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忽然响起海浪怕打礁石的声音,还伴着声声海鸥的鸣叫,一会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像是手机铃声,却又是他们完全陌生的声音。
时默蓦地站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两步跨到刚才艾心一坐过的沙发上一阵翻找,果然在扶手与垫子间的缝隙里找到一部手机。
海浪的声音还响个不停,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颜总”两个字。
时默敛眉,看着名字犹豫片刻,按下接听。
“心一,”手机里的声音极其轻柔,“在干嘛,半天才接电话?”
时默心下一烦,竟一半得意,一半挑衅地回了句:“颜总,我是时默。”
电话那头忽地沉寂,待时默再开口问时,只听到一阵嘟嘟的盲音。
陆剑轩已站起来,朝他瞪眼,然后拿出手机,翻找颜申的电话。
时默不以为意,讥诮一笑,将手机搁在茶几上,走向餐厅。
*
颜申是从酒桌上偷跑出来的。酒喝不少,已是微醺。许是酒精的作用,心中对艾心一的思念一直灼烧着他的心,仿佛此刻只有听到她的声音才能让灼烧的疼痛减轻几分。于是,他离开包房,拿出手机到走廊上给她打电话。
期待的声音没听到,却听到一个足以让他失魂落魄的回答。他懵了,慌乱之下挂了电话,可理智又让他瞬间清醒。难道是拨错号码?再看,确实是艾心一的号码没错。那是怎么回事?时默为什么会接心一的电话?难道他们在一起了?不可能,一定发生了什么,也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刚才干嘛掐断电话,就该问问时默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在怕什么?
还能怕什么,怕自己胡思乱想,怕事情横生枝节。
颜申的一颗心犹如置于火堆之上,想要立刻马上见到艾心一的心情从未如此急切过。
他慌忙翻出刘肖电话打过去。
焦躁紧张的声音把刘肖吓一跳,“颜总,你没事吧?”
“没事。”他声音喑哑,“我想要尽快回到申城。”
刘肖一愣,下午才改签的机票,现在又要着急回去?但他很清楚自己老板的作风,说一不二,他不能多问,只能不折不扣的执行。
很快刘肖回复说今晚最晚的航班已来不及了,他定了明晨最早的机票。
“好。”颜申懊恼的回道。他在心里已把自己骂了无数遍,干嘛要改签机票,不然现在已到申城见到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女子。现在还有十几个小时,只能熬着挺着。可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七上八下。
颜申点开手机,想再给艾心一打电话,陆剑轩的电话进来了。
“颜总,你好,刚才时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挂了电话。是这样,心一刚才和我们在一起,现在已经离开,但她的手机忘在时默家,我正打算给她送过去。”
揪着心终于松了松,颜申回道:“只要心一没事就好,不然我会很担心。”他的声音暗沉冰冷。
“她很好,你放心。”
我怎么可能放心?时默总把她叫去家里算怎么回事?颜申差一点就朝着手机大吼,但他现在终究没资格去质问对方。他按下紧张不安,冷静的嗯一声结束通话。
陆剑轩拿着手机呆望一会,又看看餐厅里时默晃动的身影,叹了口气。
*
失去手机就好像失去亲密伙伴。这恐怕是现代人最搞笑最讽刺的事了。
艾心一坐在椅子上,手撑着头,心不在焉地翻书。已经八点了,门外还没响起敲门声。平时这个点温尧早已到家,今天像是故意和她作对似的迟迟不归。
又晃到九点半,雨点似的敲门声终于跑进艾心一耳朵里。她赶紧跑去开门。
温尧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不好意思,我们一直在逛街,接到颜总的电话着急赶回来的。”说着脚已经跨进门里。
颜总,怎么又扯上他?艾心一微愣,看她一眼,将门关上,然后到橱柜上倒来一杯温水端给她。
温尧接过仰头一口喝尽,用手背擦擦唇边的水渍,道:“我已经给剑轩打过电话,他在来的路上,估计快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剑轩,还有颜总为什么会打电话给你?”艾心一疑问太多,不能不问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忽然接到颜总的电话,他问我你在哪里,我说我没你在一起。他说你的电话落在时默家,剑轩会送过来给你,他怕你等着急,让我赶紧来和你说一声,他说他在出差还没回来。”
一个无意中落下的手机,竟然惊动身边最要好的朋友,艾心一心里漫起歉意。她朝温尧笑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们逛街,也辛苦你们了。”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们不要回家的吗?再说,手机没在身边的心情大家都懂的,没事。”温尧安慰道。
“一会剑轩来,叫上你家俊仁一起到我这里小坐一会吧!”
“好啊!我过去叫他,一会又过来。”温尧颠颠的开门出去。
不过十多分钟,陆剑轩就出现在艾心一家里。
艾心一端茶倒水,对着陆剑轩又是自嘲,又是感谢。
“心一,说那么多你累不累啊?”
“是真心的又怎么会累?”
陆剑轩清浅一笑。眼前的女子,玲珑剔透,灵秀从容,宛若美玉幻化而成,想要不喜欢都难啊!
四个人在艾心一的小屋里闲聊约半小时,陆剑轩便起身告辞。看时间确实已不早,艾心一没挽留他,只叫住温尧,说找她有点事。
沈俊仁送陆剑轩出门,又送他下楼,看着他开车离开才折身上楼。
艾心一把已做好的铺面考察报告递给温尧,道:“你帮我看看,还需要补充什么?”
温尧接过资料,低头翻看。看到最后,她心里多出几分对艾心一赞叹。
艾心一从来没有从事过市场调查的工作,她的这份报告分析虽有瑕疵,却具备很好的参考价值,说不输给专业人员也不为过。
“心一,你可以啊,工作做得这么细致。”
“真的?那颜总应该会满意吧?”
“当然。”
“温尧,其实那天我接到工作的时候就点糊涂,但我又不好问赵秘书。让我考察铺面,然后分析铺面适合做什么,这不该是你们市场部的工作吗?”
一句话切中要害。温尧眼前一圈黑线。她干干的挤出一个笑,“心一,这是颜总的深意。”
“什么意思?”
说,还是不说?温尧望着艾心一又犯难了。
“心一,我问你。你跑这两天有什么感受?”
感受?艾心一被问得有点不知所以,努着嘴,眨巴着眼睛,“感受就是在申城做生意太难,租金太贵,商家都不容易。”她朝温尧笑了笑。
温尧却笑不出来。今天颜总在电话里对艾心一的那份担心和关切是那样的真实,令她这个旁观者感动不已。如果他们真的就此擦肩而过,她算不算在帮倒忙?还要继续隐瞒吗?颜总交代不让说,但这件事真的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心一,你为什么老想着要离开,颜总对你真的很用心。”
“温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心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告诉颜总你的心思。颜总也不让告诉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两个就此错过。”她面露歉意,“颜总找过我,我跟他说过你的想法,他让你去考察的这些铺面,其实不属于公司的业务。那些铺面是他为你准备的,你其实是在为你自己考察铺面。”
什么?脑袋嗡地一声,艾心一感觉全身血液都逆流冲向头顶,脸像是在发烧,心脏也不听使唤的狂跳。
颜申,你这算什么,想用这些打动我,让我对你感激涕零,然后彻底敞开心扉留下来?是,我是有些感动,但你这样做更会让我害怕,害怕欠你太多,欠到还不清,害怕自己从此以后不知该何去何从。
俏颜上不见惊喜与感动,却是一脸的不安和茫然。温尧接下来都不知道该对艾心一说点什么好。
有些事,当事人自己想不清楚,旁人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叫起来,将艾心一从茫然拽回现实。
温尧趁机起身,朝她摆手告辞。
“心一,”手机里是叶秋欣柔和亲切的声音,“干嘛呢?”
“没干嘛,闲着。”她心不在焉,话语里带着烦闷。刚才温尧的话给了她太大的冲击。
“心一,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
心一惊,她眉头蹙起,“什么事?”
“那个,”叶秋欣有些支支吾吾,“那个颜总来丽阳找过我。”
砰一声巨响,心脏又被两百码速度的赛车狠狠撞飞出去。她惊愕、愣怔,半张着嘴,干涩的喉咙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拿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身边的人都被他收买了吗?颜申,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用你自以为是的方法来逼我做选择?
“心一,心一,你没事吧?”电话那头一片静默,叶秋欣慌了。
“秋欣,他什么都知道了,是吗?”
“我也没说太多,但你父母的事他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颜总不让我说。”叶秋欣声若蚊蝇。虽然有点冤,但和颜申这个算是陌生的人相比,自己不是更应该站在艾心一这边吗?她觉得理亏,说话都没有底气。
现在还能埋怨什么,没用了。
艾心一坐在窗前,看着远处浓重哀怨的夜色,心里漫着浓重的茫然惆怅。
再次面对颜申,该当如何?心还能坚硬如铁,还能逃还能躲?走到今天,和他之间是谁先惹的谁,是不是早已牵扯不清,也说不清了。
错过颜申你真的不会后悔?这是叶秋欣最后问她的话,也是此刻她问自己的话。
错过,或许是一种遗憾,但谁又能说它不是另一种美好?
申城,竟然给自己这个路人带来如此精彩纷呈的体验,真是一言难尽,万千感慨!惊喜、感动、快乐、愤恨、恐惧,每一样都铭心刻骨。可这一切不都是自找的吗?你不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说如果没用,接下来何去何从?
要不要现在就离开,抛开一切纷扰,毅然决然地离开,去过自己清清静静的日子,任谁也找不着?
艾心一被这个吓人的念头蛊惑着。
念头一旦出现,倔强的心便会寻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去实现那个念头。
正好,颜申不在申城,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不能回丽阳,一定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先带走要紧的东西,剩下的让温尧帮自己寄回丽阳。可合同怎么办,违约金呢?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离开再说,以后再把钱一点一点委托温尧还给他。
想及此,她蹭一下从沙发上起身,找出行李箱收拾衣物。收拾停当,拿过手机预订明天中午的机票,然后拿出信笺给温尧写信,主要想麻烦她帮自己处理房子的事。租期还没到,房租能不能退回来,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翌日上午,艾心一在闹铃声中醒来,脑袋有些混沉。昨晚思绪纷乱,她在床上辗转半宿才迷迷糊糊入睡。
刚想下床,她就感觉不对劲,双腿怎么疼得抬不起来?脑子猛然清醒,昨天突然的激烈运动损伤了肌肉,肌肉已愤怒的发出酸痛的警告。她的行动受限了!那还能走吗?
当然要走,哪怕一步步挪,也要挪到机场!不然颜申回来恐生变故。上次她还有拒绝的勇气和力量,这次呢?
艾心一龇牙咧嘴用手托着双腿从床上下来,一步一挪来到卫生间洗漱,又一步一挪到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做简单的早餐快速吃完。
她后悔昨晚没有收拾房间,现在只能胡乱的把带不走的东西装到一个纸箱里。纸箱是她早就备下的。桌子柜子只能麻烦温尧收拾了。
做完一切,她背上背包,拉上行李箱,将所有钥匙、门卡连同那封信一起放进信封,关门离开。她必须提前走,因为她会走得和蜗牛一样慢。
一步步艰难地挪到温尧家门口,将信封放到门口的地垫下,又咬着牙用力在地垫上踩了踩,让它看不出异样。然后放心地拖着行李箱,来到电梯口,按下下行建。
电梯到达一楼,艾心一挪出电梯。
向前走的步子极为缓慢,每一步都牵动着酸疼的肌肉和神经,那痛苦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走在荆棘之上。
从电梯口到公寓大门,只需要一两分钟,她足足花了五六分钟。终于挪到台阶上,她又蹙起眉头。
行李箱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却还是需要不小的力气。若在平时她提着就可以走下台阶。可现在,下楼双腿还会打颤,行李箱别想轻松提起。看看周围,也没见着一个健将的男人。只能靠自己了,好在只有四级台阶。
她已想好,先下台阶,然后把行李箱抱下来,一台阶一台阶往下挪。姿势是难看了点,但管用。
她颤巍巍伸出一只脚站到台阶上,又挪下另一只脚,然后转过身刚想俯身抱箱子,就听到身后有人喊“艾小姐!”,那声音听起来惊讶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