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别怕,它不会发芽的
文阳打车来到越秀山。
进入公园,繁花似锦,扑面而来的都是春天的诚意。晨练归家的老人们脸上泛着红晕,说说笑笑下山去。
文阳顺着指示牌往西边的木壳岗走去,没多久就到了五羊石雕处。石雕巨大,大概有三四层楼高,全部是花岗岩雕刻而成。大山羊居中,昂首远眺,羊髥飘拂,口衔“一茎六出”的谷穗,雄浑有力的角伸向半空,显得深沉、威武。余下四羊环列四周,或小羊跪乳,或母羊回首,或吃草,或嬉戏,形态可爱,栩栩如生。
文阳正在出神地望着五羊石雕,不觉身旁站了一个人。待她回过神,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立刻如石雕一样不会动了。
“怎么,不认识了吗?”明哥笑意盈盈地说道。
文阳惊讶地捂着嘴,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一般。
明哥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不会是石化了吧?还是孙悟空给你施了定身术?”
文阳大梦初醒,嗔怪道,“原来你说的奇遇就是你啊。”
“哈哈,没骗你吧,真是遇上了呢。”明哥得意地笑着。
“你早就安排好了?”文阳不可思地问道。
“不是的,你向我询问线路时我才想到可以这样见个面。”明哥老实回答。
“哼,万一我不听你的话,不来这里,你岂不是白等了?”文阳觉得明哥颇有心计,又觉得自己被算计了,心里不太舒服。
“我没有等,刚到而已。如果你不按照我推荐的线路,那么我会再打电话询问,直到找着你为止。”明哥眨着眼睛笑道,让人猜不透他的话是真还是假。
“你怎么也在广州?不会是出差吧?”文阳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看看所谓的奇遇到底隐藏了多少计划。
“当然是出差了,我来这里参加春季广交会,已经来了好几天,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前天看到你的邮件,得知你要来广州,高兴极了,就准备在这里多待几天,陪你玩一玩。”明哥有些小得意,完全没有看出文阳的情绪变化。
“不是吧?太巧了,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你。”文阳只能怪自己把行踪暴露得太彻底了。
“所以是奇遇啊。有些缘分开始了就无法阻挡,天涯海角也会相聚的。”明哥笑道。
“你回邮件的时候为什么不说你也在广州呢?就是为了制造奇遇吗?”文阳对所谓的“奇遇”已经充分理解了。
“本来想告诉你的,又担心告诉了你反而不来了。既然老天爷给了这么个再次见面的机会,我当然要好好把握了。”明哥坦诚道。
“你告诉我了,我就一定不来么?”文阳反问道。
“当然不一定。不过,你是容易叛逆的孩子,来与不来各占一半的概率,但是我做事只要百分之百的概率。”明哥胜算在握。
“你太自信了,还是留个百分之一的意外吧。”文阳露出不屑的表情。
“看吧,我说中了,你又想叛逆了,又不服了。”明哥说着摸了摸文阳的头,“哎哟,该拿叛逆的小孩怎么办呢?”
这种亲密的动作让文阳紧张了,之前的不悦也被冲淡。她低着头说,“走吧,我们到那边去走走。”
文阳独自在公园漫步时,觉得世界与她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玻璃,而今两人同行,玻璃自动融化了,她看到更美的花朵,闻到更清新的空气,听到更婉转的鸟鸣。
两人步履一致,缓缓朝山上走去。
“昨晚和朋友喝得很多吗?今天还好吧?”明哥温柔地问道。
文阳害羞又慌乱,问道,“我醉了给你打的电话吗?有没有说很奇怪的话?”
“电话倒不是你打的,是我打给你的,想确认下你是不是在广州。结果你喝醉了,话也听不清,只在那里背诗了。很有意思啊,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喝醉了就背诗的人。小时候背了很多唐诗吗?”明哥想起昨晚的电话就忍不住笑了。
“你别笑我啊。”文阳的脸十分窘迫,又说,“小学时没有背过几首诗,但是中学时突然喜欢唐诗宋词,就买来天天看,看多了也就会背了。”
“多好的孩子啊,学习这么自觉。要是所有的孩子都像你这般自觉,当父母的就省心了。”明哥夸赞道。
文阳摇摇头,“当父母的不能省心,太省心了就不能体会养儿的艰难,以后孩子长大了你还怎么在他面前吹嘘自己的功劳呢?”
“哈哈,哪有父母吹嘘自己的功劳的?养育孩子本来就是责任和义务,只是如果孩子懂事早,又自觉,父母尽责任的过程就会轻松一点。”明哥坚持自己的观点。
文阳撇撇嘴,说道,“轻松一点之后又会怎么样?父母如果感觉培育优秀的孩子很轻松,就会把养孩子当成儿戏,说不定就会养一大堆孩子。这样一来,世界人口暴增的问题就更难解决了,地球迟早被撑破。”
“哈哈哈,看不出文阳你擅于以普遍联系的观点看问题,思考得很深入嘛,怪不得我们国家早就提倡‘优生、优育‘呢。”明哥觉得文阳看问题的方式有些清奇。
他又说:“不过,每一位父母都费心把孩子培养得十分优秀,激烈竞争之下,他们都会焦虑的。我猜你以后当了母亲也会是一位焦虑的母亲。”
“那也不一定哦,说不定我的孩子像我一样自觉学习,我还焦虑什么?”他们居然谈起了自己未来的孩子,文阳觉得好笑,也有些害羞。
“嗯,可能性大。自信又独立的母亲肯定会教出这样的孩子的。”明哥又夸人了。
一夸人就停不下来,他接着说;“我挺佩服你的,小小年纪,看得又透又远。来见你之前,我忐忑不安,怕你心情忧郁,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现在看来,多此一虑了,你拥有强大的心理能量啊,每次和你斗嘴,我好想都占不了什么便宜。”
文阳的脸色暗淡了,她默默走到开花的树下,一把长椅摆在那里。她拂去上面的落花,小心地坐了下去。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是我说错什么了?”明哥不明白文阳脸上的“风云变化”,只好坐在她身边。
文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没说错什么,只是我忽然想到自己不该有喜悦的。我之所以能来这里,是因为一个生命的消失。我应该满怀愧疚地在这里伤春悲秋,不应该因为与你聊天而心生喜悦。”
“对不起,我的确说错话了,勾起你的伤心事。”明哥立即道歉,并握住文阳的手。
文阳抽出手,往旁边坐了坐。“别没事就道歉了,让人没法说心里话了。”
“好吧,我收回。等你敞开心扉。”明哥略微尴尬地摩挲了自己的手,然后放进衣兜。
“虽然人人都知道生命是有限的,如春天一般短暂。但是,一个人真的有权力决定自己的死亡吗?”文阳拾起一片落花问道。
明哥想了想,回答道;“我认为是有的。出生是造物主的事,但是死亡可以选择,这也是人权的一种吧。生不如死地活着,比如那些植物人,半生不遂的人,被奇怪的疾病折磨的人,或者是生活在恐惧之中的人,他们有权力决定自己的生死。如果活着没有任何尊严,只能感受痛苦,看不见希望,干嘛要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话,我是不赞成的。正因为生命如春天般短暂,我们才要活得像春天一般有质感,看见花开,满怀期待,坚持努力,收获成果……”
“那么,”文阳打断了明哥,“如果一个人处于很糟糕的境界,他向你咨询该不该去死,你就这样去告诉他吗?”
“不,我当然不会。不管别人怎么诉说他的痛苦,我都不会劝他去死,我一定帮助他找到新的方向。如果我做不了他的救命稻草,也不会做他的死亡催化剂。一个人有的时候看似坚持不了,只是因为还没有放下一些执念,钻牛角尖了,比如失恋啊,贫穷啊,毁誉啊,等等,作为朋友,我要帮助他破解执念,让他看花是花,看水是水,或许他就会明白什么都不如身边的春天重要。”明哥侃侃而谈。
“你的话好矛盾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说一个人有权力决定自己的生死,但是当他痛苦不堪的时候,你又劝他坚持到底,不能去死,要享受短暂的春天。所以,你到底是什么立场?”文阳听了明哥的话,感觉十分混乱。
“我的立场很清晰啊。站在个人的角度,一个人拥有自己的生命权力,他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去死;站在朋友的角度,我不会劝一个人去死。”明哥简洁地重申了自己的观点。
“哦,原来你在转换立场,没有统一的标准。”文阳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太明白。她继续问道,“如果一个人的疾病让他痛不欲生,他可以选择死亡吗?”
“实在太痛苦,没有生存的尊严和希望时,可以这么决定。”明哥严肃地回答。
“那么心理疾病呢?也算是疾病吧。自杀的人相当一部分都是心理上出了问题。他们身体很好,心理上却感觉活着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痛苦,他们该不该选择死亡?”
文阳的问题难住了明哥,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对,心理疾病也是病,正如我妹妹一样。在我们看来她的生活各方面都是好好的,身体也很好,却还是抑郁万分,有时候也会想死……”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吃了中医的药,吃了野生硬蜜,她的情况好些了吗?”文阳关心地问道。
明哥叹了口气,“可能好了一点吧。效果没那么快的。”
“那你有多陪陪她吗?”
“我们不住在一起的。有时间我就会打电话给她,或者看望她。家里人对她也都是小心翼翼的。不过,要战胜抑郁的心理疾病,还得靠她自己。”明哥叹息道。
文阳点点头,幽幽地说:“所以我现在还处在混乱自责的状态。我知道自杀是违背生命本性的,虽然不违法,却是一种罪过。但是这种罪过不是自杀的人承担,而是他的亲人、朋友以及认识的人承担。
当自杀的人走了,她的这份‘扼杀自我生命’的罪恶种子便散播到与她相关人士的心上。遇到合适的时机,这颗种子会发芽,长出叶和藤,攀附那个人的心。有时候轻轻一扯那些藤,心就会疼。更可怕的是那些藤可能死死的缠住那颗心,直到心的主人也犯下同样的罪过……”
“别说了,文阳。”明哥打断了她,并把她拥进怀里,温柔地抚摸她的肩膀。“别怕,它不会发芽的,你有一颗强大的内心,不会给它任何机会。再说,你还有我,有那么多亲人和朋友,别害怕,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文阳埋在明哥的怀里,闭上眼睛,流下两行冰凉的清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