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乌比环只有一个面和一个边界,环的两侧像是两个独立个体的人,无论从哪个点开始,最终还是绕回起点,唯一的路径就是环的两面,就像起点是你,终点是你,兜兜转转还是你,无穷无尽。
季均未是无意中买的这枚戒指,知梧却觉得寓意很好。
你看,女人很好骗的,你随便给她一样东西,热恋中的女人都能脑补一出大戏。
第七天的季均未也许没有再想过她。
而她在浑浑噩噩的回忆中将第七天度过,除了沉沦回忆,别无其它。
江杰的话还言犹在耳:你是难过,那你想过你们开心的时候,他的妻子在角落里有多么难受吗?你们的爱情至高无上,别人付出的爱情就是毫无价值?一开始自己说了只是想陪他走过一段,那这一段不是已经走完了?该放就放吧。
在季均未去当兵的那两年,大家都陆陆续续的毕业,然后找工作,知梧比同龄人早早经历过初入社会的艰辛,她也曾因为工作的压力,崩溃的躲在公司的试衣间哭泣,而江杰那时候作为一个男生,他除了面对工作的压力,还有一种介于成人和未成年人之间的卑微体面。
手头拮据。
无人诉说。
那一两年是知梧陪着江杰一点点过来的。
送过钱,送过饭,冲过话费,深夜压过马路,雨天送过伞。
也许一开始接近江杰是因为季均未这个月亮,把江杰当作楼台,天天和楼台望着月,即便月亮没有拿下,和楼台也会有默契。
江杰慢慢会向知梧诉苦。
知梧却从来不会输出负面情绪。
她没什么在乎的,除了季均未。
季均未是她的秘密,所以绝口不提。
他们之间谈天说地,却从来不讨论季均未。
江杰谈恋爱,知梧就自动淡出他的生活,本分的做着一个朋友的义务。
江杰却会觉得自己只顾着自己的事,忽略了知梧,江杰的心中,应当是感激知梧在他人生彷徨灰暗的时候陪在身边,对知梧耐心总是比一般人要多一些。
与季均未的爱情戛然而止的这天,知梧和江杰的友情也支离破碎。
当知梧七年的耐心一点点被击溃的瞬间,季均未说的那些绝情的字眼一点一点让知梧从骨髓里开始溃烂,她在江杰的车上哭了一天,累了就趴着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江杰去忙了之后,知梧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腿上的疼痛慢慢被她忽略,好像身体的麻木会让心也跟着麻木。
江杰还是开着车追了上来,他念叨着让知梧上车,要送她回家。
知梧上了车,几番要下车,想自己静一静。
江杰几番克制,终于还是说道:
“我告诉你,我现在把家里的事放下是为什么?我说了今天没有时间,依旧把时间硬挤出来给你,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们俩什么关系啊?我凭什么这样对你?你不想想我为什么这样?你不要再这样闹了,”他逐字逐句的喊着知梧的名字,然后口齿清晰的说:
“我真的不欠你什么了。”
知梧听完这句话,收了情绪,因着这句话辗转反侧。
她想:这世上是没人愿意无条件包容我的,这样包容我的,不过是因为觉得对我亏欠。
从离婚开始,父母的指责,到林晓灵的无理取闹,一桩桩,一件件,让知梧都喘不过气来,她迫切的希望季均未能伸出手将她拉出漩涡。
季均未深感疲惫,却还是极力忍耐着将无限的耐心和精力用在她身上,在漩涡里切实的保护了她,希望她能够感受到他的那颗想要一起奔赴未来的决心。
知梧却将季均未一起拉进了漩涡中心。
知梧也曾用心回馈,可是她渐渐开始索取,明明也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却屡屡站在制高点去指责季均未,一味的索取让季均未慢慢好转的回避心态,慢慢摇晃,知梧的一次次爆发,甚至让季均未感到害怕,以至于觉得知梧的情绪,从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就不稳定,甚至愈演愈烈,季均未开始退缩,他想,或许是自己没这个能力,或许是性格不合,或许是她的指责,或许是她的怨怼,或许是找不到当初的吸引与共性,总之,是他达不到知梧的要求,他不能再拖累知梧,他给不了知梧想要的未来,他决定放手,他做不到他们曾经期盼的那些。
他彻底的变回了高中时期的季均未,退缩,选择保护自己。
知梧明白季均未决定跳出这个漩涡,他想寻找一个舒适的环境转换心情。
她尽量理解,也许有怨他在这个关头扔下她,也不想彼此再多生厌恶,哪怕一时半会割舍不下这个人。
按照自身在感情里的需求逻辑去给季均未安全感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每个人在爱里对同一个行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自己曾固执强调,想让季均未明白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一直都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压力,口头上告诉他,自己不会给他压力,可是却在外界的刺激下,不断地害怕他离开而不断的压抑自己,渐渐的只为他考虑,只考虑到他,不曾将自己放在心上,生硬的给他空间,进入了一种假性独立的空间,两个人越来越别扭,当初季均未喜欢的难道不是那个自由又独立的自己吗?那个无所畏惧的,神采飞扬的,对世界都充满好奇的自己,即便面对季均未时会卑怯,但是在他面前的自己总是很勇敢,自信又坦荡,自己曾是季均未力量感的源泉,像一块暖烘烘的,握在手里的力量源泉。
爱到极致不会纠缠,思到极点不会见面。
在第七天的深夜,知梧彻底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看了看江杰的微信,按下了删除键。
江杰从来不欠她什么,这两年的予取予求早就成了一种伤害,她也要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警醒自己不再去麻烦这个人了。
夜里难眠,她反复的将季均未那些刺痛她的话翻出来咀嚼,告诫自己以后和这个人也毫无关系。
然而,第八天的晌午,知梧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律师表示对方要求知梧偿还从恋爱到婚姻存续期间所有的花费,知梧很莫名,自己并没有花到对方的什么钱,律师在电话那头轻笑,表示离婚案件中,行为和思想往往都会具有不统一性,思维是还不想和你离婚,但是行为透露着不甘心,两者并不冲突。
知梧沉思。
律师接着说,“我们见一面吧?你顺便带着从恋爱期间的流水证明来,支付宝和微信,事无巨细,全部打印一份,我大概了解一下。”
知梧不疑有他,打印后便准备去找律师,谁知,知梧妈妈却想跟着一起去,知梧知道妈妈是很想知道这场官司是否有胜算,不想妈妈太过担心,想一想就同意了。
地点约在了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名字很文艺,幸会。
知梧点了一杯冰拿铁,她还是喝不了美式,即便她再想模仿季均未。
知梧妈妈有些不安的等待着律师翻看着流水记录,见律师翻完所有,知梧妈妈赶忙询问,“怎么样,律师?”
律师似是在斟酌用词,道:“你这个流水记录里有一些酒店的记录。”
知梧妈妈抢先回答:“她工作性质就是这样的,经常需要住在外面。”拍摄时,要提前到达现场,根据路途远近,客户会酌情安排酒店,有时会是知梧自己定好,对方报销。
律师犹疑片刻,仍是道:“但是我看这个付款记录,在相同的一个酒店里的登记记录有多次,”见知梧妈妈脸色微变,她又补充道:“当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她的工作性质在这儿,只不过怕对方会用来做文章,证据是要有效的证明做了什么事才算是证据,他无法证明,就只能属于是间接猜测而已,还有就是,这个流水,我只是看一下,方便我后期诉讼时应对。”
寒暄几句,告别律师,知梧将妈妈打车送回了家,知梧则坐着地铁,一路上莫名的走着,下了地铁时,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最后一次和季均未见面的地方。
那是一条公路的岔路口。
知梧沿着人迹稀少的一个方向,沿着公路漫无目的的走着。
三十八九度的天气,知梧踩着高跟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在这个公路上走出一道属于她自己的路,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觉得累了,坐在路边时,她低头看去,高跟鞋的后跟早已鲜血淋漓,皮肉和后跟绞缠在一起,甚至像是后跟的血浸在了皮肉里。
她苦笑。
这几天的痛觉总是不那么敏锐。
肚子隐隐有些坠痛。
知梧不再走了,打车回家却见到妈妈坐在客厅,炎热的天气仿佛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即便汗流浃背,妈妈也没有任何措施,像是等了她很久。
知梧妈妈问道:“你那个酒店的账单是怎么回事?”
知梧懒懒的回答:“工作。”
知梧妈妈明显不信,追问道:“那怎么会在同一个酒店好几笔呢?”
知梧道:“不想在家住呗,就找了个离家近的地方待着。”
知梧妈妈沉默良久,道:“你不要把你妈当成傻子。”见知梧没说话,“如果真的是出,轨,有个结果也无话可说,怕就怕你自己弄得乱七八糟,人家一掉脸跑掉了。”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知梧差点大笑出声,心想,你怎么知道的?随后又有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因为见到了妈妈眼神的难过。
知梧还是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一个人默默承受,她也没法说,难道要说:是啊,我,出,轨,了,我道德有问题,我拼命的要挣扎离婚,还没等结果,对方放弃了?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和季均未在一起,她没有后悔,只是看到妈妈的表情,内心觉得很煎熬。
从季均未送知梧去找唐美萍喝酒的那天开始,两个人断断续续的开始联系,时不时的聊天,那时候的知梧只是想就保持这一份开心就好,至于,季均未的家庭,她是没有想去破坏的。
季均未下班很晚,还特地送来了她爱喝的饮料,会翘班来找她,两个人在夜里吹着风散着步,季均未开心的时候会抱着她,亲吻的时候,季均未笑着说,接吻的水平一点也没变,笨笨的,但是季均未却渐渐懂了技巧,知梧想。
他们就像回到了高中时期,彼时的知梧还抱着一种心态,她想,他们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是会懂得及时止损的,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弊大于利,那就分开。
他们就这样默契的在一起,没有考虑过未来,只是想,只是愿意,没有别的想法。
直到有一天,蔡阳提出同房,知梧有些怔愣,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记忆里应该只有两三次,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她酒醉,蔡阳也喝了酒,他趁机提出要同房,那时候的知梧对季均未已经死心了,迷糊中就同意了,又或者是蔡阳放弃了,第二天醒来看到床单上的血,知梧以为蔡阳已经成功了,后来的两次,也都是蔡阳趁知梧醉酒想行事,仿佛醉酒是个通关文牒。
随后的这两次,知梧记得很清晰,眼见着蔡阳衣衫即将褪光的时候,她还是很嫌恶,告诉他,算了吧。
蔡阳没有勉强,毕竟当初白纸黑字是没有这一项的。
在知梧的心中,她大抵是和蔡阳成了的,但是她觉得很恶心,所以实在不想进行下去。
蔡阳突然提出同房,让知梧很诧异,当初写的清楚,这件事不包括在夫妻生活以内,他却主动提出,知梧知道,这个婚姻,白纸黑字她也做不了主了,可是她依旧拒绝,推说不舒服。
恰巧第二天,季均未休息,两人相处时,知梧一直在走神,她望着季均未,季均未现在对她还有没有过这类想法呢?她可不可以,让季均未得到她呢?那年夏天,季均未没有继续,让知梧也犹豫,是不是当时他们顺其自然的发生,季均未会更坚定知梧在她心中的位置?
可是,季均未会不会嫌她脏。
会不会想到那年的贴吧事件。
直到现在,知梧的卑怯,始终贯穿在这段感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