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他只是关心你，说你喝了酒，让我好好照顾你。”

　　颜申冷哼一声，不作任何回应。干站两秒，对着黄铭可淡漠地说道：“打电话叫代驾。”

　　翌日上午，艾心一刚从摄影棚出来，还穿着拍摄的服装，就被贺丹叫住，让她到黄副总办公室去一趟，还告诉她摄影师那里有人会去解释。

　　她纳闷地走向黄铭可办公室。来到门口，敲敲玻璃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看到她进来，黄铭可从老板椅上站起来，一脸和煦地开口道：“心一，下午我们一起吃个饭，我有事要和你说。”

　　一声“心一”自然顺口，艾心一不由微愣，心下越发奇怪。和黄副总哪怕在工作上也没什么交集，私下里只有很久以前一次巧遇时的礼貌寒暄而已。今天他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黄总，不好意思，请问是有什么事吗？”她依然保持着对上司的礼貌。

　　“是有一点私事，因为事情并不简单，所以我们需要多一点时间聊一聊。我没有你的电话，只能让黎总监叫你过来一趟。下班后，我们就在公司附近的流云小筑怎么样？”

　　“好。”既然有事要说，当然只能答应。

　　*

　　坐在摇晃的地铁上，艾心一的身体也跟着摇晃。当然，跟着摇晃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晚餐时黄铭可的那些话像是烈酒，汹涌咆哮，毫无遮拦地冲进她心里，让她那颗原本还算安静的心已不受控制的晕眩摇摆起来。

　　“黄总，你就这么确定我的话有用？”

　　“至少有八分把握。”黄铭可的神情颇有些得意。“因为我知道颜申很在乎你。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在乎一个女人。”

　　艾心一心里咯噔一下，看着黄铭可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怒气，“颜总他什么都和你说吗？”

　　黄铭可唇边一哂，靠向椅背道：“颜申从来不会和我说你们之间的事。”

　　艾心一揪着的心放松了下来。

　　“我和他认识十多年，他有什么变化我会看不出来吗？”黄铭可唇边依然勾着笑。“老实说，”他握着扶手，换个坐姿，“遇见你之后他和从前大不一样，所以他对你的心思不难猜。心一，不管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想法，在我刚才说的那件事上我希望你能帮帮他。这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家太累。现在程之洲再次回来，正是一个让他能够喘口气的好机会。再说，那本来就该是他程之洲的责任。”他顿一下，又道：“也许你能让他不再那么固执。”平静的语气里平添了些柔和。

　　摇晃的车厢停下来，艾心一也停止摇晃。她抬头看看四周，有少量乘客进出，又看眼路线图，距离家的方向还有三站。她深吸口气，拍拍脑门。

　　十几秒后，地铁继续向前，车厢又开始摇晃。这一次艾心一换个坐姿，让之前一直紧绷的身体轻松不少，心也渐渐平稳。

　　距离远了自然看得不真切。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颜申，正如颜申也没能真正了解她一样。

　　但她不傻，颜申对她的情意她怎会感觉不到。她只是把那种情意当做他的一时兴起。她相信，只要拒绝，时间长了，这份情自然会淡下去，甚至消失。没有谁会一直去追寻得不到回应的东西，尤其是爱情。他，那么耀眼，爱慕他的那么多，为何偏就钟情于她？

　　黄铭可说的那些话，话语里的“在乎”二字，咋听之下，让她心生动摇。但理智告诉她，世间没有什么能比时间更坚硬。即使在乎又如何？爱情只是暂时的，时间和人性对爱情的双重冲击才是永恒的。

　　世间难道就没有坚贞永恒的爱情吗？有。但艾心一不相信那样的幸运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现在不管颜申对自己的心意如何，她的态度将一如既往。哪怕对他有过心动，也要谨守心门，不能打开分毫。

　　走出地铁站，还不到夜里十点。一路上经过的商铺依旧灯火辉煌，还有些许顾客进出。

　　艾心一缓步走着，心里已打定主意要找时间和颜申聊聊黄铭可拜托她的那件事。当然，那样做不是真的高看自己，以为在颜申面前会有什么不同，她只是赞同黄铭可的看法。再者，为了躺在病床上的颜蕾和可爱的诺诺，她也会去试一试。

　　思来想去，她把时间定在周五晚上。担心颜申有别的事，便提前一天给颜申打电话，借口说她之前一直有事，这周末终于有空所以请他吃饭，然后周六去看诺诺。

　　握着电话的颜申先是一愣，随即爽快应下。在他的印象里，这好像还是艾心一第一次主动约他吃饭，自然惊喜。

　　可结束电话的艾心一却犯了难，她不知道该请颜申到哪里去吃饭。思虑一圈，最后选定一家环境清雅的本帮菜馆。

　　其实，在哪里吃和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和他说的话。

　　*

　　周五下午，结束拍摄的艾心一来到地下车库，找到颜申的车。颜申已先她一步等候在车里。

　　颜申启动车子驶离写字楼，混入车流。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到达目的地。

　　两人落座餐馆雅间，艾心一趁着上菜间隙拐着弯的问了颜申一个问题：“最近南星的病情有什么进展吗？医生有没有特别交代什么？”

　　颜申眸色忽地暗淡下来，“还是老样子，只能等。我们已尽量从外部连续不断的去刺激她，但并没有什么起色。”

　　“颜申，”她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壮着胆子。本来就是来谈这件事的，干脆直说，何必拐弯抹角。“我今天约你其实是有事要说。但我希望你能冷静，不要生气。”

　　颜申忽地紧张起来，似乎被一股强力压制着，全身肌肉紧绷，喉咙动了动。他害怕坐在对面的女子说出让他最痛苦最难以接受的那句话。

　　“你说，我不生气。”他凝着她，内心焦躁，脸上极力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如果诺诺爸爸能在南星身边多说一些他们以前的事情，会不会对南星的病情有帮助？”

　　颜申暗自吐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他又欠欠身，抬眸看着她道：“黄总和你说了什么？”

　　“是。”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我的想法和黄总一样。我也觉得如果程先生能够陪在南星身边，或许情况会有转机，而且诺诺也需要父亲，毕竟他们是血亲。”她顿一下，又道：“颜申，对于程先生，你是怎么和诺诺说的？”

　　颜申看她一眼，轻声道：“她那时还小，应该没什么印象。”

　　“诺诺也从来没问过？”

　　“问过，我只是告诉她，爸爸在国外工作，要很久才回来。”

　　艾心一心下安然，喃喃道：“还好你没说别的。”

　　“你说什么？”颜申望着她，眸底闪着疑惑。

　　艾心一抬眸迎着他的目光道：“没什么。我是想说，现在既然程先生回来了，诺诺那里也就没必要再隐瞒。我觉得当事情发生的时候，最主要的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我听黄总说，程先生一直在等你消气，他对南星的情意依然没变，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让让他去见南星和诺诺会更好？有些时候，过度的保护可能并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好。当然，”她轻轻耸肩，“这只是我的想法，你可能并不赞同。”

　　颜申的脸一直阴沉着，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心一，不是我不冷静不理智，事情总有因果，你知不知道他当时做了什么？”

　　艾心一轻轻摇头。黄铭可只告诉她，程之洲在感情里做错了事，具体是什么他也没说。不过她大概也猜到一些。感情里伤人的事，说来说去都不外乎“忠诚”二字。

　　“如果不是程之洲和别的女人暧昧不清让南星误会，她也不会匆匆赶去机场导致车祸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不恨，怎么可能原谅他？”他言辞激烈，神情颇为愤怒。

　　颜蕾出事那天和他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哥，我刚才给阿洲打电话，居然是那个女人接的，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要亲自听听阿洲的解释。我现在在去机场的路上，到了美国会给你打电话，你帮我照顾好诺诺。”

　　结果，颜申等到的电话是颜蕾出车祸的噩耗。

　　艾心一眉心蹙起，心下一片凄然。

　　是啊，换做是自己又怎会不气？有些人有些事真的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做到一笑泯恩仇，放下心里的恨意，一团和气的生活？何况此事还涉及颜蕾的生死，怎能不疼，不恨？

　　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静默一会，艾心一柔声道：“颜申，我理解你的心情。换作是我，也可能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可我也在想，惩罚和仇视会让事情变得更好还是更糟？如果他的出现真的对南星和诺诺有好处，为什么不接受呢？”语毕，她轻吐口气，又道：“颜申，如果你心里不想原谅就不原谅好了，但这并不会阻碍他对她们的爱。他会继续去爱，你也可以继续去恨。”她弯着唇角看着他。

　　闻言，颜申颇为惊异。半晌，他轻叹道：“心一，我是替南星不值。她真的时太不值了。”他眉心皱成一团，痛苦地看着她。“你说，爱上······”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妥，他突然闭了口，目光看向门口，瞳仁里尽是无奈、矛盾、纠结。

　　一种凄凉和空寂陡然在艾心一心底漫开。颜申没说出的话，她几乎能猜到是什么：你说，爱上一个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她垂眸看着眼前的白色茶杯，幽幽地自言自语道：“也许，爱情没有对错，只是我们对待爱情的方式错了。”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被颜申听到心里。

　　蓦然回眸，颜申凝望着她，像是在凝望自己，眼眸里是诧异、惊喜和难以言说的情愫。许久，他才平和冷静地说道：“心一，我会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艾心一嫣然一笑，轻声道：“颜申，生活总有不如意，但总不能辜负活着的日子，多一些豁达就多一些快乐，不是吗？”

　　颜申不由唇角微弯，眼眸亮开，“是，艾老师，你说的很对。”

　　艾心一嗔他一眼，随即唇边漾起清甜的笑。

　　“心一，你是个出色的说客。”

　　“是吗，那你说我要不要去考考调解员资格证什么的？”她朝他调皮的眨眼。

　　“这个主意不错。”颜申笑了，眼眸灿若星辰。

　　第二日，诺诺见到艾心一，显得格外高兴，一直粘着她，要她讲故事，拉着她一起玩拼图。

　　看着诺诺开怀的样子，站在玄关处的张姐满脸堆笑，自顾低语道：“有心一的家真好！”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眼颜申。

　　颜申靠在沙发里，目光紧紧跟随一大一小两个人，眉眼间的爱意显露无疑。

　　*

　　周一，黄铭可刚到办公室坐下，就接到颜申电话说要过来找他。电话里颜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他猜测应该是和他找艾心一的事有关。

　　没有敲门，颜申直接推门进入。

　　黄铭可仰靠在椅子里，看着颜申步伐轻快，神情清朗的走过来，心中一乐，是好事！看来自己找对人了。

　　颜申立在他面前，伸出手道：“拿来！”

　　“什么？”黄铭可佯装不解。

　　“别装，程之洲的电话。你以为我傻啊？”

　　黄铭可呵呵笑。

　　“和我一起去见他，我怕我忍不住再揍他。”颜申看着他，神情还算平静。

　　程之洲接到颜申电话，惊得半天没说出话。他提前来到约定地点，一家背街的，环境极为幽静的巷子咖啡馆，选了靠近窗边，光线极佳的位置坐下。

　　颜申和黄铭可按时来到咖啡馆，在程之洲对面落座。

　　桌上已放着三杯咖啡，两碟点心。咖啡正冒着诱人的香气。

　　没有多余的寒暄，颜申直奔主题，问程之洲有什么打算。

　　“申哥，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在国外，只是你不让我看她们，我才暂时留在那里的。我现在已经回到原来的公司担任副总。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打算把诺诺接回家一起住。我爸妈也很想她。南星那里，你放心，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倾尽全力给她最好的治疗，我会照顾好她。”

　　“不行，”颜申睨着他果断拒绝，“你不能把诺诺接走。我只允许你去看她，没允许你带她走。”

　　“可是，”程之洲面露急色。

　　“没有可是，”颜申直接出言打断，“你不要得寸进尺。”一张脸冰天雪地。

　　黄铭可在桌底下偷偷伸腿踢程之洲一脚。意思很明显，让他不要着急，事情得一步步来。

　　望望黄铭可，程之洲无奈闭嘴。半晌又小心谨慎地看着冷脸的颜申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