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伊人的探望时间结束后,南倾一路无言地跟着秦淮北上了车。
高级轿车缓缓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突然,秦淮北的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他转头,却看南倾并没看向他,而是呆呆地盯着窗外。
秦淮北疑惑地探头过去,“怎么了?”
南倾看了他一眼,伸出食指贴在了玻璃上,“那儿有个公园,要不要下车,散个步?”
秦淮北勾着唇角,揉揉南倾的脑袋,没有犹豫地转身对着古秘书的后背喊道,“停车。”
疗养中心沿路上的公园,自是偏僻且人迹罕至的。
南倾很早便知道这个地方,只是从来都不敢一个人来。这儿太过于宁静,会让人产生一种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的强烈孤独感。
南倾静静地挽着秦淮北的手,走在花草郁郁葱葱的苗圃边。
半晌,她突然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对孩子有一种特殊的执着吗?”
秦淮北垂下眸子,“跟你妈妈有关?”
“嗯。”
南倾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就在「那个人」抛弃我们的时候,我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我,我妈才一直忍受着他。”
“我想过自暴自弃,更想过如果我没有被生下来就好了。”
秦淮北无言地听着南倾的话,左手抬起覆在了她挽着自己的那只手上。
“直到我过生日那年,我妈给我买了个小蛋糕,”南倾稍稍昂起头,眼里蕴满了晶莹,“她笑着对我说「生日快乐」,却又满脸酸楚地对我说,「对不起,只能给你买一个小蛋糕」。”
“然后我哭了。我说……对不起妈妈,如果你没生下我,你就不会过得这么痛苦了。”
“我当时还记得她的表情,她明明是笑着的,却哭了。”
这是段南倾从未敢回想的记忆,也是她铭记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她说,她这辈子最幸福、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了我。因为我的出生,给她带来了面对所有一切苦难也想着活下去的勇气。”
南倾有些泛白的唇打起了颤,眼眶也已经红得不像样。
“她说不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她最爱的孩子,永远不要怀疑这一点。”
“所以我也想,成为这样伟大的母亲。”
看着身边眼泪大粒大粒往下掉的南倾,秦淮北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木讷。
他向来都不会安慰人,也从不知道女生在自己面前落泪该怎么办。
手足无措的他干脆停下脚步,笨拙地从背后紧紧拥住南倾,将脸轻柔地靠在她的耳边,坚定又心疼地对她说,“你会的。”
南倾估计是没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反应吧,在愣了几秒后,撇过脸用指腹抹掉右眼下方的泪,禁不住地“扑哧”笑了出来。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妈妈的事。”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并轻轻拉开秦淮北的手,转而牵住了他。
“我妈……在国外。”秦淮北有些迟疑,却还是正直地实话实说了。
“我们家是传统家庭,男性掌权。所以我很少感受到母亲的存在感。自我认事以来,就是我爸和我爷爷在教育我。”
“……这样啊。”
南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声调突然低了下去。
“不过,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觉得我或许应该回到家里,好好重新认识一下她了。”
通过南倾对自己母亲的回忆,倒真使得秦淮北对自己的妈妈,产生了些许复杂的情绪。
听秦淮北的语气好像也有些不太对劲,南倾慌忙地抬头,试着打个圆场。
“但是我觉得啊,能在你们那样的家庭下,做个默默无闻的贤内助,我觉得她也很伟大!反正要换作以前的你,我是受不了的。”
刚说完话准备尬笑的时候,秦淮北却扬了扬唇,“嗯”了一声。
“诶,你怎么不吐槽我?”南倾心里是咯噔一下,顿时觉得坏了。
“为什么?”秦淮北不理解地问。
“因为我,我本意是调侃……”南倾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你这样肯定我,我感觉……不太好意思。”
秦淮北轻笑出声。
“我只是觉得,你说的话肯定有你的道理。可能我暂时不能理解,但是……这不妨碍我认为你说的话都是对的。”
南倾:!!!
这什么撩人的话!?而且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在南倾还在捂着脸通红的脸,小鹿乱撞得害羞的时候,秦淮北有些发呆地看着前方的小竹林,再次开口。
“你妈妈很坚强。”
他总是时不时想起孙伊人那副孱弱的身子,和饱经沧桑的脸旁。
“就像前面的竹子一样,有气节和风骨,坚强又勇敢,是当之无愧的大丈夫。”
南倾顺着秦淮北的眼光看了过去,眼中倏地荡起了柔光。
“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她不止一次低对我说过,你可以没有特长但必须积极向上;
你可以不是精英,但必须有份可以养家糊口的工作;
你可以随波逐流,但必须自尊自爱有底线;
你可以有自己的个性,但必须遵纪守法;
你可以遇事事不关己,但自己做的事必须负责到底;
你可以八面玲珑,但绝不能违心;
你可以不去体谅别人,但绝不可以落井下石;
你可以不去全心全意身心投入地爱他人,但必须懂得取悦自己活得开心。
因为没有人比你更爱你自己。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纯真的爱,人不怕自私,但首先得学会善良。”
到底是说了多少遍呢?自己居然记得如此清晰。
但这些话,确确实实已经被刻进了骨子里。随着她的成长,融入了她的血里,生活里。
秦淮北斜着头,柔情满目地看着刚才哭红的眼里,此刻却熠熠生辉的南倾,嘴角带笑,“说得很对。”
南倾听闻,蓦地停住脚步,有些坏心眼地瞟向秦淮北,“怎么了?你在羡慕啊?”
“羡慕?”
“羡慕我有个这样的妈妈。”
南倾原意和刚才一样,只是不希望秦淮北往深处考虑而打趣他。毕竟他在那个家庭里,对“母亲”这个概念,实在是太过薄弱了。
或许自己一开始不该提“母亲”这个话题……
这么想着,南倾突然后悔自己刚才没脑子的那一句话了。
就在她咬着下唇,刚想着道歉的时候,秦淮北深深叹了口气,“……或许吧。”
周围的空气突然被安静充斥着,只有阵阵瑟瑟的寒风偶尔吹过,刮得竹林沙沙作响。
秦淮北握紧南倾有些冰冷的小手,侧头想细语道,“天冷了,我们回家——”
「吧」还没能说出口,耳边却传来了南倾语调轻柔而坚定的话——
“笨蛋,这有什么好羡慕的。”
“她也是你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