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亚飞做了一夜的梦,疲惫得头重脚轻。她简单梳洗完毕,从柜子里找了一套银灰色的连衣裙换上。经过近一年的恢复,孙亚飞的身材已经与从前无异;看着镜中的自己,她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孙亚飞给自己侧扎了一个鱼骨辫,简单地描了眉,扫了腮红,再上了点珊瑚红的唇蜜——一个神采飞扬、风情万种的可人儿就又呈现在眼前了。曾几何时,她也到了出门必须化妆的年龄了;孙亚飞轻声叹息。
正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了敲门声。孙亚飞眼底一亮,飞也似地跑去开门:“史瑞可!你们这么早就……”
话还没讲完,孙亚飞已经被人推倒在地,额头撞在鞋柜旁的墙角上,血流如注。
“你们是什么人?”孙亚飞双眼模糊,强撑起上半身,问道,“为什么私闯民宅?”
“臭婊.子!睁开你的狗眼认认老子!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毁了我的前程,倒还逍遥自在!我现在就用硫酸毁了你的容,看你再到处勾.引男人!”开口说话的是一个高瘦的年轻男人,孙亚飞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此人。
“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真的不认识你啊……”孙亚飞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她藏在身后的手在暗中摸着手机上的键盘,凭感觉摁出了“110”;她很庆幸自己一直没有换智能手机,这款史瑞可戏称的土掉渣的“老人机”,在关键时刻,给了她一线的生机。
“你不就是孙亚飞吗?告诉你也无妨,让你死个明白!老子就是黄跃明的儿子!你这骚蹄子,勾.引我爸,骗了我家多少钱?买车买房,捞足了好处,又把我爸告到牢里去了!”男人恶狠狠地道,“我妈受不了这刺激,当年就服安眠药自杀了。我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变成了贪官的儿子,什么都没有了!你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到处都找不到人!”
孙亚飞听出了门道——黄跃明的老婆自杀了,他的儿子如今上门报仇来了。孙亚飞由于失血过多,头疼得厉害,意识也开始模糊;她努力睁开眼睛,认真端详那张杀气腾腾的脸,确实与黄跃明有几分相似。
“对于你和你母亲的事情,我也感到抱歉。你父亲做错事情在先,他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这几年也不好过,得了失忆症;这回,我就是来寻找记忆的。”孙亚飞尽量拖时间,怕眼前这个男人跑了,更怕他对自己不利。
“哼!装什么可怜!若不是你这个狐狸精,我爸会出轨?你说你跟人鬼混也就算了,得了好处,最后还把人出卖了!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死?”男人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子,在手上晃了晃。
孙亚飞猜想那就是硫酸。这个男人已经丧心病狂,准备置她于死地。怎么还没有人来救她?她是不是没有把号码拨出去?那史瑞可呢?他怎么还没来?
“你冷静一点。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帮你。就当作给你的一点补偿。其实我也是受害者,从头到尾,我都不是自愿的。”孙亚飞故作冷静,轻声劝慰道。
“要什么?要你的房子啊,你肯给吗?还有钱呀!一百万!你有吗?臭婊子!别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爸就是被你这副狐狸精相给迷惑了,才栽在你手里!我可不是他!对你没兴趣!”男人咆哮着,情绪完全失控。他正欲拔起玻璃瓶塞,却闷哼一声倒地了。孙亚飞依稀看见人影攒动,却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昏迷之中,她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个梦把她从大学到工作,再到被人强.奸,被迫当情.妇,到最后告发贪官的全过程都梳理了一遍。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梦里,完全没有许杰的影子。
孙亚飞睁开沉重的眼皮,又见一室的缟白。自从经历过生产,孙亚飞格外珍惜生命;她庆幸自己还活着,那比什么都强。
“你总算醒了……”史瑞可的声音微微发抖,期间还伴随着小悦悦咿咿呀呀的话音。
“小悦悦,妈妈想你了……”孙亚飞对史瑞可淡淡一笑,把目光投向他怀里的小家伙。
都说母女连心,小悦悦立即扬起双臂,探身扑入孙亚飞的怀抱。史瑞可将她抱到床上,让她们母女相依相偎。
“轻微脑震荡,要再观察两天才能出院。”史瑞可的语气里充满了疼惜,“还好邻居报了警,警察及时赶到,用橡皮子弹打晕了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是我大意了,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
“史瑞可,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比如会产生幻觉,会有错误记忆之类的?”孙亚飞一边搂着小悦悦,轻轻抚摸她的头和背,一边抬眼看向史瑞可。
“你的脑部以前受到过重击,有一团淤血;这次又伤到了,不好说。”史瑞可避重就轻,没有正面回答,“飞飞,等出了院,回你南部那个住处,我再给你看些东西。现在就别问了。说不清楚。”
“许杰是我幻想出来的,对吗?”孙亚飞觉得自己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虽然心痛,但还是艰难地问出口。
“对。”史瑞可给了肯定回答,丝毫不含糊。
“那小悦悦,到底是谁的孩子?”孙亚飞心如刀绞。
“我的。”史瑞可没有犹豫,认真地道。
“史瑞可,我什么都承受得了。你要说实话。”孙亚飞定定地凝视着他。
“我说的,就是实话!”史瑞可亦坚定地回看她。
“史瑞可,你这是何必呢?”孙亚飞叹了口气道。
“我没有骗你,”史瑞可说罢,抱起了小悦悦,又给孙亚飞整理好被子,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出了院再说。先好好休息。”
孙亚飞心头一颤,因为他的吻,更因为他的话。
一次次的生死,让她看淡了很多事情。她不再记恨那些曾经伤害她的人和事;不再抱怨社会的诸多不公平;也不再沉湎于过去的种种是非之中挣扎徘徊,不可自拔;甚至对于许杰的存在与否,她都能泰然处之了。万事万物都有它本来的面目,从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应当欣然接受。
人,能活着,就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