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新家安顿好了,你妈妈蒸了一大锅馒头,给我们端来十几个,拉着你一起到我家客厅。我们全家人都在,你妈妈让你逐个喊人,“文叔叔,罗阿姨,文静姐姐,文阳妹妹。”
大人们都点头夸你聪明懂事,我却撇了撇嘴,不巧的是,被你看见了,你又皱眉了。
你妈妈给我手里塞了热气腾腾的馒头,馒头有些发黄,不像我妈妈蒸的那么白。
“这馒头怎么是这样的?”我嫌弃地问道。
“哈,不好意思,碱放多了点,看着有点黄,不过还是好吃的,你尝一下。”你妈妈露出窘迫的表情。
你立即伸手抢走我手上的馒头,皱着眉头,粗声粗气地说,“不吃就算了。”
我的反应也够快,又从你的手上抢回了馒头,咬了一口,说道,“你都给了还要拿回去?小气鬼。”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觉得两个小屁孩吵架挺有意思。
在你冷冷的目光下,我一口气吃下两个馒头,撑得不行了。说实话,至今我还记得,那些馒头挺甜的。
你刚来还不知道,我是半条街的孩子王。为什么是半条街呢?因为整条街被一条公路隔开了,我们住在东边半条街,这里的孩子都是我的伙伴。
每天傍晚只要我一召唤,“谁来玩冰冻游戏啊?”各家各户的小孩都会嚷嚷着“我来”,欢快地跑出家门。
你还记得“冰冻”是什么?就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你追我赶的游戏。分成两派,猜拳定输赢。赢了的一方先跑,输了的就来追。眼看就要追上的时候,跑的人说“冰冻”,然后一动不动,保持姿态,追的人就不能抓他。“冰冻”的人必须等待自己那方的人来拍打一下,说声“解冻”,才可以又跑起来。如果跑的一方全部被抓或者全部给“冰冻”了,那么他们就输了,自动变成追的一方。
我刚才看到楼下中庭花园的孩子们还在玩“冰冻”游戏,恍惚中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夏日傍晚,太阳褪去耀眼的光芒,缓缓下山。吃过晚饭的大人们要么聚在一起打麻将,要么剥玉米粒、看电视。小孩们就玩着“冰冻”游戏,跑啊,闹啊,笑啊,尖叫声响彻云霄。
只有你,站在二楼的阳台看着下面的孩子们。暮色浓重,你的表情隐藏在摇曳的树影里。
我挥挥手,大声叫你的名字:“邱云,你下楼嘛,我们一起玩。”
你没回应,转身进屋,关上阳台的门。
我一时愣在原地,觉得好没面子,也觉得你这个人相当无礼。
赵海荣过来拉拉我,“文阳,他不来就算了。我们接着玩。”
“就是,我们以后都不要跟他玩,他想来也没门。”我气呼呼地甩下一句话,拉着朋友的手又跑了起来。
第二天,你妈妈过来帮我们剥玉米粒,我趁机问她:“张阿姨,为什么邱云不下来跟我们玩呢?”
“我们家邱云从小身子比较弱,不太喜欢跑动,他喜欢看书。每天都在家看书呢。”你妈妈微笑着,又说,“我就是想让他下来和你们一起玩,他不乐意,说太吵人了。”
“我们哪里吵人了?老师说了让我们多做游戏,跑跑跳跳才能长高。”我心虚地拿老师的话来反驳。
“是啊,小孩子就是要多做游戏。我觉得小孩子跑跑跳跳、吵吵闹闹挺好的,显得热闹,比起我们老家那里清清冷冷的好多了。”你妈妈说话十分通情达理。
“你们家邱云太乖了,哪像我们家这个疯丫头,一天到晚都在玩,从来没有见她看过课本以外的书。”我妈妈就是这样,就喜欢夸别人家的孩子,贬自家的孩子。
我瞬间觉得委屈,极力辩解,“我看了课外书的,你们给姐姐买的《格林童话》、《中国神话故事》,我都看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妈妈看到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只好安慰我,“好,好,你看过书的。那你以后可以找邱云借些书来看啊。”
“对,我们家的书很多,你随时可以去借。”你妈妈立即表态。
我破涕为笑,站起来说道:“那我现在就去借哦。”
两位母亲都点头,“去吧,去吧。”
你肯定不知道,我几乎是跳进你们家。
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客厅,差不多有别人家的两个客厅那么大。通道隔出两个空间,一边当作车库,停放着自行车与摩托车,另一边是餐厅,摆着一张装有抽屉的大四方桌。左侧的墙壁挂着一副大尺寸的横轴画——仙女们在水边玩耍,一位仙子躺在小船上睡着了,其他的仙子给她头上插满了鲜花。
我被这幅画吸引了,仔细端详着。仙女们或优雅妩媚、或活泼明朗,或宁静平和的面部表情让我感觉很美。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她们,心里又想着:她们会不会受到惊吓?那睡着的仙子会醒来吗?
正在灵魂出窍的时候,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身后。“这幅画很好看么?”
我吓了一跳,冷汗都出来了,退到旁边,问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
你无视我的问题,却隐藏不住嘴角的窃笑。
“你就是想吓我对不对?”我点破你的诡计,又说:“你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啊。”
“没见你给吓死了。”你得意地狡辩。
“还好我没有心脏病,不与你计较。”我又转身去看那幅画,问道:“这幅画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这是以前的房主留下的。”你盯着画回答。
“哦,以前的房主,就是杨老师与何阿姨。他们不怎么与街上的人交往,家门总是闭着的,所以我从来没有进过这个客厅。还是你们搬来好,门随时开着,我可以进来看看这个房子了。以前我经过这里时总会猜想着里面有啥。”我兴奋地说道。
“为什么想要看别人的家?”你以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
“好奇啊,就想看看别人家是什么样的。这条街的所有人家我都进去过,除了兽防站站长的家和杨老师家。”我自豪地回答。
“原来你喜欢串门。你以什么理由进入别人的家呢?”你好奇地问。
“不需要什么理由啊,这里家家户户白天都开着门,家里都有小孩,我和他们玩,有时就顺便进去坐一坐。”我把自己的串门伎俩轻易地说了出来。
“那杨老师家和李站长家没有小孩吗?”你追根究底。
“不是。杨老师家有个姐姐和我姐姐是同班同学,但是他们把她当公主养的,从不让她出来和我们玩。她天天都是关在家里的。”我撇了撇嘴,继续道,“李站长家的孩子年龄太大了,不屑和我们玩。”
“哼哼,还是有你占领不了的阵地啊。”你从鼻子里发出声音。
“什么阵地哦,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那时根本理解不了你的讽刺,还因与你聊天而显得高兴。
“对了,你妈妈说我可以找你借书来看,说你们家的书很多呢。”我表明来意。
“你也喜欢看书么?”你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立刻感觉脸上热烘烘的。
“当然了,姐姐的书我都看了不少呢。”我必须维护自己的形象。
“那好,上楼去选吧。”你说完就在前面带路,我屁颠屁颠地跟着。
你让我进了你的房间。一进门的左边立着两个书柜,带玻璃门。右边是大木床,床头也做了书架,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本书。正对门口的窗下摆放着一张圆桌和两把木椅,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十分明亮。
“这里看书的光线真好。”我由衷地赞叹,想起自己房间里的桌子没有摆放在窗边,回家要立即给它换位置。
你轻轻地打开书柜玻璃门,对我说:“你自己挑吧,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然后就拿着一本书跌进椅子里。
我从上往下找。最上面一排全是马列主义和教育学方面的书,第二排是哲学方面的,这些书我连名字都读不懂。目光直扫第三排,啊,四大名著,《隋唐演义》,《史记》、《二十四史》、《三言二拍》、《镜花缘》、《儿女英雄传》……第一次看到这些排列整齐的古典书目,感觉很新鲜,又感觉被排斥,没有一本是我想要看的。
我的指尖在书脊慢慢滑过,没有停留,然后打开另一个书柜,依然没有找到想要看的书。
我有些沮丧,而你沉浸在书中,看也没看我。
我走到阳台上,站在你平常站着的位置,一眼就看到街对面所有的房子。
大部分的房子都是以黑砖砌成,一块一块的黑砖在水泥的黏合下凝聚成一面又一面厚实坚硬的墙壁,构筑一个又一个私人空间,里面演绎着一出又一出或丰富或贫瘠的人生百态。
然而,这些砖房之间夹着一套与众不同的房子。它的墙是黄泥土夯实而成,抹上了灰色的水泥,没有砖墙的优雅纹理,看上去毫无情趣,显得格格不入。墙面嵌入三张黄色的门和上下六个窗框,意味着灰墙的后面是三间正房和三间阁楼。
“哎,这房子真是不怎么好看呐。”虽然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是又觉得它无比亲切。谁让它是我们家的房子,是父亲母亲辛苦多年的成果呢?
我在阳台上把整条街的房子看了又看,想起街坊邻居之间的各种故事,自顾自地开心起来。
不知何时,你站到我旁边,问道:“你在笑什么呢?”
“没什么啊。”我才不会轻易说出心中的五彩斑斓呢。“你们家没有我想看的书,我回去了。”甩下这样一句,我哼着歌儿回家了。
如今回忆到这里,不知当时的你是怎样看待我的——除了爱跑爱闹,还爱傻笑爱发呆的女孩吗?
人们常说最初的印象会持续一生,所以特别怀念刚认识的时候,就像纳兰性德的词里说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