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瑞可打电话,让保姆从炎城赶了过来。此刻,她带着小悦悦到小区里玩儿去了。
孙亚飞顺利出院,回到了自己的小单身。史瑞可坚持让她卧床休息,她便只得乖乖地靠坐在床上,半撒娇地道:“该告诉我真相了吧?我都憋了两天了!”
史瑞可但笑不语,打开衣柜,拉开其中一个抽屉,翻起上层的衣物,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棕黄色的文件袋,递给孙亚飞。
孙亚飞好奇地伸手接住,打开封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一本笔记簿,一沓书信,和几张医院报告单。
“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里面。”史瑞可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柔声道,“看完之后,还有疑问的,再问我。飞飞,自始至终,我都爱你。”
“谢谢你,史瑞可。”孙亚飞动容道,面对这些东西,她竟有些胆怯了。
孙亚飞先掏出了那本笔记簿,翻开扉页,一首小诗印入眼帘:“寒山静待知音,流水畅享孤独。”这是她的字,这是她的日记本。
孙亚飞一页页翻看,这是她工作之后,在南部写的日记。并不是天天都写,只在有感而发的时候写一些心得和随笔,有时候也写一两首诗。有些地方,连日期都不标注,显得凌乱而随性。
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了她在工作中的不顺心,离乡背井的孤寂,和对富足美好生活的向往。
“ 9月25日星期三晴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住校?活得像个苦行僧。那么努力地考教师,竟然考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学生又那么不听话,有时候真怀疑生命的意义……”
“ 12月20日星期五多云转阴
转眼又快圣诞节了。海边风大,我觉得自己都被晒黑吹干了。看上了一款面霜,可是囊中羞涩,简直高不可攀。
都说教师工资不低于公务员平均水平,可是我怎么还是这么穷?简直是‘月光女神’啊!
老教师调侃我说:‘别傻了,见过教师拼命考公务员的,你见过公务员改行当教师的吗?’大实话!太伤人了!”
“ 3月15日星期五小雨
春天啊,我最烦春天了。连绵的细雨,让我的心也变得粘腻而潮湿了。这就是人们俗称的‘思春’吗?
最烦方晓永和李晴了!整天在我面前秀恩爱!青梅竹马,大学一毕业就结婚。这种事情我怎么都遇不到?我的那个他……究竟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该不会还没生出来吧?”
孙亚飞不禁莞尔,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怨天尤人,浑身带刺儿。
然而,次年的九月,一首奇怪的诗引起了孙亚飞的注意,或许这就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枯叶扫落了秋风,
瑟瑟;
日记在写我。
青灰色的大地,
洒落在无数的雨滴上;
而痛,
氤氲着,快乐……”
从时间上推算,这应该是她遭遇强奸的不幸事件之后写的。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写日记了。那种颠倒而凌乱的语言和视角,让人体会到她当时的无助和内心的矛盾。或许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他是个魔鬼!他逼我做那些恶心的事情!他是个伪君子!许杰,我对不起你!”
“他打我!用鞭子抽我!他威胁我!我该怎么办?我想杀了他……”
“我怀孕了!但是他逼我打掉了。我是个杀人犯,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6“最近经常去医院。妇科病。应该是小月子没坐好……我好像经常出现奇怪的幻觉……许杰,许杰是谁?我好像经常跟他在一起。”
“史瑞可又问我同样的问题了。可是我不敢告诉他。许杰不会原谅我的;而史瑞可也一样,他也会看不起我。”
“他们……他们轮.奸我!他们用烟头烫我!天呐!我好恨呐!许杰!你会怎么想呢?我怎么经常找不到你?”
“许杰,你不要我了吗?你在哪里?我让史瑞可帮忙来找你了。我要去告发他们!我有视频!大不了一起死!我不怕他们!我受够了!”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语言也越来越混乱;但孙亚飞拼拼凑凑,还是了解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一定是病了。精神上的疾病。妄想症?或许是吧……”孙亚飞理性地分析,皱眉道。
“接着看,还有我们俩这些年往来的书信。这是我的珍宝。”史瑞可温柔的声音,拨动着孙亚飞的心弦。
她从牛皮纸袋里掏出那一沓厚厚的书信,约莫有好几十封。有的字迹清秀,出自孙亚飞之手;有的字迹遒劲有力,则出自史瑞可之手。
孙亚飞抬眸看了看史瑞可,后者正深情地凝望她,示意她打开信封。
“怪物史莱克:
我还是愿意这样称呼你。
一晃我们都工作了,真怀念上
学的日子。
记得那年圣诞节,圣诞老人把
你‘邮’给了我。在我最痛苦的时候,
你给了我欢乐。转眼圣诞又要到了,
我这抬望眼,却是满目的凄清。
不知道你在炎城的生活是否多姿多彩,反正我这儿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与我想象的‘旅游之乡,浪漫之都’,着实有着天渊之别。
哎呀,不说这些煞风景的事儿了。说说你吧!过得如何?应该是呼风唤雨,如鱼得水吧?
静候佳音。
孙大圣
12月5日”
孙亚飞轻笑着摇了摇头,不禁想起辛弃疾的词句来:“少年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如此鲜活天真的小可爱。
对照日期,孙亚飞找到了史瑞可的回信。
“孙大圣:
小的这厢有礼了!
早就跟你说过还是炎城好吧?
那会儿让你来,你都不赏脸。说什
么想要南下看看外面的世界,喜欢
南部浪漫悠闲的慢生活。你要知道,
那样的生活都是给去度假旅游之人
体验享受的;你要长期在那里工作
生活,这就好像让一个美女当场卸
妆一样,自然是面目揪心!
你斟酌斟酌,我是随时欢迎你
的大驾光临。包吃包住,包找工作
啦!
我是认真的!
另外,圣诞想要什么礼物?我都可以在能力范围之内满足你。
史瑞可
12月12日”
孙亚飞忍不住轻笑出声,史瑞可总是无条件地陪着她胡闹,无时不刻地给她关怀。
像这样跳脱又无厘头的书信往来持续了近一年之久,无非是一些生活上的抱怨和对身边人和事的看法。他俩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一来一回,将这些琐事闲情,以文字的形式,定格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接下来画风急转,孙亚飞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史瑞可:
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
你问我国庆为什么放你鸽子,我现在回答你。因为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心情也很低落。
养了好一段时间,终究是雨过天晴了吧。
我觉得自己从小命就苦。出生不受人待见,读书也一波三折,如今工作了,仍是不如意。最近烦心事太多了……
我觉得自己挺脏的……
唉,你不会懂的……
孙亚飞
10月10日”
“亚非: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不要自怨自艾,不可妄自菲薄。我永远都支持你的。
还是那句老话:不开心就辞职吧。到炎城来,让我照顾你。
亚非,你总是在逃避一些事实,比如我喜欢你这件事情;这么多年了,你不可能不知道的。今天,我就再跟你说一次,我还在等你。
史瑞可
10月17日”
“史瑞可:
对不起,我配不上你。
不说那些了。说些愉快的吧。我终于把驾照拿到手了。贷款买了一辆几万块钱的代步车;快穷死了都。
不过,再也不用住校了,真的好开心。我从培训学校辞职了,向朋友借了套房子住。好歹有自己的窝了,不会再遇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史瑞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孩,很物质的那种。可是童年的贫困让我尝尽了人间的无奈和辛酸。虽然很低俗,但我不得不承认——有钱真好!
尽说我的事了,都没关心你过得如何。我这个朋友太不称职了!
飞飞
元月5日”
“飞飞:
请允许我这样唤你。
看到你开心,我就放心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女生。
你自立、自强、漂亮、可爱,非常优秀。若是说配不上,那肯定是我配不上你。
但是飞飞,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毕竟现在是主场作战,也不用再学语数外了;所以我还是小有成就的。
目前,我凑齐了首付款,准备购房。你春节来炎城过年吧,顺便帮我选选房。就算是帮朋友一个忙,好吗?我们也许久没有见面了,甚是想念。
我带你逛逛炎城,保证你会爱上这座城市的。
瑞可
元月12日”
孙亚飞一封封读着这一来一往的书信,时而莞尔,时而抬眸看看史瑞可,若不是署名和字迹,她真以为这是在旁观他人的故事。
看得出来,史瑞可极其用心。他总在收到来信的第一时间回复,言语中尽显倾慕宠溺之情。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对高不可攀的念念不忘,对唾手可得的视而不见。
很显然,孙亚飞在次年9月就已经出事了。但是她并没有把真相告诉史瑞可,而只是字里行间透露一些讯息罢了。她所谓的“朋友借的房子”和“贷款买的车子”,很有可能都是黄跃明一手安排的“免费的午餐”。
如今作为旁观者的孙亚飞,更替史瑞可感到不值。
“史瑞可:
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同居了。他叫许杰,大我们一届的学长,经管系的。
我们打算结婚了。
不对,我们已经结婚了。
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有一个女老师,早年被人强.奸了,后来只好嫁给一个村民;她丈夫老怀疑她红杏出墙。
上一周,她丈夫冲到学校里,跟她的初恋情人起冲突,结果把她误伤了。
我们去她家看她,可是她丈夫对她几近羞辱,逼得她从她家楼顶一跃而下,当场毙命。太可怕了!
我连着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飞飞
5月13日”
“飞飞:
一别又好几个月了,很想你。
别开玩笑了好吗?我特意托人到学校查过,经管系没有许杰这个人。你可以拒绝我,但不要说什么同居、结婚之类的谎言。
飞飞,我从来没有逼你,也不会给你任何压力。我只想对你好,只要你快乐,我就很满足了。
可是,我发现你并不快乐。我想,既然你在南部生活得不开心,就过来炎城找我吧。就是不当恋人,只当朋友,我也能护你周全。
至于你说的你的那个同事的事情,我也深表同情和遗憾。人各有命,逝者已矣,生者保重罢了。
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也不可能处处完美。爱一个人,就要接受她的全部;如果我是她的丈夫,我会更加珍惜她,因为她受过伤害,更需要关怀,不是吗?
飞飞,我觉得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别胡思乱想,如果方便的话,周末我去看看你吧。
瑞可
5.20 ”
孙亚飞很佩服史瑞可敏锐的洞察力。他总能第一时间作出准确的判断。很显然,孙亚飞的思维在那时就已经出现混乱了。她总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不如意之事,又在幻想世界里进行合理化解释,最后导致幻想和现实混为一谈,连自己都混淆不清了。
孙亚飞学过一些心理学,但不是太专业。她大概能明白,这或许就是妄想症的一种——如果没有这样应急性的合理化保护,也许她撑不过那么多的人生变故。
而许杰,就是她虚幻世界中的产物。这个亦邪亦正的人物,揉进了她自己的自私、她父亲的霸道、史瑞可的温柔、黄跃明的变态和她对男人的或对或错的认知和想法,以及理想主义的再造和演绎。
同时,她更佩服史瑞可。因为他总是看破不说破,又能及时发现问题并提出建议;他还不放过任何表达爱意的机会——那个落款后的“5.20”,让孙亚飞心中一阵莫名的甜蜜。
“史瑞可:
我活得太痛苦了!
我不是个好女人!
许杰不见了,他不要我了!没有他,我要怎么活下去?他介意的!他最介意的就是背叛,而我背叛了他,虽然这并非我本意。
我要弄死他们!我要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也不想活了!
你会不会也看不起我?反正我看不起我自己……很早很早以前,就看不起我自己了……
飞飞
12月28日”
孙亚飞找不到回信,这已经是最后一封了。她不相信史瑞可会对她置之不理,于是抬头,狐疑地看向他。
“我一收到信的当天下午,就赶过来了。所以没有回信。”史瑞可浅笑着,无奈地摊了摊双手,叹了口气道,“就这样,我每个周末都跑过来看你,最后还请了一个月的长假,陪你上下班,直到你跟我回了炎城。”
“那小悦悦……是……”孙亚飞弯弯绕绕,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是我的。”史瑞可的脸红到了耳根子,几近腼腆地答道。
“怎么会呢?我们俩……”孙亚飞也觉得别扭,面颊泛起淡淡的潮红。
“我每周来陪你,看你状态很不好。后来一点点知道了你的事情,就常常开导你。”史瑞可眉头紧锁,沉声回忆道,“后来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在医生的帮助下,你渐渐走出阴霾,决定跟那些人和事了断。”
“可是,那些人不肯罢休,用视频威胁你。最后你干脆化被动为主动,用那些视频把他们揭发了。继而辞职,跟我结了婚。我连续大半年,每周跑过来,也都住在这间屋子里。日久生情,你知道的……”史瑞可越说越不好意思,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你发现自己怀孕了,所以我干脆过来陪你,大约二十多天吧,把事情处理清楚,我们就离开了。”
“一次,还是好几次?”孙亚飞越来越佩服自己的冷静和厚脸皮。
“就一次……”史瑞可则显得有些忸怩,许久才开口答道。
“喝酒了?事后没有补救措施?”孙亚飞不依不饶。
“没喝酒……就是……飞飞,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史瑞可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具体说说吧。怎么回事?”孙亚飞不给他逃避的机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尴尬的气氛如同佳酿,在沉默中愈演愈浓。史瑞可不停地搓着双手,最后轻叹一声,徐徐开口:“那夜,狂风暴雨,我一下班就开车往南部赶。你不放心,路上打了几次电话,劝我别来了。”
“我听得出你声音中的疲惫和伤感,不放心你一个人单独在家。长期的谈心和陪伴,让你对我很是依赖,这更坚定了我带你回炎城的决心。”
“由于雨天,能见度太低,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我到南部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你煮好了热汤面等着我,就像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一般。我一进门,便闻到了那股浓浓的食物的香气。”
史瑞可的眸光流转,陷入回忆的脸庞,闪烁着柔情蜜意的光芒。
“我吃了面,还洗了个澡。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帮我铺好了地铺。你瞧,我每个周末风雨无阻地赶到南部,就是奔着睡地铺来的呢。”史瑞可说到这里,忍不住自我调侃道。
窗外,大雨哗啦哗啦,不知疲倦地下着。我们躺在各自的床上,天马行空,聊得热火朝天。”
“突然,一阵雷声轰响,你的床紧挨着门窗,雷又打得很近,着实把你吓得不轻。我也没有多想,立刻爬上了你的床,把你紧紧抱在怀中。”
史瑞可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看孙亚飞的反应,见她也正凝视着自己,面上一红,赶忙别开眼,舔了舔嘴唇继续道:“那一夜,许是下了雨吧,你显得特别感性、特别脆弱。我用心地安抚你……可是,我们的身体贴在一起,穿得又……比较薄,那个,我就没忍住,对你想入非非。”
“挣扎了许久,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吻了你,而你也没拒绝。我的胆子渐渐大了,就……我们就有了那样的一夜……”
史瑞可艰难地表述完毕,再次抬眼看了看孙亚飞,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我向你道歉,而你却显得格外平静。我说我会对你负责的,让你跟我一起回炎城。你说你需要时间考虑,一切随心随缘。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当你告诉我你怀孕了的时候,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你说的随心和随缘是这个意思!于是,我请了一个月的假,陪你解决完后顾之忧,便一起回炎城了。”
“你怎么能请那么长的假?领导不会有意见吗?”孙亚飞对此表示质疑。
“到医院找熟人,开个证明,需要休养的那种。”史瑞可苦笑了一下道。
“你爸妈知道吗?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喜欢我?”孙亚飞的问题让史瑞可感到震惊,他很佩服孙亚飞的分析推理能力,缓缓点头。
“若不是我爸妈出面,估计得通报批评。他们觉得我为了一个女人,连工作都不顾了,实在有失分寸。后来我带你回去,你又带着身孕,他们都是传统之人,一时间不好接受。”史瑞可无奈地说,“后来我坚持跟你结婚,他们便不与我们来往了。”
“对不起,史瑞可。是我连累了你。”孙亚飞咬了咬下唇道,“你老实告诉我,你父母是不是还知道我的过往,怕孩子不是你的,所以才拒我于千里之外的?”
短暂的沉默,让孙亚飞证实了自己的想法。“飞飞,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你就是太聪明了……什么都瞒不了你。”史瑞可叹了口气道。
“你带小悦悦做过亲子鉴定吗?”孙亚飞继续追问,她也想确认孩子的生父是谁。
“是我的。时间上都对,而且那段时间,你的身边只有我。”史瑞可显得很激动,紧紧握住了孙亚飞的手道,“飞飞,我们是夫妻,小悦悦是我们的女儿,你都忘记了吗?”
“史瑞可,对不起。我真的都想不起来了。”孙亚飞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手,再一次伸向那个牛皮纸袋中,抽出最后三张大小不一的报告单和诊断书,上面的专业术语晦涩艰深,孙亚飞看得似懂非懂。
“精神分裂、妄想症,对吧?”孙亚飞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你都好了!飞飞,你只是受到了伤害,大脑启动了应激性的自我保护而已。以后有我在,谁都不能再伤害你了!”史瑞可皱眉,他真后悔自己把这三张诊断书也放在牛皮纸袋里了。
“那落水是怎么回事?真是不小心的吗?”孙亚飞对那种因溺水而无法呼吸的感觉,仍然记忆犹新。她想象不出来,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在丈夫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怎么还会失足落水?其中应该另有隐情。
“飞飞,你总是想得太多。你就好好跟我过日子吧。我想过了,我们趁着这次过来,把房子挂在中介卖了;以后就不回来了。等卖房子的钱到了账,我们就开一间小店,你自己当老板。”史瑞可再次握住孙亚飞的手,把它们拢在掌心,目光灼灼地道,“我们一起陪着小悦悦长大,我再陪你慢慢变老。陪你看日出日落,陪你游遍你想去的地方。”
“自杀未遂。”孙亚飞的声音异常冷静,她丝毫没有沉浸在史瑞可为她编织的梦想之中,“我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自杀未遂,对吗?”
史瑞可的表情晦暗不明,先前的憧憬与期待被尽数打碎。他沉默不语,握着孙亚飞的双手更是僵在了原处。
良久,他艰难地开口:“飞飞。你那会儿不太习惯炎城的气候,又处在孕后期,难免情绪不稳定。我带你到湖边散步,你一时冲动,便跳了下去;也有可能真是不小心滑下去的。你一下去就后悔了,拼命呼救。我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幸而你和孩子都没事儿,但是你却患了短暂性失忆症,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不是应该和许杰一起出了车祸,掉进水塘里了吗?”孙亚飞依据自己的记忆,再一次询问道。
“飞飞,你又来了。不是说过了吗?没有许杰。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许杰这个人。一切都是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产生了幻觉罢了。”史瑞可起身,将孙亚飞搂紧怀里,柔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吧!飞飞,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做我真正的妻子。我有多爱你,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孙亚飞的心轻轻地悸动着。她缓缓抬头,撞上了史瑞可深情的目光。史瑞可慢慢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接着是眼角、鼻翼,最后附上她的红唇。一个吻,仿佛经历了半个世纪之久,史瑞可由轻及重,点燃了熊熊烈火。
这一次,孙亚飞没有拒绝,默许了史瑞可的邀约。
夜凉如水,锦绣未央。孙亚飞决定给自己一次重生的机会,与过去诀别,与未来相约……
尾声
清晨的阳光透过凤凰花细密的枝叶,洒落在静谧的窗前。孙亚飞度过了一个踏实夜晚,感觉到了久违的生机。
史瑞可正陪着小悦悦在床上玩耍。孙亚飞心满意足地走到厨房,准备早餐。
如今,他们已是真正的一家人。孙亚飞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踏实过;她觉得上天对她真是眷顾不已——虽然兜来转去,但最终还是给了她一个美好的归宿。
黄澄澄的鸡蛋在油锅里发出幸福的“滋滋”声,孙亚飞闻着这食物所特有的醉人香气,重复地哼着明媚的小曲儿。
“笃笃笃。”铿锵的敲门声响起,孙亚飞赶忙关了火,跑出去开门。心想:这保姆也真是敬业,一大早就来接班了。
然而,当她打开门时,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只是地上,对了一个棕黄色的信封。
孙亚飞拾起那轻飘飘的没有封口的信封,从里面取出唯一的一张再普通不过的4寸彩色照片——
那一对背影,一个瘦削顷长,一个小鸟依人。他俩在海边漫步,面向太阳,留下脚印一串;那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儿,手牵着手,仿佛能走到世界的尽头一般……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了。孙亚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底写满了震惊。
“许杰……”她艰难地发声。
幸福如同泡影,在瞬间幻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