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兰溪市是妆容精致的画报女郎，白沙村就不施粉黛的天然美女。她在雪山脚下放牧，与成群的牛羊一道，举手投足间，都是一派淡雅娴静，与世无争。

　　“这个村子好美啊，白墙黑瓦的房子，规划整齐的田地，涓涓流淌的小河，弯弯曲曲的道路，婀娜多姿的柳树……好想长久地住在这里。”文阳一下车就感叹道。

　　“确实很美，以后我们多来这里玩。”晓青表示赞同。

　　“你看，这条路的两边都种着向日葵。苗都长得两尺多高了。夏天开花的时候，一定会吸引很多游客。”文阳说着蹲下来，仔细观察地里的向日葵苗。

　　“你是买瓜子还是买苗呢？”晓青问道，又说：“其实种子哪里都可以买到的，生瓜子应该都可以用来做种子吧。”

　　“我觉得这里的种子肯定会更好，而且这里的人也懂得怎么样能让种子长得更好，我得好好请教一番。”文阳拉着晓青的手，“我们去那边看看。”

　　村里家家户户都有漂亮的院子，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正吐露着芳华。文阳从院子前经过，满怀羡慕，心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这样一个家。世间所有的劳苦奔波不都是为了建立温馨美丽的家，安放躁动疲惫的心吗？

　　几位老人在路边摆放了凳子与背篼，向路人兜售自家的葵花籽。文阳过去看看，老人们争相给她招呼，让她过去瞅瞅自家的产品。

　　“你看我们家的瓜子多么饱满，没有一颗瘪的。个头也大，嗑起来方便。生瓜子晒得很干，熟瓜子炒得很香，一碰到牙齿就裂开壳儿。你尝一下。”戴红帽子的老奶奶看上去大概七十多岁，古铜色的脸上布满皱纹。她口齿清晰流畅地推荐自家东西，边说边递给她们一把瓜子。

　　文阳和晓青尝了几颗，确实又脆又香，瓜子仁也是饱满的，有嚼劲。

　　“多少钱一斤？”晓青问道。

　　“是自家的东西，卖的便宜，生瓜子五元一斤，炒瓜子7元一斤。”老奶奶报出价格。

　　比起市场上的瓜子，确实也不贵。文阳准备入手几斤生瓜子。

　　老奶奶正在用秤，眼睛却看不太清楚，一个从屋里女孩走了出来。

　　“佳佳，快过来帮我看看称，我眼睛看不太清楚。”

　　“来了。”

　　文阳循声看去，走过来的女孩竟然是180班上的学生李佳。女孩也认出她们，露出惊奇又羞涩的笑容。

　　“文老师，张老师，你们过来玩吗？”女孩打起招呼。

　　“李佳，没想到你的家在这里。我们过来买点生瓜子。这位是你的奶奶吗？”文阳见到学生有些不好意思，尤其要在学生家人那里买东西，她直想立刻逃跑。

　　“是的，这是我奶奶，这后面是我们家，进屋坐坐吧，老师？”女孩发出诚挚的邀请。

　　“不了，谢谢你，今天我主要是来买瓜子的，改天再来拜访你们。”文阳现在不是班主任了，似乎也没什么理由去学生家里家访了。“你就帮我称东西吧。”

　　“好，我来给您称。”李佳熟练地拿起秤，一点点地推着秤砣，直到撑杆平起。“三斤二两，算三斤吧。”女孩说完又抓了几把瓜子放进袋子，系好袋子，递给文阳。“老师拿去吃吧，不用给钱了。”

　　“不行，不行，不给钱我就不拿了。”文阳连忙摆手，李佳却硬塞到她手里。“拿着吧，老师，我们家瓜子多得很，这一点不算什么的。”

　　“好，我拿着，不过这钱你必须收着。这瓜子也跟粮食一样，是你的家人付出辛勤劳动才收获的，我们必须要尊重这份劳动。”文阳说完递给老奶奶二十元钱，“奶奶，不用找了，你的瓜子很好，下次我还来买。”

　　老奶奶笑眯眯地说，“哎呀，老师人真好。进屋来坐坐吧。”

　　“不坐了，我们想四处转转。你老人家要保重身体啊。”文阳拍了拍老奶奶的手背，又对李佳说：“你能陪我们在这里走一走吗？”

　　女孩点头，给奶奶说了一声，就随着她们并肩而行。

　　“李佳，你们村子很美，生活在这里真好呢。”晓青赞道。

　　“嗯，我也觉得我们村子越来越美了。现在的乡村旅游也让我们村的经济条件变好了些。”李佳的话语中充满自豪。

　　“那你以后读了大学还会回来这里吗？”文阳问道。

　　“可能吧，不过也说不定。”李佳抿嘴笑了笑，问道：“两位老师大学毕业为什么不回家乡？你们都是外地人呢。”

　　“兰溪市很有名，我大学时就向往这里，后来有幸参加这个学校的招聘，就过来了。”晓青先回答道。

　　“我出生在一个小镇，贡米之乡。上大学之前，我一直生活在小镇上，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后来到大城市上了大学，才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我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了，感觉十分新鲜，想要四处看看。所以立志毕业之后不回家乡工作。后来也是参加招聘，就到兰溪市工作了。”文阳认真回答了李佳的问题。

　　“我们这儿也是农村，文老师觉得这里和你的家乡有什么不一样吗？”李佳继续问道。

　　“当然不一样了。你们的民族文化是独一无二的。你们有独特的语言文字，不同的饮食习惯，特别的传统节日和住宅风格等等。但是，也有与我家乡一样的地方，比如淳朴的民风，勤劳智慧的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等等。”文阳稍微总结了一下。

　　“你以后还会回去吗？回你的家乡吗？”李佳问了一个文阳不想回答的问题。

　　“目前还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文阳叹了口气，想转移话题。“对了，李佳，你们家的生瓜子可以用作种子吗？种出的向日葵大不大？”

　　“可以啊，我们家的向日葵都是用生瓜子种出来的，枝干很高，花盘很大。老师也想种向日葵吗？”

　　“是的。向日葵对土壤和肥料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向日葵很好种的，什么土壤环境都可以成活。不过我听爸爸说，它最喜欢的是土质疏松的沙壤土，有利于根系发育，它还喜欢有机肥料和充足的阳光。”李佳耳濡目染，对向日葵的生长习性非常了解。

　　“哦，那种在花盆里，可以吗？”

　　“花盆要大一点的，而且排水性好，还要注意添加肥料，最好放在朝南的阳台上。”李佳简直是专家口吻了。“老师要种多少向日葵？”

　　文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种不了几棵，我没有地方种的。打算在学校后面的篮球场那里种几棵，然后在宿舍阳台上种几棵。”

　　“挺不错的。您为什么要种向日葵呢？我看不少老师种玫瑰，月季，天竺葵什么的，还有的老师喜欢养仙人掌、天鹅蛋等多肉植物。向日葵是一年生的草本植物，每年都要翻盆重新种，您不怕麻烦吗？”李佳的观察能力相当不错。

　　“李佳，你对教师宿舍还挺了解嘛。”文阳笑了，“如果我说种这个是为了吃瓜子，你相信吗？”

　　李佳摇摇头，“想吃瓜子去超市买一点就好了，何必要那么辛苦地种呢。不过，看着种子一点点长大，开花，结籽，然后采下来吃，也是件快乐的事情。”

　　“你说的对，我就是这样想的。不过，我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文阳说道。

　　“什么原因？可以让我知道吗？”李佳好奇地问。

　　晓青也忍不住问道：“你种向日葵还有特别的原因？”

　　文阳沉默了一会，说道：“其实我想种向日葵是为了纪念何秀。她的离去让我非常伤心。她短暂的一生似乎都处在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她一定感觉孤独又寒冷。如果有机会再世为人，我希望她成为向日葵一样的孩子，永远向着阳光，也永远给人以阳光般的灿烂笑容。”

　　“文老师，我觉得你还挺浪漫的。”李佳抿着嘴，犹豫了一下又说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什么事？你说吧，没关系。”文阳温和地引导。

　　“何秀以前和我关系挺好的，她有一次来我家，看到了成片的正在盛开的向日葵。我问她喜不喜欢向日葵，她说不喜欢。她觉得向日葵没有主心骨，有太阳的时候就昂首挺胸，没太阳的时候就垂头丧气，太容易受外界的影响了。她觉得向日葵还不如路边的野草野花。它们不管有没有太阳都随意生长，想什么时候开花就什么时候开，哪怕是阴雨绵绵，野花也会笑着让雨珠在花瓣上滚动。”

　　“她真的这样说了吗？”文阳蹙眉问道。

　　“是这样说的。当时我与她辨论，我说万物都是向阳而生，只是表现程度不同。没有太阳，地球上什么东西也长不出来。向日葵总把脸朝向太阳，不过是向太阳表示诚挚的感谢而已。”

　　“她又怎么说？”文阳追问，急切地。

　　“她说太阳普照万物是它的职责，是应该的，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感谢的。如果太阳不好好工作，就应该让后羿把它射下来。我说没有太阳，世界陷入黑暗，我们该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反正她的世界够黑暗了。我当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就不再辨论了。”

　　“那之后呢？你和她还经常在一起玩吗？”

　　“很少了。上高中之后，我发觉她更加内向，不爱跟人说话，有时说出的话又很消极，就不怎么和她玩了。现在她走了，我却总想起她，觉得对不起她。”李佳说着红了眼眶。

　　文阳拉着李佳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佳佳，你没有错，别太难过。她的离去你也没有任何责任。你看，同一种花，不同的人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从而做出不同的选择。她看到的东西与我们不一样，虽然不能相互认同，但是也要互相尊重。对于她的离去，你可以心生遗憾，但不用内疚。她的生命借助于父母而来，又以自己的意志而去，虽然短暂，也有她的故事存在过。我们应该思念她，为她悲伤，还应该为她而好好活下去，把她的那一份也活出来，活得更加精彩，更加快乐，更加幸福。你说对不对？”

　　“对的，对……”李佳泣不成声，把头埋在文阳的肩膀，再也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文阳拍拍她的背，自己也泪流满面。

　　两人的情绪渐渐平静之后，她们在村里转了转，最后走到大路口。

　　“文老师，你还会回到我们班吗？”李佳不舍地问道。

　　“不知道，看学校的安排吧。我很愿意回来。孩子们都还好吧？”

　　“挺好的，新的班主任也很负责，挺严厉的。”

　　“那就好，大家都好好学习，不要荒废了青春时光。”

　　“嗯。”李佳点头，又问：“你回去还种向日葵吗？”

　　“坦白说，听你说了那些话，我有些犹豫了。既然她不喜欢这花，我还该不该种来纪念她呢？你知道她最喜欢的花是什么花吗？”文阳拿不定主意了。

　　“她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花，偶尔采点路边的野花。”李佳想了想回答道。

　　“野花自由自在，随意生长，倒不需要人费心去栽种。但我还是想种向日葵纪念她，这是我对她的心意，是美好而真挚的祝福，即使她生前不喜欢向日葵，至少她曾经关注过向日葵，或许我的心意她也能关注到。又或许另一个世界的她对向日葵的看法已发生改变，甚至她的灵魂会凝聚在一棵向日葵上，展现最美的笑容。又或许，她已经化身为一缕阳光，普照着万物众生。”文阳喃喃道。

　　“嗯，文老师，我支持你，无论什么花，心意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多洒几颗向日葵种子哦。”李佳充满信任地说道。

　　文阳点点头，报以感谢的微笑。

　　告别了李佳，她们登上回城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