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高原草甸奏鸣曲
文阳盯着车窗外,一语不发。
晓青忍不住打破了这份沉默。“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文阳回过头来。
“还在想种不种向日葵吗?”见文阳不语,晓青又说:“我觉得你喜欢就去种好了,别赋予那么多意义。自从那个女孩出事,你的世界也是一片灰暗,种几棵向日葵也可以带给自己更多好心情。”
“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又马上反省,这样是不是太过自我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就应该尽量与她建立共情,感受她的感受,理解她的理解。她既然不喜欢向日葵,我就不应该种向日葵来纪念她。
她和我聊天的时候,她说的少,我给出的建议多。现在回忆起来才明白,她不需要建议的。其实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她只需要一种感受,那种被倾听,被关注,被怜爱的感受。
她有时候想和我这个在她看来比较令人舒服的老师在一起呆一会儿,陪伴一会儿,而我却以一些自以为是的建议毁掉了那一刻的温馨。后来她就不再找我了,我主动关心她时,她也不怎么说话。”文阳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她继续自言自语道:“我讨厌那种夸夸其谈、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的人,没想到我自己有时候也是这样的人。以人为镜,才能照见自己的全貌,所以此刻我有些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很正常,我有时候也会讨厌自己,有时候还会觉得自己像个陌生人。”晓青回应道。
文阳点点头,“对,我在很多时候都觉得自己是陌生人。比如说,为了博得别人的喜欢,我会表现得轻浮又夸张。那时我的意识里会往往有一种幻像——一只拥有蓝色羽毛且能发光的鸟,在人前抖动翅膀,骄傲地转着圈,尽情展示它的美和才能。围观的人一步一步地靠过来,伸出手,眼睛里发出极其渴望的眼神。蓝鸟忽略任何眼神,自顾自地跳舞之后就飞走了。你瞧,它是不是表现主义和逃跑主义的惯犯呢?”
“文阳,人本来就是复杂的,谁没有犯表现主义和逃跑主义毛病的时候呢?别自责了。”晓青拍拍文阳,建议道,“我们在前面下车吧,我看到那边有出租自行车的,我们下去骑会儿车,怎么样?”
“好啊,我也很久没骑车了,技术不知道还行不行。“
她们在站台下车,租了两辆自行车,朝雪山的方向快速蹬去。
草甸一望无际,芳草萋萋,五彩斑斓的花儿摇曳生姿,点缀着每一寸土地。野兔在草丛里相互守望,田鼠悄悄觅寻着草根与浆果。即使它们的动静再小,也不时惊起停在灌木枝上的鸟雀。
公路似五线谱,穿过草甸,连接了跳音般的城市与休止符般的雪山,谱写出令人心旷神怡的乐曲。
飞驰的自行车冲破风的呼号,满怀激情地演奏这首高原草甸奏鸣曲。
“晓青,慢点啊,你太快了,踩点刹车吧。”文阳对着晓青的背影大声地喊。
“我慢不下来,刹车好像坏了。”晓青的声音被风带偏了。
“啊?!那怎么办?这样长下坡很危险的。”文阳的心马上紧了,替晓青担心着。
“没关系,一会遇到上坡就好了,现在只要掌握好方向就行。”晓青临危不乱,冷静沉着。
“我太佩服你了!你好冷静!”文阳大声喊。
“你别说了,我心里也紧张,还好路上没什么车,否则让道的时候我会害怕。”晓青大声回答,似乎要把自己的紧张甩出去。
“晓青,不怕,前面有上坡,还有几棵松树。我们就在那里休息。”
“好的,我不会再蹬车了,让自行车慢慢停下来。”
“我在后面跟着你。”
几分钟后,自行车就停靠在松树脚边。
即使春天,兰溪的正午阳光也不是闹着玩儿的,毒辣地能把人的皮给扒掉。
她们戴着宽沿草帽,躲进松树的阴凉,往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防晒霜。
“阳光明媚固然好,每天抹防晒霜就麻烦了。天天抹防晒霜,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受到伤害了,红血丝变多了。”晓青埋怨道。
“红血丝变多也许是高原红吧。不过在这里住久了,真的会害怕阳光。”文阳拿出包里的生瓜子,“来,我们磕会儿瓜子吧。”
“好啊,正好也饿了。我这还有两个橘子呢。”晓青从包里拿出小橘子递给文阳。
“正好解渴。”文阳接过橘子,剥开薄薄的橘皮,掰了两瓣放进嘴里。甘甜的汁水顿时在齿间四溢,滋润干燥的喉咙,沁入心脾。“哇,幸福啊。”她禁不住感叹道。
“吃个橘子就幸福了?”晓青笑问,“你的幸福来的太容易了吧?”
“我的幸福很简单,所以来得容易。此时此刻,松树,草帽,自行车,青春女孩,漫山遍野的野花,从远处看,绝对是一幅绝美的印象派画作。作为画中人,我怎么不幸福?可惜的是我不会作画啊。”文阳觉得稍有遗憾。
“不会作画有什么关系?会拍照就好了。文阳,来给我拍张照片吧。”晓青说着把手机递给文阳,走到自行车旁边,做出将要骑车的样子。
“这姿势比较复古,文艺范儿。请露出甜美的笑容吧。”文阳像个专业摄影师一样给模特增添自信,一连拍了好几张。
晓青查看照片,十分满意,邀请文阳,“你也来一张吧,我给你拍。”
文阳摇摇头,“不用了,我又没有可发的人。”
“怎么没有呢?你和明哥不是经常联系吗?对了,从广州回来就没有听你说起他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晓青一边给邱云发照片一边问道。
“我们不会再联系了。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不要碰已婚的男人。已婚男人都极端自私,无法给你全部的爱。他的生活丰富多彩,并不在意某个年轻女孩的崇拜之爱。如果他在意了,可能也只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或者借年轻的女孩抓住青春的感觉罢了。”文阳抚摸着身边的小草解释一番。
“哇,你这话有些刻薄。不过,你对他是崇拜之情吗?”晓青放下手机问道。
“或许吧。那么快地被他吸引,可能只是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自信,从容,又不乏幽默与情趣。”文阳叹气道,“其实我弄不清楚,喜欢一个人,想要成为他那样的人,这样的喜欢是不是单纯的异性之间的喜欢?晓青,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吧。”晓青想了想,又说,“我喜欢邱云,并不是想成为他那个样子,而是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如果要来点奇幻色彩的话,我希望自己是他每天放在包里的一本书,工作累了就看上几页,放松心情,暂时脱离繁琐的现实,进入无人打扰的世界。同样的,他也是我枕边的一本书,睡前必须翻一翻,否则难以入眠。”晓青说完脸红了,她赶紧捂住了脸。
“不用捂脸了,我知道你的脸上开桃花了。我看邱云不是你的催眠书,而是你的失眠症,看看你的黑眼圈吧。”文阳忍不住调侃晓青。
“黑眼圈很明显吗?”晓青揉揉眼睛,“那我补个觉,本来也困了,我靠在树上睡一会啊,走时叫我。”晓青说完就依着树干闭上眼睛,不一会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还真睡得着呢,幸福的姑娘。文阳心想。
文阳顺势躺在草地上,手臂垫在脑后,野花在视线周围轻轻晃动,幽香无声无息地钻入鼻腔。她眯缝着眼睛,透过松树细密的针叶窥视蓝丝绒一般的天空。
野花看到的蓝天就是这样的吧?她们也是在这样的蓝天下相亲相爱吧?她们的生命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无忧无虑。文阳不免有些羡慕野花了,不自觉地哼起一首歌: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
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
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
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
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
散落在天涯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
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
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啦……想她
啦……她还在开吗
啦……去呀
她们已经被风带走
散落在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文阳睁开眼睛,原来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坐起身,回头看晓青,那姑娘正在对着手机痴痴地笑着。
“你在看什么呢?笑得跟花儿一样。”文阳打了个哈欠问道。
“在看邱云的短信。他说我这张照片可以上某些生活杂志的封面了。”晓青笑道。
“哇,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他问我是谁拍的,我说是你,他说构图很不错。还问有没有你的照片。”晓青对文阳挑挑眉毛,又说,“你也拍一张发给他吧。”
“算了吧,他又不是不知道我长得啥样。”文阳一口拒绝。
她收拾好垃圾袋,装进包里,走到自行车旁,说道:“我们回去了吧,太阳不那么热了,回去还得两个小时呢。”
“好,我马上就来。”晓青忙在手机上打字。
文阳的手机忽然震动了,是邱云发来的消息。“你们在外面骑车,注意安全。”
她盯着短信看了好久,没有回复。
晓青过来了。文阳和她一起检查了她的自行车刹车,原来是两颗螺丝松了。她们用力把螺丝拧紧,祈祷着回程路上不要出什么情况。
临行前,文阳在草丛里发现一颗干枯了的松果。“哇,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大的松果了,好漂亮,层层叠叠的。”
“是啊,真好看。”晓青赞道。
“你喜欢就送给你吧。”文阳说着把送过递给晓青。
“谢谢了。我正好拿回去拍张照发给邱云。”晓青把松果放进包里。
“你们真是无时无刻不都在联系呢。”
“是啊,多亏了现代通讯的发达,我也觉得他就像在我的身边一样。”
“嗯,要是没有手机,你们只能飞鸿传书,吟唱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文阳打趣道。
“所以啊,手机是伟大的发明。”晓青说着又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短信。
“那晓青你说说,手机时代,爱情故事是不是比以前的更美了?”文阳突发其问。
“也不一定更加美好,但是一定更加容易了。”晓青回答道。
“更容易开始是不是也更容易结束?”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们就尽情享受爱情的美妙就好了。出发吧。”
夕阳的柔光下,并列的两辆自行车又轻快地演奏了另一首高原草甸奏鸣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