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田埂上的蒲公英
就是那个暑假,你走进我的生命,如夏日第一声蝉鸣,惹人在意。
走出家门时,我不经意地瞄一眼斜对面的房间。若那窗子打开了一扇,说不定你已经起床了,在看书了;若窗子紧紧关闭着,说不定你还在睡觉,或者出门了。
偶尔有那么几次,我们俩同时出门,相视一笑,一同走向学校。我欢喜雀跃,跟早起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邱云,你看这里有朵蒲公英可以吹了。”我摘下蒲公英送给你。你接过来用力一晃,小降落伞就四散开去。
“哎呀,你怎么不用嘴巴吹呢?”我不满意你的简单做法。
“没人规定一定要用嘴巴吹蒲公英才会飞啊。”你不屑地说道。
“但是这样摇晃太不好看了。”
“只是助蒲公英一臂之力,让它们乘风而行,找到归宿就行,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就你们女孩子会搞这些。”
我无言以对,却满腹牢骚,“邱云是个木头脑袋。”
转过几条田埂,一丛火棘长势正好,我又欢喜了。“哇,这些火棘果长得好大了,估计再过两个月就变红了,可以吃了,酸甜可口。”
“我劝你还是不要吃,你看这条田埂是在医院后面,病毒多,很脏的。再说,火棘也不好吃,又酸又涩,难以下咽。”你说实话总是有理有据。
“哼,我就要吃,要你管。”我顶嘴。
“谁想管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的好意劝告没被领情,恼了。
“好哇,你骂人,骂我是狗,看我不打得你求饶!”说完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你的衣服。
你早有防备,拔腿就跑,甩我一大截。
“邱云,你别跑啊,等等我,你这样跑不公平,我背着书包,你没有,不公平。你要停下来等等我。”
面对我的抗议和气喘吁吁,你只是做个鬼脸,一溜烟不见了。
“真是讨厌,下次再也不和你一起走了。”我高声喊道。
然而下次,碰巧又同行,我还是欢喜雀跃的,跟早起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
有时我们会谈论我的漂亮姐姐。她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皙,头发黑亮柔顺,身材瘦削,这样的美女在学校自然受到欢迎。你是她们班年龄最小的,大家都把你当作弟弟,我们两家又离得近,不少男生会托你转递情书给她。
你在我面前晃一晃叠成心形的信纸,“猜猜这是给谁的?”
“还用猜吗?是给姐姐的呗。今天这个是谁写的?”我好奇问道。
“那怎么能告诉你呢?保密。”你得意地把东西揣进衣兜。
“就跟我说说嘛,我又不会给我爸妈告状的。”我说的是实话,我与姐姐都不喜欢向父母告密。
你还是摇摇头,“这是高级机密,只有当事人才能知道。我要是泄密了,以后就没有人再找我了。”你自豪地维护你的信誉。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做这样的事情,问道:“你是不是拿了他们的好处?那些男生给你什么东西了?”
“这个嘛,也是高级机密。”你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你要不告诉我,我就告诉你的爸爸妈妈去。”我讨厌什么都被瞒着,威胁了你一把。
“告密的人都是小人,你要是那样做,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你停下来,郑重地对我说。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只能撇撇嘴,“不说拉倒,我才不感兴趣呢。”
其实我羡慕姐姐,隔三岔五就会收到情书,而我在班上没有一个男生喜欢我。谁让我和姐姐长得不像呢。她遗传了父母所有的美好基因,又超级会打扮,穿什么都好看,走在街上总会吸引众人的目光。
而我呢?集中父母所有的缺点,圆脸、小眼睛、单眼皮、短眉毛、黑皮肤,关键的问题是,我又不爱打扮,更加不起眼,走到哪里都是普普通通,淹没在人群里。
有一次我问你:“你觉得我和我姐姐长得像吗?”
你看了看我,转过脸去嘿嘿笑了几声,没有回答。
“你说嘛,到底像不像?”对于你这样的回避,我很生气,嗓门也大了。
“你自己照镜子不就知道了。”你还是没有回头。
“我照过镜子的,觉得不像,所以我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是捡来的。”
你哈哈大笑,“你可真会想啊,长得不像姐姐就不是爹妈亲生的吗?我觉得你看着还是挺像你妈妈的。”
“你知道什么呀?有些大人经常逗我,说我是猪市上捡来的。”这个传说的确让我很在意。
“那你相信吗?他们不是在逗你吗?”
“我相信。等我长大了就去找真正的父母。”我有时候确实这样想的。
“你别说胡话了。”你收起了你的笑容,认真说道:“告诉你我的想法吧。你和你姐姐在细节上长得不太像,但是你们一看就是一家人,气质很相像。”
我第一次听到“气质”两个字,虽然完全不懂什么是“气质”,模糊中觉得它应该是个好词,形容美女的。
那一刻晨光洒在衰草上,白霜融化成水,凝聚在叶尖,一颗一颗地闪耀起来。我看着你的背影,觉得特别温暖。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田埂还在吗?蒲公英还开着吗?火棘果还红着吗?有时候梦里我又和你走在田埂上,打打闹闹,欢欢笑笑,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