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光线昏暗至极,林洁用了好半天时间才勉强看清楚室内的陈设,屋门正对的地方,摆放着一张方桌,方桌前放着一把长条凳,房屋快要塌陷的一侧角落里,安置着一个灶台,锅边正微微冒着热气,灶台前散落着一些干柴,底部的火此时已经熄灭,只是闪动着星星点点的火苗,房屋另外一侧的角落放着一张双人床,床上被褥倒是叠放的十分整齐,看得出主人很努力的想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形状,只是被子实在过于破旧,依旧沉沉的塌拉下来,床的对面堆放着一些杂物,屋门口放着一口缺沿的水缸,里面盛着半缸水。
屋门的两侧原本是有窗户的,只是窗户上并未看见玻璃的痕迹,大概因为天气太过寒冷的缘故,此时窗户已经用木板和纸片封了起来,因此室内才显得如此昏暗。
整个屋子陈设十分简单,甚至连一件像样的家具也没有,但却打扫的很干净,并无非常杂乱之感。
林洁被请进坐在了方桌前的长条凳上,张哲则从门口的角落里拉过一把竹板小凳坐下,铁永良走向灶台的一侧,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两只碗,将一只碗盛了水后递给林洁,“刚烧开的水,喝点暖和暖和吧。”
又盛了一碗水递给张哲后便也拉过一个木头墩子坐了下来,随后便低头吧嗒吧嗒抽起了旱烟。
虽然对他的情况林洁已经了解了七八分,林洁还是问道:“铁叔叔,家里就剩下您一个人了吗?”
“老伴儿去年刚过世,肝癌晚期。”口中吐出的烟雾随着他的声音上下跳动着。
“铁叔,逸清他.....铁俊去世的消息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林洁抑制住快要流出的泪水,接着说道:“逸清内心其实也一直十分自责和难过,我们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回泠江,好让我们来照顾您。”
铁永良沉默半晌后缓缓回道:“当年的事我也了解了一些,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俊儿也是我逼着去当兵的,所以,谁也不怪。泠江,我就不去了。”
“铁叔,那如果您不愿意去泠江,我们来找人帮您修修这个房子可以吗?这里的确是有些简陋。”林洁还是不想放弃地继续说。
“我一个孤家老汉住那么好的地方干什么,现在这样,挺好。”
屋内又是一阵静默,林洁双手捧着碗正欲送至嘴边,看清楚碗中的状况时,她顿了顿,也不过几秒钟,铁永良却也察觉到了,于是便站起身说道:“是不是水不干净,我给你换一碗。”
林洁赶忙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水说道:“没有没有,挺好的。”
张哲一直低头沉默着并未插话,此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林洁,眼中略带一丝钦佩,对卓家的情况他自是十分了解,铁永良也略感惊讶,随即又重新坐了下来。
“铁叔叔......”林洁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铁永良打断了。
“姑娘,我明白你的来意,这样的结果不是一个人的原因造成的,该受的苦该遭得罪,各自承担,见了你,我大概也知道了卓逸清是个什么样的人,至于你说他的自责和痛苦,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我没办法帮他。”铁永良依旧缓缓说道。
见此张哲便对林洁使了眼色,轻笑着说:“铁叔,我听说您以前也当过兵,还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能跟我们讲讲您年轻时候的故事吗?”
于是,怎样当兵,如何返乡,何时结婚生子,儿子如何被他逼着去当兵,直到失独丧妻一步一步变成孤家寡人,铁永良像是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回忆着自己半生的光阴,留下了伤感绝望的泪水。
他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这样多的话,这样的述说对他来讲更像是倾诉,他生命的多数时光都是在沉默中度过,沉默着关于清贫,关于困苦,关于疾病,关于生死,关于孤独,从没有人对一位山村老人的生命故事感兴趣,他也不曾想过将要为谁讲述他这微不足道的大半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至夜幕将至,张哲和林洁才从铁家走了出来,回到学校时关可心赶忙上前说道:“小林姐,你们回来了,我给您留了饭菜。”
“可心,那林洁就交给你照顾,我先回去了。”
“好的张总,您放心。”
张哲打过招呼后便转身去了另一间教师宿舍。
虽说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林洁还是努力吃完了关可心留下的食物,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地方,这些简单的饭菜还是十分珍贵的。
晚餐后林洁便独自坐在了宿舍门前的台阶上,夜间的山风更加刺骨,她用力裹了裹大衣却依旧无法抵挡寒气地侵袭,直至一件军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才顿觉温暖了许多,林洁惊讶的回过头,关可心笑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山里的夜晚可是非常冷的。”
林洁笑着说:“你怎么还有这东西,现在都很少见了。”
“是村子里的老乡借给我们用的。”关可心哈了口气回道。
“来,我们一起。”
“不用,我穿了棉衣。”
林洁这才看清楚关可心已经穿上了羽绒衣,于是林洁笑道:“你的言语和处事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刚毕业的大学生。”
关可心看着夜空笑着回道:“这里没有网络没有电视,只有书本和天地苍穹,最适合参悟人生了。”
“那......有男朋友吗?”
“有,他在上海,从事IT行业,很忙。”关可心说。
“上海?离的这么远,就不怕出问题吗?”林洁略感吃惊。
“我们曾经有过约定,如果不爱了,就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不要让对方最后一个知道,也不要让彼此尴尬难堪,而且,爱的前提是信任,如果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那还谈什么爱情,谈什么将来呢。”
林洁十分诧异,“爱的前提是信任”,一句话像是刺中了她的某根神经,如此简单的逻辑,她难道还不懂吗?她曾说过要永远信任他,所以,为什么要纠结、痛苦、难过呢?爱他,信任他,不就够了吗?
“的确。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林洁淡淡的说。
“小林姐,我猜你一定深爱着某个人。”关可心笑着说。
“为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而且,你一定是个喜欢读书思考的人?”
林洁有点惊愕地看着年纪轻轻的关可心,她的观察力和洞悉力的确很惊人,“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喜欢读书,所以,我能闻得见你身上的书香味儿。”关可心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个小丫头古灵精怪,林洁抿嘴笑了笑,接着问道:“你的支教工作结束之后,是会去泠江吗?”
“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就会去泠江工作,不过也许我也会去考研。”
“如果去泠江的话,没准儿还会是我儿子的老师呢。”
“儿子?小林姐,您都有孩子了吗?”关可心显得十分惊讶。
“嗯,都已经5岁了。”
想起卓然,林洁便觉心中暖暖的,两天不见,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