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娴安排了仁和医院的升级病房,又特意挑了朝阳的一面。她听林先生提起过,季珂在加利福尼亚长大,生来热烈,性格上都散发光热。
她看来也确实如此,从外窗瞥过去,翘着腿躺在床上的青年尽管看上去痞里痞气,但举止间依然看得出规矩的框架。
骨子里透着的教养,是不会骗人的。
季珂把橘子往天花板上高高抛起,在她进门前快速捞回,侧躺过身去。
“还知道来看我呢。”
季珂忍住坏笑,捉弄人的小心思早就爬上了眼角眉梢。
“抱歉,季先生,诸事缠身,登门拜访迟了些。”
乔娴惊异之后很快冷静下来,又道:“小老板稍后就到,我先来看看有没有安排不周到的地方。”
季珂尴尬地坐起来,歉意地笑道:“不好意思,昨天阿微说来看我,闹出这档子事,还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呢。”
乔娴优雅地微笑道:“季先生客气,我能脱离苦海,也多亏了您。”
季珂皱起眉头思索,最终还是无奈地苦笑:“我这种烂人向来不做善事,虽然不清楚,但是能帮到美丽的小姐,是我的荣幸。”
乔娴不语,只是得体地点头。
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彼时初识沈瑾微时,她有谈起过季珂是她人生阅历中少有的心地柔软的人,温柔不止是刻板教养和礼数。
得到的回答也不过是一句冷冰冰的“精英主义的施舍和自负罢了。”
她不清楚其中有什么矛盾,但林先生让她来,自然有道理的。
没过几个钟头,沈瑾微就推门进来,把果篮放在桌子上先和乔娴打了招呼。
季珂尴尬地把伸出去的手放到了脑袋上,哂笑又厚着脸皮搭话道:“小老板是大忙人,难为你来看我了。”
乔娴自知两人有事要谈,便说要出去看看买些生活用品,先离开了。
“既然知道我忙,就不要找事儿。你查的事,我还没有那个能力触及。而且,傅师兄那边也不需要你多管闲事。”
沈瑾微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熟练地转着手里的小刀削苹果。自从进门,她还没瞧过季珂一眼,连伤势都漠不关心。
“这次是碰上了硬钉子,下次呢?如果没人去管,何谈公正?”
她完整地剥落了苹果的皮,季珂看她没有要给自己吃的打算,瘪了瘪嘴,又说:“我也不是要找事,只是良心难安。”
“您还有良心呢?”沈瑾微啃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声音让季珂听了有些馋。“季公子不是最擅长自以为和擅作主张吗?高高在上如你,这是开始施舍你泛滥的同情心和同理心了?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性别调换的话,谁不说一句当代茶艺大师。”
“阿微!你说话过分了!”
季珂收敛了嬉皮笑脸,少见地语气严肃,“你要是来羞辱我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沈瑾微觉得好笑,“我可没这么多时间来对付你,只是觉得,要不是傅师兄和你有那么点关系,你会这么上赶着?当年的事也不见你主动去忏悔,所以干嘛要这么冠冕堂皇,这里又没有外人,披着这层皮给谁看呢?”
“你………”
季珂额角的青筋已经隐隐约约显露,压着脾气说:“当年之事是我轻狂冲动,错以为楚和是因为伯母才委屈离家的……真的非常抱歉。”
“哦,道歉了我就要原谅吗?何况当事人又不是我,你作秀给谁看呢?”
季珂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孩,不过是三年未曾见面,曾经娟秀文雅,温和懂事的姑娘全然不同了。
“阿微,你应当知道’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今日来若是没有必要的事情,就请回吧。伯母那边,等我出院一定去探望。”
沈瑾微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投进了床另一侧的垃圾桶里,擦着手不紧不慢地说“你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手不要伸太长,小心闪着腰。你比我清楚,这世间但凡有光投下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照不到的阴暗面。也因此,光才之所以为光。你若是真的想做些事情,那就珍惜你手中被赋予的职责,调准心里的天平。”
“很大程度上说,掺杂私人感情,也有悖公正。”
她连最后都要给他添堵,到最后,季珂竟然也不气了,或许觉得她把心里的怨气发泄出来也好。半晌他平和地点点头,回应道:“所以,我们阿微原谅我了是吗?”
沈瑾微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有了季珂熟悉的表情:“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我跟你可从来都没有纠纷。”
“好,竟然不知道我们阿微脾气这么大呢,季哥哥以后一定注意。”
沈瑾微松了口气,佯装冷漠刻薄还是不太容易,却也的确给不出季珂什么好脸色。她本想来平静地告诉他事情就此处理完了,没想到还是忍不住讽刺一通。
也算是,把这几年的戾气源头驱散了吧。
“那你休息吧,我要走了。”
“行吧,在这儿也是变着法儿气我。实习的事,年前给你问好,你也不用担心。”
沈瑾微好奇:“什么东西?”
季珂“嘶”一声,吸了口凉气。“我好像说多了话。”
她挑眉,折返回来,屈膝顶在季珂手上的小腿上,阴阳怪气道:“季哥哥,不说,后果自负。”
“可能、大概、也许……林楚和想给你个惊喜。艺人经纪人他帮你联系了几个,可以带你实习。”
沈瑾微疑惑地收回架势,思忖着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大概是知道虞珊报了艺术类专业的时候说的玩笑话,意外写进了给林楚和的信里。
“或许吧,反正我不会去的。你也不用忙了,安心养着吧。”沈瑾微嫌弃瞥了一眼他的伤口,冷哼道:“你这伤还没想好怎么和季伯伯说呢,还有时间操心别人。”
沈瑾微不多做停留,对季珂说的话对自己同样有效。她何尝不想没有那些勾心斗角,揣度忌惮。可人就是复杂生物,也因此自诩高级。她也没有多少时间去处理林楚和回国后的事了……
她走出去,看见熟悉的车停在医院外的马路边上。背对着她的人还在讲电话,只是看背影也挺拔坚韧,赏心悦目。
沈瑾微等他讲完才走近,澹台云稍稍惊讶过后,毫无破绽地微笑道:“我来这边办点事情,挺巧的。”
“是吗?那澹台先生是否愿意让我搭个便车呢?”
“荣幸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