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岩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将她抱进怀里,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
抱紧她“笙笙,生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会很辛苦”
白笙回抱住他,下定了决心“我不怕!”
她的一句我不怕,让他眼眶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前,他希望用孩子绑住她,但现在,他不想。
甚至,他害怕,有了孩子,他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的孩子会不会喜欢他?他设想过,也憧憬过,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但想象终究是想象,现实里,他又该怎么做?
“我知道你不怕,但我害怕”
他呼出一口气,喉头滚动。
“害怕他会不喜欢我,害怕我成为不了一个合格的父亲,甚至,我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像我父亲那样?”
他更害怕,白笙出一点儿差池。
他又亲了亲她的发顶“笙笙,我暂时不打算要孩子!”
他犹豫再三后还是做了决定。
白笙有些沮丧的开口“好吧!”
她知道,家庭环境带给他的影响一时半会儿是无法消除的。
他表面没有表现出来,可白笙知道,他心里到底是在意的。
他终究还是拒绝了,之后两人没有再提孩子的事情,床第之间,他也做好措施。
有时候,白笙想劝劝他,又想到他那晚的话,她还是打消了念头。
她想等,等他有一天告诉她“我想要个孩子”
工作室慢慢步入了正轨,白笙也忙的脚不落地。
这段时间,白笙总会有意无意的想起梁晨来,有时候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她跟梁晨的聊天界面发呆。
上面显示他回复消息的时间是两个月前,之后他便没再给她发过消息,仿佛他消失在这个世上。
她问过梁姨,梁姨也是愁云满面,告诉她,她已经跟梁晨三个月没有联系过了。
她打开他的朋友圈,朋友圈里只有一条朋友圈,就是那天两人一起吃夜宵时照的照片。
白笙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灿烂的笑容。
她给顾辞恩发了条消息,询问梁晨最近的消息。
发出去良久,都没有收到回复。
晚上周淮岩来接她下班,坐在车上,她靠着窗外,心不在焉。
“怎么了?”周淮岩注意到她反常的情绪。
白笙回过头看他“我在想梁晨”
这话一出,周淮岩不高兴起来,自己的老婆在想别的男人。
他沉默了一瞬,眉头拧起。
白笙看着,知道他不高兴了。
“你别多想啊!我只是担心他,他已经两个月没有联系我了,他职业特殊,所以……”
周淮岩眉头舒展了些“放心,他会没事的”
白笙心头还是挥散不去的忧愁“希望他能平安”
回到家,白笙躺在沙发上,周淮岩亲了亲她的额头,就去做饭。
她看着天花板发呆,不知不觉见她慢慢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梁晨站在白家小院儿门口的那颗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帽沿下他一双眼睛,干净透亮。
他远远的看着她笑着,笑的灿烂温和,一如那天他送她离开云城时的模样,随后又朝她摆了摆手。
她张嘴喊他名字“梁晨!”
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一片漆黑,她被周淮岩抱回了卧室。
窗帘都被拉了起来,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想着刚才的梦。
门从外面打开,周淮岩端着一碗面进来,开了灯,亮光有些刺眼,白笙眯了眯眼睛。
“醒了?”
周淮岩坐到床边,将面和筷子递给她。
白笙接过“我怎么睡着了?”
周淮岩看着她,喉头滚动“太累了吧”
他手附上她的头发“把面吃了,吃完,我跟你说件事情”
白笙看着他温润的眼神,他眼底深处带了几分暗光。
她将碗放到床头柜上,看着他“什么事儿啊?”
“听话,先把面吃了”
白笙想到刚才的梦,她总觉得,他要说的事情跟梁晨有关,心里透出不安来。
她拉住他的手“发生什么事了?”
周淮岩低头看着抓住自己手的她的手背,青筋有些凸起,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她现在很紧张。
他抬眼看她“笙笙,我说了你不要激动”
他喉头像是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沉重不已。
他艰难的开口“刚接到顾辞恩的电话,梁晨他……”
白笙抓着他的力度大了些,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周淮岩的脸。
“他怎么了?”开口声音都在发紧!
“他……在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为了救一个小女孩儿”
周淮岩呼出一口气来,垂下眼睫“他牺牲了”
“牺牲了”三个字,代表着什么,白笙很清楚,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耳边回响着周淮岩的话“他牺牲了”
她慢慢放开他的胳膊,低头看着地板。
“笙笙!”周淮岩叫她,她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半晌后,白笙舔了舔发干的唇看向他,目光一片死寂,她颤着声儿问他“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个小时前”
周淮做饭的时候,白笙的手机不停的震动着。
他从厨房出来时就看到白笙已经睡着了,他将她抱进卧室,给她盖好被子。
才拿着她的手机出去,他看着屏幕上顾辞恩三个字,眉头皱起。
顾辞恩轻易不会主动联系别人,肯定有什么急事。他想着肯定跟梁晨有关,给他回了电话。
顾辞恩在电话那头,语气艰难的告诉他。
“梁晨牺牲了”
周淮岩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梁晨对白笙来说是最重要的朋友。
他轻声开口“知道了”
站在阳台上,看着漆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就连月亮都是残月。
这一夜,注定是无眠夜。
白笙听完,捂着脸,慢慢躺回到床上。
肩膀不停的抖动着,眼泪顺着指缝留下来,呜咽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周淮岩看着,第一次生出无能为力的感觉。
在生死面前,任何人都渺小不已。
他走出去关上门,靠在门框上,她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哭声,用后脑勺扣着门框。
他知道,这一刻,他无法与梁晨争什么。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门口,梁晨跟他说。
他永远不会告诉白笙自己的心意。
只是,这一刻,他希望白笙知道他的心意,那份被埋在心里十几年的情意。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梁姨,她一个人坐在梁晨的房间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一个母亲,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发,苍老了十几岁。
白笙第二天,一身黑色跟周淮岩一起,敲开梁家的门时。
梁姨佝偻着腰,看到白笙时,苍白的露出一个笑容。
“笙笙来了啊!”
白笙一瞬间就落了泪,梁姨机械的伸出手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哭什么啊!”
白笙再也没有忍住,抱住梁姨,像是孩子抱住母亲一样。
而后,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周淮岩默默退出去,替他们关上门,刚转身,就看到一身黑的白克。
“你来了!”
白克点头“嗯”
“先不要打扰她们了”
两人进了楼梯间,周淮岩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起来。
白克靠在墙上,神情有些颓废。
“笙笙,她怎么样?”
“她,一晚上没睡,不吃不喝”
周淮岩低头狠狠抽了一口烟,就听白克开口讲着。
“梁晨跟她从小一起长大,那时候梁晨还是个小胖子,性格腼腆内向,也不爱说话,我每次都逗他,他也不理我,但在笙笙面前,他总会笑,我知道,笙笙在他那里是特殊的存在”
白想起小时候,三个人,他领着小胖子梁晨,小胖子梁晨牵着比他小两岁的白笙。
“小时候,梁晨因为胖在学校没少受欺负,笙笙虽然比他小两岁,但总是替他出头,同样,笙笙受了欺负,一向胆小腼腆的梁晨总是第一个冲上去,上去就跟人拼命,那时候,我领着他,他牵着笙笙,三个人一起上学,放学,吃饭,甚至睡一张床”
说到这里,他颓废的面容多了几分温柔。
“我知道他喜欢笙笙,笙笙出国的时候,他正在上警校,警校管理严格,他从警校跑出来,在我家门口堵着我,就跟我打了一架,最后我们两个累倒在地上,他哭着说,为什么要送走她!”
白克笑了一下,他至今记得当初他肿着眼睛,透过一条缝看着梁晨鼻涕一把泪一把。
那时候,他真的动过,想要成全他一片痴心的念头。
可是,他终究没有。
周淮岩抽完一根烟,白克捂住眼睛“梁晨大点儿的时候,每天跟在我屁股后边,那时候,我嫌他烦,慢慢的,我把他当成了弟弟!也是兄弟”
可是,这个兄弟,再也无法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贫嘴,和他吵架。
梁家客厅里,梁姨抱住白笙,终于哭出了声,她把脸埋进她的肩膀里。
白笙抱着这个饱经风霜的女人,意外没有因为她的善良纯朴而善待她。
年轻时离婚,独自一个人带着儿子,在白家任劳任怨的做了十年。
好不容易,儿子长大了,儿子想要去当警察,她尊重儿子的梦想。
如今,到了该颐养天年,享福的年纪,或许几年后,她会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承欢膝下。
但事情没有按照预定的轨迹行驶,它终于还是将这个女人打击的遍体鳞伤,甚至让她再也无法快乐起来。
白笙想到这里,心脏一阵抽疼。
她无声的留着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如小时候,她做了噩梦,她将她抱进怀里,安慰着她,让她忘记噩梦。
只是,这一次,换了角色,它不是噩梦,而是现实,她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走出来。
当天下午,白笙和白克陪着梁姨飞到云城。
在云城公安局的停尸间里,顾辞恩一身肃穆庄严的警服,脱帽笔直的站在一旁。
梁姨看着盖着白布,了无声息,冰冷不已的她的唯一的儿子。
白笙扶着她慢慢走过去。
她想去掀开白布,但手伸到半空中,停了下来。
“顾警官,小晨他走的时候,疼不疼啊!他以前最怕疼了,每次生病需要打针的时候,他就缩进我的怀里!小声的啜泣着”
她面无表情的开口,双眼空洞麻木。
顾辞恩低下头,语调哀恸“不疼”。
一枪命中额头,他没有说。
“那就好”
梁姨稳住自己的身体,笑了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笙“笙笙啊!我想跟小晨说说话”
白笙有些不放心,梁姨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我不会倒下去的,小晨,他牺牲的光荣,他很勇敢,我为他骄傲”
白笙放开她,跟着白克和顾辞恩脚步沉重的走出了停尸间。
“白笙,我有些东西想给你,是梁晨的遗物”
顾辞恩看向白笙,她缓缓抬起头,白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看着梁姨”
白笙点头,跟在顾辞恩的身后。
拿到梁晨遗物的时候,整整一个小纸箱,抱起来不重,但她觉得有千斤重。
“这是梁晨留给你的,至于他母亲哪里,还有一份,我想亲自交给他母亲”
顾辞恩看着纸箱,这个纸箱还是在他宿舍床底下找出来的。
他打开看过,最后又给他恢复原来的模样。他将空间就给她一个人,轻轻关上门后。
偌大的空间里,就剩下白笙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纸箱,半晌后,她慢慢打开。
她以为是他的东西,没想到,是一箱子的信。
最上面有一个小盒子,她拿起,缓缓打开。是她送给他的护身符。被他保存的很好。
她呼出一口气,骂他是傻子。
她想着,如果他戴好护身符,是不是就会保他平安。
她将护身符放到一边,拿出里面所有的信,一封一封拆开。
“笙笙啊!我好想你,从白家搬出来以后,妈妈带我回了老家,不知道你跟白克在你舅舅舅妈家过得怎么样?我问过妈妈,妈妈说,她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让我不要去打扰你们?
笙笙,如果我不去找你,你会不会讨厌我?
我到了新的学校,同学们都很友好,但是,我还是想念我们三个一起上学的时光”
字体有些稚嫩,纸张泛黄,应该是那年从白家离开后写给她的。
那一年,两人分开时,还拉勾,小胖子梁晨一脸认真的跟她保证他会去找她。
那时候,他十二岁。
“笙笙啊!运动会一千五,我拿了第一,我可开心了,这代表着我能参加学校田径队了,只是,没有你跟我分享喜悦,我有点儿失落,笙笙啊,什么时候咱们能再次见面,我还是想你”
“笙笙啊!我进田径队了,今天教练还夸我跑得快,我又瘦了点儿,笙笙啊,我马上就能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了!
笙笙,我还是想你,怎么办?”
“笙笙啊!我去找你好不好?我每天从我伙食费里省点儿钱,早点儿把路费存好!笙笙,你等我来看你!”
“笙笙啊,今天我很不开心,我存了好久的钱被我妈拿走了,她警告我,在没考上大学前不许去找你,我也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要是你在,我一定能考上!北城现在应该落雪了,海城这边还是跟夏天一样!
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女孩儿,我扔了篮球跑过去,她转头的时候又跟你不像,她没有你好看,笙笙啊,不知不觉间我们分开两年零六个月了,我又想你了”
“笙笙啊!马上就要中考了,我是体育特长生,妈说让我抓好文化课,可是尤其是语文和英语,我看到哪些古诗词和单词头都大了,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喜欢听你背课文,笙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考警校,想做一个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像我失踪的爸爸一样!笙笙,你要等着我,等我考上北城警察学院,你一定要等我!”
“笙笙啊!中考结束了,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考的怎么样!体育成绩已经及格,现在就等文化课成绩出来,我忐忑的等着成绩出来,等着暑假结束,笙笙,今天是咱们分开整整三年的日子,我想把所有的信都寄出去的,但不知道你舅舅家的地址,笙笙,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吓了我一跳,但抱歉,我不能跟你分享!你得允许我有秘密,笙笙,我整个人都瘦了,现在已经是个瘦子了!”
“笙笙啊!我考上海城一中了,我妈高兴坏了,做了一桌子的海鲜!看着满桌子的海鲜,妈说,你特别喜欢吃海虹,笙笙,有一天,你一定要来海城,尝尝我们这里的海鲜,看看我们这边的风景,你会很喜欢的,对了,今天路过游乐园时,我看到摩天轮,很高,很远,有一天,我想带你去坐,一起升到最高处的地方!”
“笙笙,我十六岁了,也正式成为一名高中生了,如果你在,肯定会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今天骑自行车,路过海边的时候,一望无际的海岸线,绚烂灿烂的夕阳,很美,我后悔没有拿照相机照下来,不过,以后我一定会带你来看的!等着我”
“笙笙,我文理分科了,我保险的选择了理科,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加油了,你也要加油哦!放学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不小心把人家车给蹭了,人家没有追究我的责任,看我是学生,就让我走了,我觉着,世界上还是存在真善美的!所以,我要回馈这份美好!我对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