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时间，大家都忙着这天的收尾工作，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几声，郑灵离得较近，走了几步接起电话。
“您好，这里是区议会秘书室。”
“你好，我是聿怀在I区事务的负责人章晋，我找郑秘书。”
章晋？郑灵有点印象，是上次她联系谈聿怀与她母亲的医疗合作的那位，只是他们办公室有还有一位姓郑的，为保稳妥，郑灵还是问道：“是找郑灵吗？我就是。”
“郑秘书您好，之前给您提供的医疗合作计划，经我方重新审议之后发现，您母亲不符合我所的要求，所以聿怀不能提供对您母亲的治疗。非常抱歉，这是我个人的失误，如若耽误您母亲原本的治疗计划，所造成的后果我愿一律承担，全额进行赔付。”
郑灵一愣，突然说不出话。
对方继续道：“稍后我将会给您寄一封正式的道歉说明，真的十分抱歉，有任何异议，您可以亲自和我联系，我会尽快为您处理。”
本来双方还没有正式的签订合约，聿怀的人临时反悔她也不能追究什么。且郑灵也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人，只应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
既然明面上不能合作，她只能通过私下途径，去U区总部进行个人医疗申请，只是她和她母亲本就是I区人，不仅花费巨大，而且过程也要麻烦许多。郑灵一边想着，一边整理东西，她打算去I区公立大学交份文件，顺势下班。
郑灵走出办公大楼，今天是周三，这个点下班的人还算不少。离区政府20分钟的脚程就是I大，所以这里经常能看到三三两两个大学生，说笑着并排走着。
二十岁左右，正是最美好的年纪。郑灵心下感慨，转头欲走，却见几十步之遥一个男生朝他使劲挥着手跑过来，郑灵有点近视，还没分辨出是谁，那人已经向她打了招呼。
“郑灵！”
“懿凌，你怎么在这?”看清来人，郑灵有些意外。叶懿凌今年研二，I大音乐系的，主修钢琴。郑灵有次在I大办事的时候偶然结识了叶懿凌，一来二去也就相互熟悉了。
“找你啊！”叶懿凌回答得坦然，俊脸上洋溢着青春特有的自信与朝气，“还好赶到了。苗苗昨天跟我说，它想你了！”
郑灵听了这话忍俊不禁，苗苗是她养的猫。她母亲生病之后，她总是工作医院两头跑，太忙便托给叶懿凌照顾了。
“我正要去你们学校交文件，顺便去看看它，你没课了吧？”
见她如此说，叶懿凌笑了：“那就一起吧？你再不来，它可就不记得你了。”
叶懿凌没有住校，在他离校不远处有一套房子。郑灵交完文件，买了罐头和一些它吃的零食，叶懿凌提议在家里煮火锅，两人又临时买了些菜准备回去煮。
一人提着几包东西回到小区，刚一开门，一个纯白的影子突然窜了出来。郑灵一惊，倒也不是吓着了，只是怕猫跑丢。
“没关系，它就这样。”叶懿凌安抚道，他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在家闷久了，它就在楼道里蹦跶一下。”
苗苗在楼道上跳了几下，像是认出了郑灵，走到她脚边不断地摩擦着撒娇。
郑灵因它这娇憨的样子心底越发觉得温柔：“我没有带它出来过。”所以它以前只会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会想出去。
“那你可不要怪我哦！”叶懿凌抱起苗苗走回屋里，顺势关掉门，“我没事的时候就带它到学校逛逛。之前吓得不得了，后来倒是每天都想出去。”
“你带它去学校？”郑灵不禁想象叶懿凌背着猫去学校的场景。
“嗯~你不知道这小伙子多受女生欢迎，好多人过来搭讪。”
是你比较受欢迎吧？郑灵心道，叶懿凌家境优渥，加之良好的教养，阳光的性格和外形，必然十分受欢迎。
郑灵是会做菜的，况且煮火锅这种事情，也实在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她自告奋勇去准备菜品，叶懿凌先把猫给喂了，再过来给她打打下手。
一边切菜，郑灵突然有些恍惚，仿佛是回到了几年前。那时候她还是U区人，住的房子没有这么宽敞明亮，食材也没有那么丰盛，可是就在那么艰苦的坏境下，她心中仍有欢喜与期待。
他们这代人生在了一个最坏的时代，虽说当时联盟尚未分裂，却爆发了影响至久的能源大危机。这场危机不仅导致了后来联盟几个区的分裂，更为直接的后果是带来了经济的快速衰竭。
郑灵父母从小便离了婚，母亲沈漪安玺一心从政，是政界一颗熠熠升起的新星。她从小跟着父亲长大，他的父亲不像母亲那样能干，只能替人打工维持生活。大危机爆发后，郑灵度过了她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联盟各区分裂暴动不断，电费激长，粮油价格出奇地昂贵。那段时间，他们一天只煮一次稀饭，里面的米少得可怜。饿极了的时候，她就跑出去，站在幸存的小饭店旁边，贪婪地闻着里面散发出的油腻的香味。
一整街的孩子，都喜欢跑到这里来，几乎围在了饭店门口，老板起先还不管，后来见人愈来愈多，索性将人都驱赶走了。在已经熄灭的旧灯牌上贴了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谢绝围观”四个大字。
那时候的她，当然惨。可比她惨的人更是随处可见，她家对面的周肇深就是一个。同郑灵一样，他也是单亲家庭，大萧条时期的单亲家庭几乎成了一种潮流。郑灵从来没有见过周肇深的父亲，他只有一个经常看不到身影的母亲。
周肇深从小就很独立，他和郑灵在同一个班读中一，（本文私设：学制小学六年，中学五年，大学四年。中一即初中一年级。）每天独自上下学。周肇深总是第一个到校，而且下午放学也经常一个人走，哪怕郑灵就住在他对面。
只是因为一件事，他们才突然有了交集。
那次上国语课，周肇深被老师叫起来读课文。他向来学习认真，人又聪明，是年级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可是那一两个月总是神色恹恹，那天更过分，直接趴在桌子上，眯着眼小憩。想来是老师也有点生气，叫他站起来。他不如以往动作干脆，慢慢撑着桌子站起来，看了一眼国语老师又不说话，显然没听到方才老师要求什么。
郑灵和他只隔了一个小小走道，她也没多想，纯属好意伸出笔在那课文上一指。没想到老师看到她那举动勃然大怒，突然呵斥大喝一声，郑灵吓得手一抖，笔就掉在地上。
无辜的郑灵成为老师发泄怒火的替罪羊，什么“不尊重课堂、做事没分寸”的罪名通通判在她身上，还没等他说完，却见刚刚同样罚站的周肇深突然倒了下去，全班瞬间起哄乱成一团。
后来班长几人将周肇深半抬出去，其他人又继续在教室里上课。直到下课，班主任才突然走进来，叫她过去一趟。
郑灵过去的时候，周肇深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只是脸还是苍白。嘴唇紧抿，显得有些抗拒。
“你来说!”班主任招招手让她过去，“我看了你们的通讯地址，周肇深是不是住在你家对面？”
郑灵不明所以点点头。
“能不能找到他母亲？”
郑灵抬头看了一眼周肇深，对方静静盯着她，竟让她有丝压迫。
“我不知道……”不过郑灵其实是知道的，她母亲白天一般在房里睡觉，傍晚才会出去。
“你现在回去把他妈妈找来，跟她说，周肇深严重营养不良，加上低血糖，让她把孩子领回去输液。”
营养不良？郑灵又多瞧那人一眼。他们都是在学校里吃午餐的，有政府补助，每人每月只需要几块钱，可他从来没看到周肇深吃过午饭，长此以往，他才会面色苍白，神情萎靡吧？
郑灵没由来的有些心疼，叹息一声应承下来。
她以前是见过周肇深母亲的，十分漂亮。白天素面朝天，多半在屋内休息，她出来晾被子的时候郑灵见过几次，傍晚出去的时候会化妆。
等到了这次，郑灵才和周肇深母亲有了第一次接触。她将情况报告给她母亲，女人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应，语气十分温柔：“灵灵是吧？能麻烦你帮我把肇深领回来吗？阿姨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出去。”
和美人交流，郑灵有点害羞，道了声好就又折返回去。向班主任说明情况，将周肇深送了回去。
周肇深刚刚休息，又吃了点东西垫着肚子，情况已好转不少。虽说是送，周肇深自己却走得飞快，郑灵只得小跑追着他，一面跑着一面好奇追问：“你为什么不吃午饭呀？”
那个时候的周肇深就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冷，无论他怎么问，对方也一言不发。
“汤底要放葵楠吗，郑灵？”
郑灵回过神来，才发现火锅已经煮开了，连忙收回思绪：“你喜欢那个味道吗？喜欢我就放点？”
“那就放吧，我挺喜欢的！”
对这东西味道郑灵倒没有什么所谓，只是周肇深一直不喜欢。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了那个人，可眼前这人和周肇深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郑灵有些无可奈何。
“对了，两周后的学校跨年晚会，我特意给你留了个好位置，没忘吧？”
“晚上七点开始嘛，记着呢!这时间我刚好从医院赶过来。”郑灵每天都要去医院照顾沈漪安玺。
“你早点来呀，咱俩提前去吃个饭，演出结束我陪你一起去看阿姨。”郑灵母亲是政治名人，她的情况I区人人尽知，目前在医院里住着，等待合适的时机进行手术。
犹豫几秒，郑灵婉拒道：“不了，我还是想多陪陪她。”
“那好吧。”叶懿凌也不强求，“你别死撑着，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说就是了。”
“我没事的。”更困难的时候她都经历过了，如今尚且还有其他办法，郑灵并不感到绝望。
见郑灵不欲多聊，叶懿凌暗叹一声，转口说起了其他话题。
两人在冬日里吃了顿热腾腾的火锅，又陪苗苗玩了一会儿权当作消食。
郑灵和母亲住在一起，房子是政府分的家属房，叫做秾华小区，离她上班的区政府很近，和叶懿凌也相隔不远，她本想走路回去，叶懿凌却认为天黑不安全，执意开车送她回家。
将对方送到小区门口，叶懿凌没有再送，只是坐在驾驶座上目送那人上楼的背影。见人没了影，叶懿凌也没有走，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刚一拨通，对方立刻接了起来：“小叶先生晚上好！”
“沈漪安玺情况怎么样？”虽然郑灵看上去乐观，但叶懿凌知道她母亲的病恐怕没那么轻松。
听完对方报告，叶懿凌沉默片刻：“你联系一下聿怀的负责人，我需要一次定向医疗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