家致完谢后,会议室只剩寥寥数人。对方仍没有离开,她一抬眼便与他的视线撞上。
“现在有空吗?”
郑灵愣了一下:“要陪她吃午饭。”
哪知他却从善如流:“那我等你。”
“……有什么事吗?”
“对。”周肇深盯着她,却不再解释。
郑灵只得点了点头:“我尽快。”
她不想让周肇深等太久,沈漪安玺一吃完饭,便借口要去超市里采购些东西出了病房。周肇深见她过来,起身拿了车钥匙:“走吧!”
“我们去吃个饭吧?”周肇深胃本来就不好,现在还没吃午饭。况且对方帮了自己这么大的忙,她至少也该用一餐来表示一番谢意。
此言一出,周肇深反倒是怔了一下,说了句好。
他没带司机,自己坐进了驾驶室。郑灵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问道:“你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对方点了点头。
沈漪安玺住的这家医院位于市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段之一,其实周围吃饭的地方还算很多。只是周肇深却开出了市中心。
郑灵看了眼天空,不远处一片厚厚的云压在上空,将阳光挡了大半。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街道的景致愈发熟悉,才反应过来他们竟是到了U大。
“下来吧!”
郑灵犹豫了一下,才下了车。毕竟现在周肇深身份不比以前,她们又是没什么关系的关系,这样堂而皇之地并肩走在大学校园里,或许太引人注目了。
走向食堂的路上,郑灵注意到不少学生已经认出了周肇深,对身旁的她也多加打量。
“不习惯?”
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产生这样的误会没必要罢了。
而且,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保留了太多她和周肇深在一起的回忆。
比如每周五晚上免费放映的露天电影院。那时候郑灵喜欢看电影,可她从不敢奢侈去电影院看,只能寄希望于周五晚上。可电影院容纳的人数有限,周肇深便每次提前三个小时去排队领票,这个习惯一直持续了两年多,后来因为周肇深要给覃书言补课便取消了。
U大东区的食堂一二楼是大多数学生的用餐区域,三楼价位偏高。四楼更是一个私人餐厅,玻璃的外观最大限度地保留了U大的美景。上学的时候郑灵只是仰望过这个地方,却从来也没进去过。
他们在靠窗的地方坐下来,对方点菜的时候,郑灵视线落在那些抱着书本说说笑笑走进食堂的学生脸上,二十岁,已经是让她觉得美好地太过残忍的年纪了。
有时候她洗完澡坐在梳妆镜前,会心惊胆战地检查眼角有没有出现那些可怕的细纹。哪怕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上去依旧美丽,但郑灵知道,在那上面再也看不见20岁的美好笑容了。
再过些天,便是她29岁的生日,很快,她还将成为一个30岁的女人。这个年纪,对女人已经不算友好了。
“想什么?”周肇深见她眼神飘忽,出声询问。
郑灵收回视线,摇摇头。
“给你看个东西。”周肇深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
照片像是秘密拍摄的,男人的背影郑灵感觉很熟悉,直到她看到那人的半边侧脸,她想了一下:“是……胡桥?”这人是当年她的一个追求者,家境优渥,行事作风又高调。曾经包下整座电影院替郑灵庆生,并提前通知了全班同学,郑灵不得不去。老实说郑灵当年其实挺困扰的,双方还为了他吵过架。
对方颔首。
“他在干什么?”郑灵有些不理解,照片中的胡桥看上去神色阴沉,动作透露着一丝诡异。
周肇深微微眯了眯眼,慢慢开口:“跟踪你。被困电梯的那一次,是他做的。”或许,两人在I区遇见的那次事故,也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胡桥?郑灵再次确认这个男人是否和她记忆中那个男生的相符。她曾明确拒绝过胡桥的告白,最后的结局弄得两人都不怎么愉快。可是那些年轻时的任性,对郑灵的伤害居多,怎么会让他对她怨念至今甚至做出这种事呢?
周肇深垂下的视线又抬了起来,突然换了话题,“你打算住哪儿?”
郑灵疑惑皱了皱眉,却见周肇深怔怔望着她,只得到:“找个酒店就行了。”沈漪安玺马上要转到特殊病房,她也不能继续住在医院里面。
“恐怕不行。”他顿了一会儿给出理由,“胡桥没有找到,住酒店不安全。”
所以才会问她这个问题,郑灵反应过来:“报警可以吗?”
“已经报了。”
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泛起淡淡白雾,隐匿了周肇深的表情,郑灵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一把钥匙推到郑灵面前。
“我在市区有一套小公寓,离医院很近。”他在郑灵拒绝前解释到,“主要是出于安保方面的考虑。”
“谢谢。”郑灵迟疑了一下,“但我想我会注意的。”住他的房子到底算什么呢?
“没有必要纠结这些。”他似乎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就算我们离婚了,有些东西也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所以这套房是对她的补偿吗?她当年毕竟也算‘净身出户’。
“他坐了牢几年牢,遇到这种人没什么侥幸可言。”他用向来公式化的语调说道,“你没必要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