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澹台云的手机响了几次，他不理会干脆开了静音。沈瑾微瞥见亮了又暗的屏幕有些好奇，随口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没什么，方盛璟那边出了一点小事，没什么大碍。”
澹台云说得云淡风轻，可沈瑾微能猜出不寻常。她与方盛璟相识不长，却也清楚他虽是个浪荡公子却也知道分寸，八面玲珑的手段只增不减，能这么着急，必然不是澹台云口中“一点小事”能概括的。
“不妨去看看吧，如果你不介意我在一旁碍事。”
澹台云眸色中闪过些许出乎意料，回应道：“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去看看当然没有什么关系，怕是有碍观瞻的俗事。”
她浅笑：“那有劳澹台先生了。”
澹台云翘了翘嘴角，调换了路线。他似乎不需要接电话就知道人在哪里，等拐进浦川如今少有的巷子的时候，沈瑾微偷偷打量他的表情也越发沉重起来。
能在寸土寸金的闹市保留下来的古建筑，隐秘又昂贵。她下车，澹台云从身后绕过来给她披上了围巾。
日头渐晚，三四点钟就已经把人影拉长，像是冬日的时光驻足时被拉扯不断。
“前面有家茶寮，进去之后不要离开我身边。”
澹台云表情平淡，依旧是无关紧要的语气。但是凭借沈瑾微相处这半年之久，她隐约感觉到此中的严肃。
“好的，上赶着找打我是不会做的。”
沈瑾微系好围巾，好奇地想往里走。澹台云走过来，离得极近。
他牵过了她的手，突然又迅速，不容置疑。
沈瑾微一时也忘记了挣脱，连原本看热闹的心思都搅得七七八八。
进门时，隔着雅间的墙都听得清里面的争吵和打砸的声音。站在门口的安保充耳不闻，只是守在门外。
似乎不是为了保护里面任何一位的安全，倒像是警告围观者：走可以，但是不许报警。
沈瑾微心里“啧啧啧”两声，越发觉得好笑。澹台云轻轻牵着她的手，却又在她想伸回时加重了力度。
她被拉着从冷酷的安保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时，心想：抱大腿的感觉也蛮爽的。
澹台云推门而入，里面的人扔东西的动作一滞，安静了半秒，尴尬地想要隐藏自己的失态。方盛璟倒是依旧混不吝，冷眼看着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调整言语。
“方伯父，好久不见。”
“嗯，言琛你来了。”
被人撞破丑事自然没有好脾气，哪怕他还是想在小辈面前留几分颜面。尤其是澹台家的人，方祁可不想传到澹台漙兮耳朵里，再被自己的老伙计笑话。
澹台云瞥了一眼杵着不动也不说话的方盛璟，也不去搭话。他为沈瑾微拉开椅子，自己也坐在了方祁对面。
沈瑾微觉得出来，这会儿方祁的气性消了不少。与其说是澹台云的出现强行中止，倒不如说是他给了方家父子两个稍作停息的台阶。
……可惜这个台阶还要牵扯上自己……
方祁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沈瑾微，脸上的怒气消散，挤出慈祥的模样。
“言琛啊，这个丫头是？”
“我夫人，家父也应该和您提起过，不过年纪还小，尚未完婚。”
“嗯嗯，有所耳闻。”
沈瑾微好多年没有过的七大姑八大姨亲切问候的场面在这十几分钟的相处里全找补回来了。
她跟着澹台云喊人，又硬着头皮应付方祁过于热情的询问，那些结婚生子的问题她以“还太早了”推辞。方祁热情的劲儿却上来了，说道：“诶！不早了！可别最后像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样！”
方盛璟那边合时宜地碎了个酒杯助兴，方祁的脸上也瞬间阴翳。
澹台云这才缓缓动作，桌上的高脚杯玻璃碎片溅到他身上，他抬手捻了几下，手背被划伤的血痕清晰可见。
让方盛璟看见是刻意为之的手段，他安分了不少，澹台云才开口：“盛璟，瑾微一直好奇这茶寮的布置，有劳你带她去转转。”
方盛璟迟疑片刻，才甘愿地点头。
“小嫂子，这边请吧。”
沈瑾微知道，到这里为止，是澹台云最大的纵容了，多闻多说都不适合她。
她点点头，“那我出去等你，有劳方公子了。”
“好。”
方盛璟带她从逼仄的空间出来，转而绕到室外。茶寮后院却是别有洞天，仿照苏式园林，无需广阔的空间铺陈，五脏俱全。
“小嫂子还喜欢这里吗？”
方盛璟倚靠在走廊的梁柱上，叼着烟，深吸了一口，使坏一样佯作朝她涂烟。沈瑾微看得出，恶劣的玩笑让他平静了不少。重新戴上面具说话，更自在些。
她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喜欢。”
方盛璟捻灭了烟，干脆躺在长椅上，越发没个正形儿：“这是言琛的心思，此间山水，赠予佳人。”
沈瑾微抿唇，“那天在酒吧的事，你同言琛讲了几分？”
“这要看那天喝了多少了，喝多了就不会多讲了。”
她稍稍释然，方盛璟是个人精，他可太清楚怎么做人了。
“既然小嫂子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不妨听我讲了故事吧。我这种不解风情的人可不会赏景儿，无聊死了。”
“可以。”
方盛璟挑眉，笑着逗她，“豪门的狗血恩怨，就当听个乐儿哈。”
虽然接下来十几分钟方盛璟讲得声情并茂，但摆脱不了狗血恩怨。只有他说方祁被他撞破和另一个女人的关系时，沈瑾微心里有些异样。不是因为他讲得多么不堪，亦不是故事的唏嘘，而是感同身受……
“不是吧，小嫂子你反应这么大？不知道的我以为你中奖了呢。”
沈瑾微毫无预兆地干呕出来，方盛璟吓得赶快喊了人来。
“我没事，倒杯水吧。”
她灌了一大杯水才好些，捏着眉心，心脏快速有力地跳动震得她听不清周围人说话。
如果她曾经直觉自己失去了一段记忆，那么现在她可以肯定，现在的她缺席了自己的过往。
而一片狼籍的雅间里，澹台云并不知晓，从容地处理着事情。
“方伯父突然来浦川，怎么没通知我呀，听少维说，伯父一下飞机就来了这里，可是有什么急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太闲了来看看方盛璟”
澹台云浅笑：“您怕不是不放心我，怕我把盛璟带坏了。”
方祁尴尬地笑笑：“当然不是。但这个臭小子不回家始终不像个样子。”
澹台云十指交合，抵在下颌，目光中只剩下冷漠地客套。
“如果方伯伯信得过言琛，那么过年回云和我一定带方盛璟回去。但像您逼得这样急，只会事与愿违。”
方祁自然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这次也是梗着不愿意放下面子而已。澹台云这样保证，他既可以放心又不会在小辈那里失了威信。
澹台云又客气了几句就离开了，沈瑾微见到他时脸色并不好看。
“着凉了吗？”
她发觉他径直把手贴在她额头上，脸色更不正常了。
“没事，就是吹了点冷风。”
“嗯，去车上等我吧，暖和一些。我有些事要找方盛璟。”
“好。”
沈瑾微迷糊又温顺地去车上等，她把滚烫的手掌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抹开窗上的雾气。
从这里勉强能看到澹台云精致立体的侧脸轮廓，方盛璟心虚的表情看得出澹台云此刻也一定是眉头紧蹙。
那段我遗忘的故事里，会不会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