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目相对之际，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袁莱想：“天哪，怎么被陈辰撞见了。他肯定会嘲笑自己傍大款、找老男人，以后我还要不要面子的啊。”

　　刚开始，虽然很奇怪，但她就是这样想的。既觉得有被抓包的那种难为情，也有种报复得逞后的暗自欣喜。成熟沉稳的七哥和青涩幼稚的陈辰比起来，各方面都是稳赢的。

　　陈辰想：“我爸出轨被我抓到了，妈，这就是证据，眼见为实，靴子已经落地，你还要怀着什么样的侥幸？可是这个情人为什么是袁莱，她怎么会和我爸搞在一起。”

　　陈辰此时已经无法用震怒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感觉他被自己的怒气冲击得有些麻木了，恨不得将袁莱一念清空，消失在世间。

　　七哥想：“儿子怎么找过来了，难道被他妈妈知道了，派他过来跟踪我？这要怎么和他解释好呢？”

　　七哥此时的内心也轮番唱了很多戏，他不知道袁莱和陈辰的关系。在商场纵横多年，不管面对多么复杂的局势，他都能快速判断，杀伐果断。此刻，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番算计和答案。

　　三个人就这样默默站着，不动声色。

　　虽然各自不知道对方的想法，但就此刻诡异的氛围，他们都知道，谁先动、先说话，谁就等于捅破了一个装满秘密的罐头，其内容物会立即喷薄而出、无法收拾，让每个人都沾满污秽。

　　开罐前，仍旧可以按照这次见面之前的样子，各自安好。开罐后，风雨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陈辰说：“袁莱，你知道这是我爸吗？”

　　袁莱惊诧得离七哥远了几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她不知所措，跌坐在地上捂起脸来。

　　“爸，你不知道吧，这是我的前女友。”陈辰冷笑着说。

　　七哥快速扫了一眼袁莱，说：“到屋里说。”

　　七哥走在前面，陈辰和袁莱跟在后面，一起进了七哥为袁莱购置的那个家。

　　陈辰很不客气地坐在了沙发上，七哥随后也坐了过去。袁莱意识到，这首先是父子二人的战争，和自己无关。于是蹲坐在角落里，沉默不动。

　　“我以为你是爱我妈妈的。”

　　“我爱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袁莱。”

　　“辰辰，你还小，不懂大人的事。”

　　“我妈妈那么信任你？每天念叨着你对她的好，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辰辰，不要告诉你妈妈，她会受不了的。”

　　“好呀，你们什么时候分手？”

　　“给我一点时间。”

　　“一周，你看着办吧。”

　　“好。”

　　袁莱记起陈辰和她恋爱的时候，曾告诉过她，自己有多么幸福的家庭，有多么让他引以为豪的父亲。因为他家庭的缘故，袁莱总觉得配不上他。可如今，命运的安排多像是惩罚或是笑话。

　　她渐渐听不见两个人说的话了，她想到陈辰和七哥两个人的模样，看到他们压在自己身上扭曲的表情，突然觉得很恶心，她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想摆脱掉这些回忆。

　　陈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达成了什么样的约定或者共识。

　　七哥把袁莱扶起，让她靠在沙发上。

　　“我不知道你和小辰谈过恋爱。”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袁莱有些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他发现了。”

　　袁莱不说话。

　　“我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好好完成学业。”

　　“你不是说你没有结婚吗？”袁莱眼睛里像有一汪泉水，泪流不止。

　　七哥罕见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他以前从不吸烟。他站在窗前吸着，说：“老男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这是善意的谎言罢了。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无论我有没有骗你，你都实现了你的目的，不是吗？”

　　“你混蛋！”

　　“袁莱，我已经厌恶你了。”这是七哥最后对她说的话。

　　一支烟吸完，烟蒂还在烟灰缸里忽明忽暗。七哥就这样绝情地走了，留袁莱一个人待在充满绝望和迷茫的屋子里。

　　她最近没有去上课，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停地洗澡。她一想起父子俩的面孔，就会觉得阵阵恶心。她在心里面给自己计数，洗到100次，就能洗掉七哥的痕迹。再洗100次，可以洗掉陈辰的痕迹。

　　当她洗到第59次的时候，听到外面敲门声一声高似一声，她浑身无力地穿上浴袍，哆哆嗦嗦地去开门。

　　是辅导员王老师。王老师今年27岁，相貌普通，身材略高大，研究生毕业后来院里做辅导员。她性格温柔，平时对同学们的需求有求必应，很好说话。在所有同学那里，她都口碑绝佳。

　　她一脸关切地看着袁莱，“怎么了？最近要填一份特别重要的材料，我一直联系不到你人。”

　　“王导，我难过。”

　　“袁莱，我大你几岁。可能很多安慰都没用，但我想告诉你，再难过的事情也都会过去的。”

　　袁莱抱着王导哭了起来。

　　王导和袁莱进屋，听她哭了很久，等她稍微平静一点的时候，说：“袁莱，我今天下午还有很重要的工作，不能在这里陪你。你一个人也不是办法，到我办公室里来吧。”

　　袁莱很顺从地点了点头。

　　到了王导办公室，王导给她递了热水、煮了泡面，然后忙起自己的工作。

　　午后的阳光打在王导那年轻平凡的脸上，袁莱看到她不施粉黛、不着华服，认真工作的样子很是迷人。

　　袁莱内心突然在一片迷雾中看到一丝光亮，她想到，虽然遍体鳞伤但生活总要继续，虽然自己的经历很恶心但好在都过去了。

　　袁莱走过去对王导说：“王导，谢谢你。我之前家里出了点状况，心里面很担心，不过我现在好了。”

　　王导很仔细地盯着她看，然后说：“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我心疼你。”

　　“嗯，我会的，谢谢王导。”袁莱走出办公室，沐浴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中，心里面有一点点暖。

　　她要打起精神，看自己还有些什么。

　　房子虽然是七哥买给她的，但产权不在她这里，袁莱已经接到房产中介的电话，说房子要卖掉，让她一周之内搬出去。

　　七哥说给她一笔完成学业的钱，她查了银行卡，只有2万块进账，这比她想象中的少了一个0 。

　　男人这种生物啊，不管多有钱，都是一样地吝啬。

　　她看了自己的账户余额，这几年虽然七哥每月都转给她一万块钱，但花销也很大。高品质的衣食住行需要不菲的开支来支撑，再加上转给父母的，剩下的只有1000多块钱。计算下来，她如今总共有2万出头的储蓄。

　　袁莱想起七哥给她办的那张19999的瑜伽卡，她跑到瑜伽馆询问是否可以退卡，对方拒绝，袁莱只好计划着赶紧把课程上一上。

　　走出瑜伽馆的时候，袁莱蹲在门外换鞋，听到屋里和自己有关的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那个男人可真舍得给她花钱，2万块的课，眉毛都不皱一下就刷卡了。”

　　“现在的小姑娘为了钱真是能豁出去。”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看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欸，之前我认识一个小姑娘，好好的大学不读，年纪轻轻学网红傍大款，以为自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结果没几天就被甩了。这个小姑娘学业也荒废了，被染了一身病，只能到工厂打工。”

　　袁莱就蹲在那里等着，看她们嘴里还能说出什么好话。她已经把两个人聊天的内容录了音。

　　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到瑜伽馆总公司投诉，并提交了录音证据。

　　对方很快地给了处理结果，“开除涉事员工，给袁莱办理退卡。”

　　只是袁莱忘记了一件事，这笔钱原路返回了七哥的账户，她一分钱也没有拿到。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只好这样安慰自己。

　　“我已经厌烦你了。”这句话的语音语调在袁莱脑海中自动播放了无数遍。

　　因为这句话，袁莱对七哥所有的爱情滤镜都消失了，然后发现他不过是一个不怎么油腻的小老头罢了，她惊叹于自己的凉薄。也有可能，她其实早就想离开七哥，想摆脱这种不正常的恋爱关系，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轨迹。

　　大三一口气忙完，暑假的时候，袁莱决定回家看一看，很久没有回去了，她有些担心爸爸的病。

　　原生家庭确实给了她很多伤痛，她曾想过和父母断绝关系，可是在这偌大的世界里，她看到别人和朋友分享喜悦、与父母撒娇，每个人都和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她已经失去了七哥、失去了宋青云和陈辰，每日的喜怒哀乐无人分享，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浮萍，没有跟，被风吹浪打，狼狈求生。

　　这三年经历了很多事，家庭的种种已经再也无法扰乱她的心神。

　　敲开久违的家门，是母亲来开的。她照例用眼睛打量着袁莱的上上下下，为她的一点点变化疑神疑鬼。她无数次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她胸前的凸起，在她的脸上久久不去。

　　母女有时是很奇怪的关系，作为母亲，她会嫉妒女儿的年轻，偶尔憎恶女儿的玲珑身材和姣好容颜。这种能察觉到的直白打量时常让袁莱觉得难堪。

　　这次回家，父母对她的打骂少了，一家三口更多地是冷淡，吃饭时各自出屋，其它时间待在卧室，互不干扰。

　　袁莱在家待了三天就忍不住计划着离开了，可是要去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