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同嚼蜡般享受完一顿大餐,回去的时候还好有同事家就在附近,车上空出个位置,郑灵没有再与周肇深同坐一辆车。只是一番应酬后,等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她照例往自己的楼栋走着,突然间楼下大门处隐约站了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懿凌……你怎么在这?”辨出那人,郑灵万分诧异,她今日已经打电话向叶懿凌说过自己不能去了,没道理这么晚还等在这?
叶懿凌看着她走近笑了笑:“我今天电话里听你语气不太好,就想来看看你,刚刚吓到你了?”
是听出了她当时的慌乱吧?郑灵一怔,也不知道叶懿凌在这里站了多久,脸色十分苍白,手指和鼻头都冻得红红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邀请道:“这里太冷了,我们进屋再说吧!”
这是他第一次去郑灵家,两居室的面积,她和她母亲刚刚好,只是现在沈漪安玺住院,就只留她一人在家,屋内陈设简洁,但却十分温馨。
阳台面积较大,设计成了一个半开放式的书房,叶懿凌走近看到,书桌墙边贴了几张郑灵的照片,有一张照片应该是很早之前的,郑灵脸蛋还非常稚嫩,一头短发加上齐刘海,看着镜头做出了个非常得意的表情,异常可爱。叶懿凌心头一动,拿出手机匆忙拍了一张,做贼心虚地走回客厅。
郑灵拿着毛毯从寝室走出来,让叶懿凌搭在腿上暖暖身体,然后又去倒了杯热水。
叶懿凌道过谢,乖乖抱着水杯,接着方才的问题:“下午出什么事情了吗?”
郑灵摇摇头:“抱歉,本来是我约的你,但是临时有个接待我脱不了身。”
“聿怀?”
“你怎么知道?”郑灵诧异。
叶懿凌一笑:“最近我们区的热点,到处都在报道。我上午看到了你们赵秘接待聿怀的新闻。但应该没有你呀?”不然郑灵怎么有时间请他吃饭。
回想起傍晚的事,郑灵也不想再谈:“就突然把我加上了,不说这个了……”
“好。”
她顿了一下,想起今晚请他吃饭的目的:“我向聿怀进行了医疗申请,他们告诉我,有人已经替我妈申请了。我妈的朋友多是政界人士,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这种事也不方便出手。我认识的朋友不多,所以我猜想,最有可能的那个人……”
“是我。”叶懿凌大方承认,本来这件事也不可能瞒着郑灵,“希望你别觉着我多管闲事。”
郑灵默然,她不是傻子,察觉不到叶懿凌对她的心意。相反,正因为她太清楚了,所以对这份情,反而有些受之有愧。
沉默了一会,郑灵说到:“你账户多少?我把钱转给你。”
叶懿凌看着那双眸子:“郑灵,我没有打算用钱来威胁你做任何事,我喜欢你,想取悦你,仅此而已。因为阿姨是对你很重要的人,所以也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叶懿凌的性格,真的十分令人喜欢,如此坦诚赤裸的情义,郑灵有些无言以对。
“你很好,懿凌——”
“我不要听这个,郑灵。”叶懿凌轻声打断她的话,“如果你还不愿答应,我就继续努力,但是,请别用‘但是’判我死刑。”
气氛默了几秒,郑灵冷了下来:“懿凌,我快三十了,我没有精力像二十岁的小女孩一样去谈一场恋爱,你恐怕找错人了。”
“我自己清楚我要的人是谁。”叶懿凌脸上是少有的严肃,“我喜欢你,灵灵。”
“你喜欢我?”郑灵咀嚼着那几个字,露出一丝苦笑,“我们就认识了一年,你了解我多少,喜欢我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很乐意倾听你的过去,我要的只是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叶懿凌虽然还在大学,但并非是一个对感情世故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他以前也谈过几个恋爱,清楚明白,他对郑灵的感情,跟之前不一样。
郑灵眼睛突然有些酸涩,她轻轻深呼出一口气:“我的过去?太糟糕了,我不想谈。”恋爱-结婚-离婚,热情被耗光,只剩下心里一片茫茫的沙漠。
暖黄色的灯光给郑灵头上罩上一层光晕,看上去异常柔软,叶懿凌很想摸摸郑灵的头,但他忍住了:“那就放下过去,它不重要。”
郑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过身露出抗拒的姿态:“太晚了,你先回去吧!”
叶懿凌知道此时不可强求,放下水杯,故作轻松:“演出那天你会来吧?”
“当然!”郑灵点点头,“我不会失约。”
周肇深摇下车窗,回酒店的一路上,街道游荡的年轻人似乎比平时多上一倍,不少情侣拿着荧光棒,说说笑笑,像是在等待什么开始。
“I区跨年的前一天叫做潘塔纳月日,就像我们的情人节,晚上有庆典活动。”沈律解释道,“先生您要看一下吗?”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周肇深突然问道:“人到了吗?”
老夏心里还想着在说谁,沈律已经点了点头:“张律师已经在酒店候着了。”这是周肇深提前吩咐他的。
下车的时候,沈律突然想起一件事:“先生,这边我收到了I区公立大学的邀请,后天晚上,是I大和U大联合的跨年庆典活动,您要参加吗?”
这次周肇深的行程不如以往那般匆忙,后天晚上是没有其他安排的。
“明年我们与I大有项目合作计划?”
见沈律点头,周肇深便道:“那就去。”
一到酒店,周肇深先去了会客室。
“周先生,您知道的,联盟分裂后兵荒马乱,当时许多的秩序都被打断,以鄙人目前的研究来看……”张济抬头看着男人,“还是要以各区所承认的法律为准。比如说您在的U区,对之前联盟所颁布的法条部分认证,D区基本是推倒重来。”
周肇深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开口问道:“如果是民事方面的呢?”
“这个……”张济有点为难,“要看具体是哪方面的了?”
手中的杯子被猛地握紧,指节都有些泛白,他顿了一下,语气低沉:“在联盟存在时期建立的夫妻关系。”他想到那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像是当头一棒,让他如梦初醒。
夫妻关系?据他所知,周肇深不是未婚么?张济盘算了一下,谨慎开口:“U区的话,只要夫妻双方不提请离婚申请的话,默认关系是继续存在的,同样受到法律保护,只需要去兑换新证即可。”
“那如果是,其中一方单方面提出了离婚申请,另一方没有同意?”
“离婚协议自然要双方协商一致签字生效,或者那一方申请法庭裁决也算有效。总没有人要离婚单方面签一份离婚协议书就走的事吧?”他的问题让张济有些摸不着头脑,“也有一种可能,那人已经改变区籍的话,在U区的法律关系就会自动废止。”
自动废止……周肇深嘴角勾起嘲讽:“有烟吗?”
张济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根烟递了上去。细细打量着周肇深的神色,心道不会还真有吧?照周肇深目前的社会地位来看,总不可能有女人要和他离婚,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周肇深想离而对方不肯。
思及此他信心满满道:“周先生放心,这种离婚纠纷鄙人还算擅长,每个人的婚姻自由意愿都会得到保护,包括离婚自由。”
明灭的火光映照出周肇深森然的侧脸,须臾烟雾腾起,隐匿住他此刻的表情:“有件事,你帮我做。”
沈律进去的时候,周肇深正在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指间夹了一只烟,徐徐燃着。周肇深并不常抽烟,况且这烟味道甚浓,不是他的喜好。
沈律将周肇深扔在沙发的外套挂好,走过去。
“先生,跟随您以来,我一直努力去做一个好助理。”他顿了一下,“可今日我发现,似乎在某些方面失职了。”他发现,自己跟了五年的这个人,自己根本不了解。
沈律是他们分开后才跟着他的,没有见过郑灵,他又是半个字也不会吐露的人,沈律不清楚他们的事很正常。周肇深瞥了他一眼,将香烟熄掉,转身走进浴室,无意解释一切:“回去休息吧!”
周六这日,郑灵照例先去了医院一趟,然后在花店挑了一束花,去赴叶懿凌的约。
哪知她打电话给叶懿凌说了出发之后,叶懿凌竟在校门口等她过来,郑灵看到后有些不好意思,将那束白玫瑰递给他:“预祝你演出成功。”
“你先拿着,待会上台送给我吧?”虽说两人还没有在一起,但既然郑灵没有拒绝,便总归是有希望的。
“上千人呢!”郑灵想想她上台送花的场面,感到万分悚然,“还是算了,我先拿着演出后再送给你!”
叶懿凌也不强求,握住郑灵的手:“晚会还要一会才开始,我带你去见个人。”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郑灵也不好挣脱,只问道:“哪位?”
“一位播音主持专业的老师,姓覃。你声音好听,也一直想进修主持,所以我试着联系了一下,她让我带你过去见一面。”
郑灵默然,良久才开口道:“懿凌,谢谢你。”哪怕是她一句无意间的说话,他也放在心上。
“不用和我说这些。”
覃思佩果然对郑灵的音色很感兴趣,叶懿凌又是她丈夫特别得意的学生,一高兴就多说了会话,等到三个人聊完,晚会已经快要开始,两人只能匆忙赶去会场。
“你先去候场吧,我自己就过去了。”郑灵知道他的节目比较靠前。
“没关系。”今天有庆典,学校里人很多,叶懿凌照旧拉着她的手,“我给你留了个好位置的,送你过去。”
周肇深出席惯了这种场合,还有沈律在旁边,面对不少人的问候和邀请应付得游刃有余,寒暄之间,一句“郑灵这边”突兀传到他耳中。
旁边的沈律同样对这两个字十分敏感,他反射性看向周肇深,果然见周肇深唇边的笑意已经凝固,两人偏头望去,只见一个男生拉着郑灵走到他们身后两排。说是走也有些不恰当,因为会场的学生和教师实在是太多了,摩肩接踵,两人踉踉跄跄,距离十分亲密。
终于挤了过来!郑灵长舒口气,还没开口,一抬眼便对视上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棕色眸子。脑子作出反应之前,她已经条件反射般甩开了叶懿凌的手。
叶懿凌一愣,抬眼去看郑灵,见她正将目光从男人身上移开。
其实下一秒她便后悔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叶懿凌倒是面色无异,对她笑道:“第6排好像音响有点太吵了,要不我们换个位子吧?”
本来时间已经很赶了,郑灵不想劳烦叶懿凌再帮她找位子。何况,错的又不是她,她为什么要躲?
“没关系,这里挺好的,你去准备别管我了。”
“好。”时间紧迫,叶懿凌也不再坚持,“我待会过来找你,别走丢了。”
离去前一秒,像是不经意般,两个男人的视线不偏不倚撞上,开场的音乐适当响起,遮掩住几人的暗流涌动。
郑灵想,叶懿凌给她留的这个位子视野还真是好。她的位子在第6排,周肇深他们在第3排。本来也不算太近,但周肇深他们是特邀嘉宾,前后两排的座位都被撤掉了,他们中间只余一条空白的过道,距离一下便近了很多。
这么近的距离,周围的人也十分兴奋,努力压低了声音谈论她前面的那个人。郑灵听着他们的谈论,想到一件事,突然觉得恍如隔世。
那是在周肇深晕倒事件后,郑灵自我感觉和他有那么一点熟,好几次还一起上下学,即便是周肇深依旧沉默寡言。
中二上期的某天,郑灵午休的时候把本子放在腿上,趴在桌上偷偷抄歌词,听到一群女生在小声谈论周肇深,说他冷酷又帅气,连成绩都那么好。
郑灵心下好笑,幸好这个时候周肇深习惯在操场打篮球,不知为何越听越得意,连笔下的歌词都错写成他的名字,等反应过来才连忙划掉。
有个正在午睡的小胖子被吵醒后很不客气对她们骂了一句,其中一个女生反唇相讥,只说他是妒嫉。
小胖子冷笑一声:“我嫉妒他?笑死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玩味,“你们知不知道周肇深他妈是做什么的?”
他啧了一声,面带得意之色:“我本是不想污染你们耳朵的,只是——”
众人期待之时,只见郑灵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靳单,我有件事想单独跟你说。”说着不管其他人的反对,拉着他的袖子带了出来。
“什么事呀?”靳单语气有些不耐,这时候郑灵比他还高一些,他只能抬眼看着郑灵。
郑灵往走廊两边快速瞥了一眼,有些难以启齿:“你能不能,不要说……”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哟,这事儿你也知道呀?!”
她不清楚周粥到底是什么工作,但好几次放学回家时听到邻居闲谈起周肇深的母亲,语调都带了些不怀好意的嘲弄与厌恶。她直觉不是太好,但周粥独自一人抚养周肇深长大,郑灵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只是不愿让他当众给周肇深难堪。
“你不会也喜欢那小子吧?”靳单一脸嫌弃,“一群只知道看脸的sb!”
“我没有!”被人说中心事,郑灵脸涨的通红,立刻大声反驳。
“没有就没有,那么凶干嘛!”靳单被她过度的反应吓了一大跳,“我可以不说呀!”他看着郑灵姣好的面孔,笑容有些猥琐,“你让我亲一口呗!我就不说。”
郑灵刚说不行,靳单变了脸掉头就走。
她慌极,只得拉住他的衣服。见他坚持,只得磨磨蹭蹭,认命般闭上眼睛。
郑灵能感觉到他慢慢的靠近,可最终落在她唇上的不是让人恶心的吻,而是带着些许热汗的手掌。她睁开眼,周肇深一手捂着她的嘴,抬脚踢开了靳单。
那一脚用了力气,靳单一时竟没能爬起来,倒在地上哀哀地叫。周肇深也不多看,撤下手来扣住她的小臂,强硬地将郑灵拉走了。
郑灵害怕靳单有所损伤,周肇深要受到处分,更怕他将周肇深母亲的事情到处宣扬,让周肇深难堪,急急挣脱起来。可是对方扣得太紧,她根本抽不开手。
等走到拐角,周肇深才一把放开她。
郑灵低头一看,手腕被他握过的部分已经由白泛红,内心十足委屈,还没说什么。生平第一次,周肇深在她前面抢白开口,声音比冰还冷:“你喜欢他是不是?”
这个误会比刚刚的‘误会’严重百倍千倍,郑灵耳朵都涨红了,咬牙切齿连说了两遍没有。
如此强烈的反对让周肇深脸色稍霁,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亲你?”
郑灵知道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也明白过来自己方才任靳单占便宜的举动有多傻,心下越发委屈。周肇深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看见那杏仁似的黑眸里已经盈了一汪泪,霎时间所有火气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心疼。
下午还没上第一节课,班主任就黑着脸把周肇深叫进了办公室。郑灵看着周肇深离去,又看向另一个空的位子,听说靳单姐姐请了个假,将他接到医院检查了。
或许是为了不让她担心,回来的时候周肇深倒彷佛无事发生,还让她什么也不用管,说自己已经处理好了。郑灵哪里能放心,那天是周五,她来不及享受恋爱的甜蜜,为这件事提心吊胆地过了一个周末。
周一去上学的时候情况却出乎她的意料,靳单没伤到骨头,看起来精神不错,只是对郑灵仿佛视而不见。万幸地是,那个关于周肇深母亲的话题她再也没听人提过,事情便这样翻篇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