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周一,学校照样上课,一切如初。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世界不会因为少了谁而停止转动的。
孙亚飞在办公室备课,偶尔抬头瞥见李晴的位置:桌上的作业本还整整齐齐地码着,教案本和教学参考书都还掀开着,上面的黑色水笔还没盖上盖子,这一切就像是主人临时走开一下,随时都会回来一般。
上一周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孙亚飞至今还是不敢相信,李晴已经不在人世了。
“孙老师,可以和你谈一谈吗?”方晓永不知何时来到孙亚飞跟前,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有余。
“好的。”孙亚飞颇为意外,但还是立即起身,随他走出办公室。方晓永在教学楼背后的大石头上坐下,一副长谈的架势。孙亚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消瘦而满是胡渣的侧脸。
“我和小晴青梅竹马,高中的时候就互生好感,但谁也没有说破。她大学毕业那年,我终于鼓起勇气告白,她也默许了。”方晓永自顾自地低语,眸光柔和而悠远,“那年暑假,我回来找她,我们像其他的恋人一样,天天腻在一起,难舍难分。情到浓时,我们把持不住,决定水到渠成。可是,造物弄人,我竟然……不能尽人事。”
孙亚飞震惊地呆立在一旁,甚至都忘了如何呼吸。方晓永竟然把这样的隐私都说与她听,这叫她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小晴很失落,她说再给她一年时间考虑,如果我们的爱情真能禁得住考验,她便随我离开,接受这无性的婚姻。”方晓永停了一会儿,又继续缓缓道来。
“我也尝试看过医生,还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和偏方,但效果甚微,我带着遗憾和愧疚回到了学校。之后,我给小晴写信,起初都还有回应;可是后来,连去三封,却都石沉大海。我以为她最终还是接受不了无性的婚姻,决定放弃了。虽然心痛,但也无可奈何。”方晓永叹了口气,换了个坐姿。
“可是寒假返乡,我才知道,小晴出事了。我当时真恨不得杀了那个该死的强奸犯!”方晓永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我天天跑到小晴家里,就想见她一面,安慰她,告诉她我不在意,我依然爱她。可是,她根本不肯见我。而我的家人也不肯我再与她来往,还说了许多决绝的话;甚至把我锁在了家中。”
“那是我过得最黯淡的一个年。那一日,我妈到我房里来,笑着告诉我小晴嫁人了,一脸的如释重负。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晴竟然嫁给了那个小学都没有毕业,还离过婚的王胜!那一刻,我绝望了。”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外工作,但始终放不下小晴。我怕她受委屈,怕她过得不好。于是辞职回来,考了教师,与她做了同事。”
“我只想远远地看着她,默默地陪着她,知道她过得好,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我发现她虽然总是在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她的内心深处藏着孤寂与没落。没人察觉得出来,除了我。”
“两年前,我试探过她,问她愿不愿意随我离开,永远都不回来了。可是她说,这里是她的家,也是我的家。她不想我俩一辈子背着骂名,无法落叶归根;迟早是要后悔的。”
“我尊重她的选择,决定就这样陪着她。这几年,王胜时不时会来学校试探一番,查查小晴的岗;自然,他什么也查不出来,久而久之,只好作罢。”
“去年,老校长退休了,这个陈启涛上任了。这个家伙不是个好东西,一来便想打小晴的主意。我冲到他办公室警告了他一番,看来,他表面上虽然收敛了,但牢牢记下了这笔账。这回借着评职称,给我们将了这一军。”
“王胜就是那个强奸犯。我怀疑过,但不敢确定。但是小晴估计早就知道了,才会去做结扎手术的。他们的精神世界相去甚远,矛盾必然是不可调和的。王胜是个粗人,一般不会关注什么计划生育证明或职称评聘之类的事情,这件事情,肯定是陈启涛的报复行为。那些评聘材料就是交给他的,也只有他能找出端倪,到王胜那里去挑拨。所以孙老师,对于陈启涛,你要多留心提防,他对你绝不存什么好心。”方晓永抬起头看着孙亚飞,目光真诚。
“谢谢你,我知道了。”孙亚飞心有所动,低声道。
“王胜发现小晴结扎,肯定闹得不可开交。我猜那晚小晴一定是负气离家出走,在学校宿舍过了一夜。谁想王胜闹到学校里来,我也是没控制好情绪,才让小晴受了伤。”方晓永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孙老师,刚开始我对你有点误会,觉得你是攀龙附凤的那一类人,所以对你态度不好,请你原谅。后来,我慢慢发现小晴是对的,她说你单纯善良,是个可交的朋友。”
“小晴说她真的很羡慕你和你老公。两情相悦,又能相知相守。我知道她是在感慨我和她的有缘无份。我知道小晴迟早是要走这一步的,这无异于一种解脱。她从小就想环游世界,但她一辈子都被绑在了这个小村子里,过着受人摆布的生活。”
“她从小就努力扮演好女儿、好学生的角色;长大了遭遇不幸,却为了家人能摆脱舆论压力,而嫁给了伤害过自己的那个人;与丈夫貌合神离,却努力装出幸福快乐的样子;最后实在装不下去了,就只能牺牲自己,了结这一切。她从出生到逝去,也就最后这一跳,遵从了自己的本心……”
“可是,自杀之人的骨灰是不吉利的。她的娘家和婆家人都不肯接纳她。但是我要她。我决定带着她周游世界,从此长厢厮守,不离不弃。”孙亚飞这才注意到方晓永背上的那个黑色的大旅行袋。想到里面还装着李晴的骨灰,心里还是有些许不适的。
“我已经辞职了。孙老师,今日一别,也许不会再相见了。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我也该走了。”方晓永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微笑道。
“再见。祝你们旅途愉快。”孙亚飞亦微笑道,心底有一丝卸不下的沉重。
后来,孙亚飞把事情说给许杰听,许杰再一次泼了她一头冷水:“没有性爱的婚姻是不完整的。方晓永是个自私的人,他打着爱情的幌子回来,才酿成了这样的悲剧。李晴亦是贪婪的。她一方面享受着方晓永精神上的慰藉,一方面又沉沦于王胜肉体上的满足,这种关系,迟早是会失衡的。他们之间,就是没有王胜,也会有李胜、张胜,她不肯离开村子,不是为家人或爱人考虑,而是为自己考虑,她接受不了无性婚姻罢了。”
“许杰,你怎么那么黑暗!所有凄美的爱情,到了你那儿就全成了阴谋论!”孙亚飞无奈道。
“你倒是说说,换作是你,没有性爱的婚姻,你接受吗?”许杰似笑非笑道,“别人的事,少管。倒是方晓永的忠告要牢牢记住。这个陈启涛,确实不是个好东西。你小心提防,等时间到了,一转正,我们就换间学校。”许杰正色道。
“都听你的。”孙亚飞柔声道。
“又勾引我。”许杰眸色深沉。
“哪里有……”孙亚飞娇嗔道。
夜,凉如水;几家欢喜几家愁。后来,孙亚飞听说王胜去警察局自首,对自己早年强奸李晴的罪状供认不讳。但法院并没有判他的刑,放他回家去了。
孙亚飞觉得,人有时候就是执念太深,又不知足常乐,总要到痛失所有之后,才赫然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才是最珍贵的,却也是永远都无法挽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