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雨过天睛。孙亚飞踏着台风过后的满目疮痍,怀着复杂的心情,又一次离开了南部市,踏上了返校的归途。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这该死的话,是谁说的!孙亚飞在心中低咒着。在她看来,与许杰离别的分分秒秒都是煎熬。即使是相守也充满忐忑:她怕时间过得太快,又要伤离别;又怕时间过得太慢,来不及共度所有美好时光。患得患失,是她在爱情路上最贴切的写照。
攥着许杰的信笺,孙亚飞觉得沉甸甸的。她用略微颤抖的手,慢慢撕开封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张过塑好的照片和一叠厚厚的信纸。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女子身着“的确凉”白衬衫,花裙子,黑色高跟小皮鞋,烫卷的短发。这一身行头,在那个年代,甚是时髦。彼时,她正襟危坐,笑容可掬。小男孩则一副绅士打扮,白衬衫外搭背带小西裤,大头小皮鞋。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甚是可爱。照片应该是在照相馆照的,在那个照一张相都很难得的年代,这样的定格便显得格外珍贵。孙亚飞没见过照片中的母子,但从女子的眉眼和孩子的五官中猜测,这应该是幼年的许杰和他的母亲。
第二张照片是在一家著名的“洋快餐”的餐厅里照的。满桌的汉堡、鸡块、薯条和可乐,还有一个十寸的生日蛋糕。照片中有一男一女,花季雨季的年龄。女孩双目低垂,双手交握,正对着插满蜡烛的蛋糕虔诚许愿。男孩搂着她的肩膀,满目柔情,一副“我的眼中只有你”的表情。虽然青涩未退,叛逆依稀可见,但孙亚飞很确定,那个少年正是许杰。而他身旁的少女,应该就是他的心结——陈秋萍。孙亚飞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缎带般的黑直长发披泻在肩头,纯白的短袖体恤,衬出一张精致而柔和的脸庞。孙亚飞心下酸涩,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很美,而且隐约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难道,自己一直就只是个替身?这个猜测,让孙亚飞连呼吸都觉得疼痛了……
最后一张是孙亚飞和许杰在海边看日出时的合照。许杰用单反设置了延时拍照功能,两人面向大海,迎着朝阳,手牵着手,留下了温馨的背影。照片中,许杰背影顷长,孙亚飞小鸟依人,那定格的瞬间化为永恒,让人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孙亚飞逼回了眼眶里泛起的泪滴,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叠厚厚的信纸。
吾爱飞飞:
见字如面。
你绝尘而去,留我独自伫立于车站良久。你带走了我的阳光;仲夏,我却仅剩寒凉。
仲夏,清晨——
你在碗里打了两个鸡蛋,一大一小的两个蛋黄;大的如小孩子的拳头,小的如你爱吃的葡萄。你欣喜地与我分享,感慨道:“同样是蛋,可是一出生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我拍拍肚子纠正道:“一样的。最后的归处都是你我的腹中。”我们相视而笑。
回忆,细细碎碎,影影绰绰,如同月光穿过凤凰花的枝叶,流淌在寂寞的心河里。
有时候,我想,人生仿佛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再现和轮回。你从起点出发,以为就快到终点,却猛然发现,又回到了起点——但却不是原来的那个起点。
你几番追问我的过往,我答应国庆给你答复。然而我知道,即便是到了国庆,我也未必有勇气与你促膝长谈;除却揭开疮疤的痛楚之外,我更不知从何说起;然而最令我恐惧的——是害怕从此,便失了你……
你常常抱怨我的冷情,离别即消失。其实,每一次的分离,我都在矛盾中度过。那是我想借助对你的冷落,让你离开我,放你一条生路。听来很奇怪是吗?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真正的我——一个躲藏在黑暗角落的龌龊不堪的伪君子——现在,我拨开自己光鲜虚伪的外衣,将自己袒露在你面前;即便这会使我鲜血淋淋。
附上的三张照片,你应该已经看到了;我相信你也应该能猜到照片里的人是谁——
出现在我生命里不同时期的三个女人,也包括你;和那个从懵懂到轻狂再到如今道貌岸然的我。
这三个女人,改变了我,一次又一次。
先说我的母亲吧。她是个漂亮温柔的女人。我的父母自由恋爱,在最好的年华生下了我。我的母亲很爱打扮,即使经济拮据,她也总是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努力过最体面的生活。
那一年,我刚上小学,母亲听说有人偷渡出国就能赚到很多钱,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父亲的身上。不久后,我的父亲远渡重洋,开启了躲在异国打工,不断寄钱回家的生活模式。在那种物资匮乏的年代,我们家以这种方式,提前过上了令人艳羡的小康生活。
后来,在他们闹离婚时无休止的争吵之中,我才知道,父亲在国外那几年,受尽了磨难。他住在中餐馆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每日要刷数不清的盘子。由于没有合法的身份,他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那样,四处躲避着各种各样的盘查,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又由于语言不通,心中的寂寥更是无以复加。更不用说生病的时候,只能靠多喝点水,凭着不愿客死异乡的执着,和有朝一日能荣归故里的愿景,一次次地险象环生。
他说,有一次,老板让他半夜外出送一份外卖。结果他被一个高大粗壮的“番子”,用枪口抵住了咽喉,逼迫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悉数交出,这才换回了一条命。
然而我母亲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她穿着最时尚的衣服,吃饱喝足,穿金戴银,过着贵妇一般的生活,连班都不愿意上了。她整日跳舞打牌,生活奢靡至极。
那年,我上初二。那一日,学校考试,提早回家。我刚打开客厅的门,就听到我母亲半掩的房门里传来的那淫荡的呻吟声。我已经是个青春期的少年,当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怒火像毒蛇一般从我的体内窜起,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我走进厨房,抡起一把菜刀,一脚踹开房门,冷眼观看着那对狗男女衣不蔽体,惊惶失措的神情。我乘其不备,一菜刀下去,那个男人虽及时反应,但还是躲避不及,肩背处豁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顿时血流如注。那女人一边往身上胡乱地套着衣服,一边失声尖叫着——杀人啦!许杰!你杀人啦!
少年眸中的怒火还在跳动。他很难将眼前这个红杏出墙、疯狂无耻的女人,和他心中幼年时期那个温婉漂亮的母亲,画上等号。
信仰,如土崩瓦解的墙,在一瞬间轰然倒塌。我往地上淬了口唾沫,扔下菜刀,转身离去。
后来,听说那个男人背上缝了七八十针,我母亲还赔了他不少医药费。在我看来,她就是拿我父亲的卖命钱,在嫖男人。
那日之后,我搬回了我奶奶的老房子,不再与那个寡廉鲜耻的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这样劲爆的八卦新闻,自然是不胫而走。三个月后,我远渡重洋的父亲就匆匆回了家。他的吃苦耐劳,换来了一身的病痛,和出轨的发妻。父亲懊恼不迭,瞬间苍老了许多。
父亲用赚来的血汗钱在老房子旁边的宅基地上盖了两层的小洋房。上面出租,下面开店。与我母亲过起了分居生活。
最终,在我初三毕业那年,他们协议离婚,各自成家。而我则上了寄宿制学校,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温馨的三口之家。
母亲的背叛,让我对忠诚特别敏感。自那以后,我就容不下一点点背叛。而那日一刀溅血的场面,更是激发了我潜在的嗜血的戾气,从此埋下了暴力的种子。
对了,忘了说了,我父亲回国后开的是发廊店。找几个外地来的漂亮小姐,穿着吊带背心和超短裤,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的那种,在里面接接皮肉生意。那两年,我正处于青春期,很多性启蒙和性爱技巧,都来自于那些小姐姐们。她们常常会有意无意地忘记拉窗帘,而我便会透过窗玻璃,见习他们寻欢作乐的全部过程。虽然她们会经常暧昧地冲我招招手,但我从来不去找她们。因为她们和我的母亲一样,都让我觉得——脏。
后来,我父亲还开了个KTV。那也是个灯红酒绿、龙蛇混杂的地方。我有时候会帮忙在柜台收收钱,再去包厢里练练嗓。我的歌唱得还不错,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你瞧,这就是我的原生家庭。难以启齿的不堪,让我厌恶不已。而我多多少少又必须依仗于它,真是讽刺极了。
刚刚住校的那段日子,我颓废堕落,自暴自弃。抽烟、酗酒、打架斗殴;十足十的不良少年。我的父母根本管不了我;Lisa和时初也只能尽量陪伴,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彼时,南部得益于它特有的地理优势——依山傍海,由县升级为市,大力发展旅游经济,带动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富了起来。经济发达了,外来人口自然就多了。
章后语:俗语说:“一个好女人,能造福三代人;一个坏女人,会毁掉三代人。”不绝对,但有一定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