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要害怕,也不要期待
鲜花装扮的小路上,明哥与文阳保持着一段距离。虽然渴望走到她的身边,牵起她冰凉的手,但是想起她刚才的话,他又没有信心了。
文阳知道明哥跟在后面,她慢慢走着,就是没有停下来等他,
她故意拿“有妇之夫”的身份调侃他,的确令人十分扫兴,即使明哥生气地不告而别,或者大发雷霆,她都可以理解。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一方面是因为她不可低估的虚荣心,为了在针锋相对的谈话中占得一丝优势;另一方面是她心底的不安感在持续膨胀着。
即使现在明哥名目张胆地来见她,即使此刻他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手牵手地逛公园,即使所有相视的目光里都蕴藏了火焰般的热烈,即使甜言蜜语把爱情的水烧得滚烫——那份不安——犹如冰山存在的不安,还是可以瞬间将一锅沸水冻成冰块。
文阳无法与不安共存。
深思熟虑之后,她认为与其被不安控制,不如把它说出来。
她退回到明哥面前,郑重地说:“对不起,刚才我说错话了,向你道歉。”
明哥的目光从文阳的脸上游移至旁边的叶子,他嘴唇动了动,低声说,“你不必道歉。我们的关系如果停留在朋友阶段,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如果不止是朋友,你的立场也无需道歉,是我永远欠着你。”他不敢看文阳的眼睛,害怕一不小心就透露了太多彷徨。
“不,这次我必须道歉,我确实错了。”文阳站到他正面,认真地说道,“我忘记了你的感受,只想到自己被不安的感觉威胁着。或许你和我一样,也被不安折磨着。你在尽量将它缩小,而我却把它无限放大,甚至以此来刺伤你。
请原谅。我做不到将这种感觉装进柜子里,假装看不见。我的心不能忍受我们在欢笑的时刻,另一些人在痛苦的哭泣,甚至仇恨着我们。虽然我被你深深吸引,却不敢靠近你。我并非真的像一个孩子那样单纯无知,天真无邪。所以,我……”文阳哽咽着,眼睛湿润了,鼻子也酸楚起来。
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明哥还怎么能生气?他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叹息一声,说道,“小孩,你太善良,又太理想化了。看似洒脱不羁,其实那么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你一直想做乖孩子,人人称赞的好孩子。可是,自己的内心呢,就不管它了吗?美丽的悸动不是随时都能遇到的,你可以随意抛弃它吗?”
他感觉到文阳身体的颤动,听到了压抑着的啜泣,不忍心再抛出那么多艰难的自我反省了。
待文阳情绪稳定些了,明哥又说:“我这个人工作上十分理性,以万全之策保证公司业绩的上升。但是在感情上,我愿意作一个牧羊人,羊去哪里就跟到哪里。不管那里的水草是丰盛还是枯萎,也不管旁边有没有别的人,我就是想靠近喜欢的人一点,再靠近她一点。”
文阳抬起头,明哥抚摸着她的脸,擦去脸庞的泪水,俯下身,缓缓地吻了下去。
文阳退缩了,低下头。
明哥再次抬起她的下巴,以不可拒绝的姿势吻住丰润的嘴唇。
文阳无法回避,只能闭上眼睛接受这柔软而温暖的吻。她轻轻扯着他的衣服,他却握住她的手腕,将之放到自己的腰间。
花雨纷纷扬扬,落在相拥的肩膀,落在流动的河面,和春天一起渐行渐远……
夜晚的珠江,流光溢彩,粼粼波光里的倒影更显出它的柔美与妖娆。霓虹灯闪烁变幻,勾勒出建筑物的高矮胖瘦,演绎着城市的风情万种。
文阳站在游船二楼的甲板上,靠着栏杆,让风穿过自己的身体。
风是自由的,无所顾忌的,没有丝毫记忆,哪怕被坚硬的船体撞散了,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呼啸而来。
“在想什么呢?”明哥悄然站到她身边,他刚刚打完电话。
“没什么。和风吹着感觉很舒服,什么都想不了。”文阳微微一笑。
“美好的春夜啊,我都想背诵几句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了。”明哥望着天上朦胧的弯月说道。
“好啊,我们一起朗诵吧。”文阳喜欢这样的提议。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不正适合两人目前的氛围吗?她先朗诵起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明哥微笑着看着她,受到感染,接着诵了起来,“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文阳不甘于静静地听了,又加入进来,两人一起背诵着后面的诗句。“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全篇背完,两人相视而笑。
明哥说道,“原来我们有这么多共同爱好,怪不得相互吸引了呢。”
“是啊,这首诗孤篇压全唐,凡是喜欢古诗的没有人不喜欢它吧。”文阳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继续说道,“中学时并不全懂这首诗的涵义,但是感觉它营造的意境很美,诗句朗朗上口,就不停地背诵。长大了才明白它蕴含了多少离愁无奈、相思困苦以及人生疑问。今天与你共同朗诵这首诗,我真正领悟到它恍惚迷离的艺术氛围。它是空灵而迷茫的,却又最能安慰人心,使人达到美的最高境界。”
明哥颔首微笑,说道,“空灵而迷茫,恍惚而迷离,这几个词语很好,正是情感的真实写照。我觉得这首诗也体现了中国山水画的特点——情趣盎然,意境飘渺,形神交融,天我合一。它是文学史上的瑰宝,值得一品再品呐。”
“确实如此,不过这首诗的作者真的是张若虚吗?这个人为什么没有详细的生平事迹流传下来?能写出这样诗篇的诗人一定是大师级别的。难道张若虚只是某个大诗人的一个别名?”文阳道出自己的疑问。
明哥笑笑,“没想到你对作者本人也这样感兴趣。张若虚的确存在的,而且是李白的前辈。《全唐诗》里还收录了他的一首诗,《代答闺梦还》,不过没有《春江花月夜》有名。其实这首诗在当时并不受重视,好多集子里没有它,直至后来才被收入《全唐诗》。这又印证了一句话——文学海洋,大浪淘沙,留传至今的必定是精华。”
“你对古诗词这么了解,怎么没有成为一个学者,而是成了一个商人?“文阳疑惑道,她觉得明哥的气质更像一位大学教授。
“哈哈,学者不敢当,我只是在解决了生计问题之后,还保留了一点个人爱好而已。”明哥谦虚地回答。
“你这个爱好甚是高雅,让自己出淤泥而不染。怪不得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你有点儒雅的文人气质。但是和你聊短信时,又感觉你有点油腻。”
“哈哈,儒雅不敢当,油腻也未必有。”明哥不认可文阳的评价。
“你自己可能意识不到,毕竟是你给别人的印象嘛,我挺佩服你可以在这两者之间自如的切换,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文阳其实在夸明哥。
“你不要这样,你那小孩子一样的性格是黑暗里的夜明珠,值得珍藏的。”明哥说着轻柔地抚摸了文阳的头发。
文阳感觉自己变成了羞涩的兔子,不敢抬眼看明哥,只好放眼于珠江繁华的夜色。
片刻,明哥打破了静默。“文阳,你知道吗?此时此刻我已经实现了一个愿望。”
“哦?”文阳饶有兴致,“什么愿望?”
明哥牵起她的手,说道:“还记得我们在坠云海游玩的时候吗?”
文阳点点头。
“那次我们不在同一条船上,虽然才刚认识你,但我因此而遗憾。上岸后经过一个供有小神龛的地方,我面对神龛暗暗许下一个心愿,希望下次能与你同坐一条船。没想到神仙十分灵验,这么快就实现了我的愿望。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还个愿啊?”明哥说完缘由后笑问道。
“切!到处随便许愿,你是在考验神仙吗?”文阳撇撇嘴。
“怎么敢考验神仙呢?我很虔诚的。既然实现了,肯定会回去还愿的。”明哥一本正经地说:“生意人比较讲究这些,不然你以为每年那些寺庙的头香都是谁在烧呢?”
“真的都是做生意的人烧的吗?”文阳笑问。
“应该是吧,反正我们中国人喜欢求财、求平安,最喜欢的神仙就是财神爷了。”明哥回答道。
“那你呢?去求过财神爷吗?”文阳追问道。
“你觉得呢?“明哥把问题抛了回来。
“肯定的,而且是每年都烧。“文阳猜道。
“呵呵,没有那么勤了,只是烧过两三次而已。“明哥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道,”那你喜不喜欢财神爷?“
“财神爷还是喜欢的,不过没有去拜过。我一般不进寺庙,偶尔进去了也只是看看,都不拜的。对于钱财我的态度是,够用就可以了。”文阳说明自己的观点。
“但是‘够用’是相对而言的。有的人家财万贯,还觉得不够用,有的人身无分文,也心满意足。”明哥笑道。
“是啊,对某些人来说,心有多大,财神爷就有多大。”文阳总结一句。
“哈哈,我们不扯这个了。夜已深了,你今晚还要回师范大学吗?你的同学在等你吗?”明哥转移了话题。
“当然要回去。从这里回去应该不远吧?”文阳望一望四周,她已经不知道身在何处。
“这里距离学校挺远的,不在一个区,等会我们下船后又打车回去,估计得一两个小时,到学校的话,估计得凌晨了。”
“啊?那么晚了。“文阳没想到时间流逝地那么快,又问明哥,”那你呢?你住的地方离这里远吗?”
“不远,我住的酒店就在这边上。不如你今晚就在我那里呆一晚上,明早再回去吧。”明哥顺势邀请她。
“这样怎么可以?”文阳心想:“他不是在套路我吧?”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明哥。
“呵呵,不要害怕,也不要期待,我绝对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的。”明哥笑容里藏有深意。“刚才接到电话,明天一早我不得不回南京,所以,提这个建议,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文阳看看表,已经十一点了,这个时候回学校恐怕大门都进不了,于是拿出手机给熊畅打了电话。
熊畅一再嘱咐她在外面小心,保护好自己。文阳让她放心,她会毫发无损地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