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农家小院里的小聚会
纳兰私信给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不过大抵是和她讨论一下时事新闻什么的,有时还会问她看过某某书没有,如果她看过,他就会和她讨论一下读书心得,如果没看过,他就会推荐她看看这本书。
也许就是觉得和她说话投机吧,实际上她也觉得和纳兰聊天很舒服。有些话只需点到为止,彼此却能体味到更多内容在里面,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佩莹眼前总是浮现出纳兰那浮在嘴角的,像是随时准备嘲笑人世的一抹微笑,和眉眼间藏着的,些许忧郁。他的声音很好听,说起话来抑扬有致。像是带着某种温柔诉说的情感流淌。
这天纳兰给佩莹留言:“明天晚上我和咱群里几个人有个小聚会,你要是没啥事儿的话,也来参加吧?”
佩莹没有立刻回复,她考虑着要不要去。
这时候丈夫回来了,佩莹感到很奇怪,冷冷地看着他,他倒是主动搭话说:“上海有个会议我要去一趟,今天晚上的飞机,我回来拿一下西装。”佩莹没有搭理他,她已经懒得再去分辨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没有意义。
丈夫拿好东西准备走:“周末你去接子萱吧,我走了!”大门扑通一声被关上,空荡荡的客厅响起一阵回声。房间里似乎因为他的短暂出现而变得更加冷清。
寂寞袭来,由内而外,像亿万只蚂蚁在咬噬着她的灵魂。
在这场婚姻里,她有着太多时间去咀嚼寂寞,所以对于寂寞这个东西,她自信比别人体味更多。
她拿起手机给纳兰回复:“好的,我参加,地址发来吧。”
“你明天把你的定位发我,我开车带你去。”
纳兰在她家小区门口等着她。佩莹在他视线里出现了,她穿着黑色微喇裤,黑色英伦风半高跟皮鞋,上身搭一件黑色鸡心领宽松毛衣,颈上戴一条黄金吊钻锁骨项链,外面套一件黑花灰长款薄呢风衣,头发向上盘起。既休闲又不失女人味。
佩莹坐到车上后,纳兰微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又探头看了看小区里面。佩莹问他:“你看什么呢?”
纳兰用嘴努了努小区,又对着佩莹点了点头:“有钱人!”
佩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这人有时候说话……让人不知道该说啥。”
纳兰一边起动汽车,一边说:“这种时候不用说话,微笑,表示默认就行了。”
佩莹笑着摇摇头。她问道:“都有谁去?”
纳兰掰着指头说:“群主,闫哥,‘大花猫’,街灯……”
“街灯?”
“嗯,她就喜欢和我们打哄。……其实,这个人心不坏,只是嘴上说话有点……让人不舒服。”
“嗯。”确实如此。
过一道路口的时候,纳兰说:“驾校的教练曾经和我们说:开车上路一定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你就会发现……很多美女。”他一边左右看着,稳稳当当地驶过路口,接着又说:“我现在才知道,教练骗我。”
佩莹笑得直抖,她突然想到纳兰说不结婚的那些话。谨慎地问道:“你有女朋友吗?”
“现在没有。”纳兰平静地说。
他说现在没有,是指以前有过?还是指以后会有?佩莹觉得不好再往下问,就没再作声。
时值深秋,一路上车道两旁的栾树正开着或金黄、或火红的花朵,一串一串,绚丽悦目。
吃饭地点在城郊的一个农家小院里,青砖红瓦,大红灯笼,这些刻意营造出来的农家气氛无一不透露着商业目的。只有院子里的几棵老槐树郁郁苍苍,还不失乡野之风。
佩莹和纳兰坐定在包间里的时候,其他人还都在路上。佩莹望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景致,感叹道:“这里好安静哦。要是能天天住这里的话,人大概就会宁心静气,少很多烦躁。”
纳兰却说:“人总觉得宁静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所以得去深山,得去远方,似乎只有逃离了都市,浮躁的内心才能得到安宁。其实真正的宁静,不在山上,不在远方,而在我们的内心。思想淡泊,就能隔离喧嚣。圣人自清,凡夫自浊……”
他看到佩莹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佯嗔道:“干嘛?我知道我帅但也不用这么看着我呀。”佩莹喃喃地说道:“哲理呀……闪着智慧光芒的哲理!我得找个本子记下来……你能再说一遍吗?”纳兰笑着说:“你不是很聪明吗?试试背诵一遍。”两人在互相打趣之间其他的人一起到了。
“你们一起来的?”纳兰问道。
“我和老大、街灯一起来的,路上遇着大花猫他们的车正往这儿赶,我们就一起来了。”闫哥答道。
“赶快点菜,边吃边聊,饿死了!”大家嚷嚷着。
席间闫哥给纳兰倒了一杯酒,纳兰忙摆手道:“今天开车,你们喝吧。”闫哥说:“今天这顿饭,主要是想谢谢你,多亏了你,这帐才要回来了,你看、你怎么能不喝酒呢!?”
街灯说:“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有的饭局呀?”
群主长风说:“你才知道呀!大家都沾了纳兰的光了。”
纳兰说:“闫哥,你快别说这话了,我没帮啥忙。咱今天就当一起聚会了,聊聊天,你要再说‘谢’我可要钻地缝了。”
街灯指着门口前的一处空地说:“那儿,那儿有个地缝。”纳兰举起筷子要敲她。
佩莹把闫哥倒上的那杯酒拿了过来放在纳兰跟前,对他说:“你喝吧,回去我开车。”
闫哥感激地看了看佩莹,对纳兰说:“看见没有,如果你将来想开了,找媳妇就找这样的!”
大家都笑起来,纳兰脸红了一下,端起酒杯低头啜饮着。
闫哥站起来向大家敬酒:“如果不是这笔帐要回来,我最近还真是艰难呢,今天确实高兴,我敬大家一杯!”
气氛很热烈,而且很温情,佩莹很快和大家熟络起来,融入到他们嬉笑怒骂式的谈话中。
其间纳兰开口道:“在座各位都是过来人,你们能不能给我说说,你们对婚姻的……看法,见解,心得……什么的。”
闫哥说:“哎哟,纳兰,想通了?开始考虑结婚这个事儿了吧?”
纳兰咧嘴笑笑:“看你们能不能说动我!”
佩莹知道纳兰是替自己问的。
只听群主长风说:“想把日子过顺当其实也不难。夫妻两个之间只需要一样东西:尊重。爱情能使婚姻愉悦,但是尊重却能使婚姻长久。”
纳兰点着头:“尊重,是的。还有理解,对吧?”
群主长风摇着头:“有理解固然好,但如果没有理解,只要有了尊重,就有了一切。尊重里面包含了信任对吧?夫妻的一方对另一方,只要有尊重,他就能充分信任另一方,不论那个人说什么,做什么,就算他不理解,不明白,但只要有信任,就能接纳一切,有了接纳,就有了包容,有包容,就能长久地相濡以沫。”
纳兰点着头,又问:“赵哥,”群主长风姓赵,大家都称呼他“赵哥”。
“赵哥,你觉得,夫妻间……如果,万一,我不是说你们啊,就是如果有一方出轨了的这种情况,该怎么挽回?”
闫哥笑道:“你还没结婚呢,就考虑出轨这事儿?想的太远了吧?”
“我先研究研究行不?”
这时街灯开口:“我认为没有必要挽回。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说出轨的人差不多都有心理缺陷,这是他们童年的时候没有被养育好,大抵是缺乏母爱或者缺乏家庭温暖的缘故,以至于成年之后总是欲求不满。不论另一半对他多好,他都觉得不够,他们总是觉得饥渴,当婚姻里的激情褪去,就会立刻转而向外面去求取爱、求取刺激的这样一种扭曲行为。问题全部出在出轨者的身上,与他的另一半没有什么关系。出轨的人即使和原配离了婚,和出轨对象结婚,用不了多久,他还会出轨。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的说法。出轨是病,永远也治不好的病。所以不必挽回,也无法挽回。”
“精辟!”赵哥对街灯说道。大家都点着头,觉得街灯说的很有道理。纳兰偷偷地瞄了佩莹一眼,佩莹紧紧地抿着嘴唇,脸上的表情深不可测。
这时上来一个砂锅老母鸡汤煲。纳兰拿起佩莹的碗给她盛满,放在她面前。街灯看到后,把自己的碗也推给纳兰让他盛。纳兰戏谑地把她的碗推回去,坏笑着说:“让赵哥给你盛。俺不待见你。”街灯瞪着纳兰,嘴巴撅起来了。群主长风笑呵呵地拿起街灯的碗说:“别撅嘴,赵哥给你盛。纳兰他欺侮人!”
街灯撇着嘴说:“纳兰重色轻友,看人家漂亮,就围着人家团团转,把咱们这些老朋友都丢一边了。纳兰我告诉你,人家可是有老公有家庭的人啊,你可别对人家想入非非。”
佩莹脸上一阵热辣,纳兰的脸色也变了。他撕下一只鸡腿,站起来往街灯嘴里塞,一边塞一边说道:“我看看这只鸡腿能把你嘴巴堵上不能?结结实实地堵上,然后今天一晚上就别再说话了。”街灯左闪右躲,纳兰非要往她嘴里送,大家都笑得直拍桌子,席上乱作一团。“这两个活宝!哈哈哈……”
饭毕,纳兰和闫哥还有群主长风几个人争着跑出去付帐。那个叫“大花猫”的人趁机问街灯:“纳兰为什么不结婚啊?你知道情况不?”街灯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看来不止自己一个人对纳兰不结婚的情况感到好奇,佩莹心想。
这时他们结帐回来了,大家没有继续说下去。闫哥走过来对佩莹说:“纳兰今天喝的有点多,你费心多照顾他一下。”佩莹答应着。
佩莹开着车,纳兰坐旁边唠叨个不停:“其实今天我没喝多少,闫哥咋会觉得我喝多了呢?没见识……他哪只眼睛看见我喝多了?我和你说啊梧桐,我能喝再多点也没事……”
他说话倒是口齿清晰,没有大舌头,没有饶舌,也没有结巴,但是佩莹能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对。她开口说道:“纳兰,你……一个人生活,有没有感到寂寞的时候?”
纳兰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句,像背书似地说道:“比一个人孤独终老更难过的,是跟那个让自己感到孤独的人一起终老。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佩莹本来是想套他的话,但是他却扯到了自己身上。看来他真的没醉。
“我是说你,你一个人生活,不觉得孤单吗?”
“一个人生活就该感到孤单吗?梧桐,我再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情吧:你记不记得那天咱俩吃饭,你点了一桌子菜,但却没怎么吃。按心理学上说,这样的人……内心非常寂寞,因为她喜欢看到热热闹闹的景象铺在她面前。所以从那天我就知道,你的内心非常寂寞。你比我寂寞。”
她咬着下嘴唇,感到难堪。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太过聪明的人不招人待见。你无论怎样隐藏、掩饰,他都能看透一切。你费心费力、深深掩埋起来的东西,他总是能给你翻出来,置于你眼前。
佩莹冷笑道:“你喜欢分析人,然后再揭露出来,这是毛病吗?”
纳兰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看到发生在你身上,但是你自己意识不到的事情而已。我希望你可以正视这些东西。”
佩莹说:“纳兰,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吧:聪明的人讨人喜欢,但聪明过头的人就会讨人厌,你快到这个级别了。”
纳兰笑得很厉害,“我只想和你说,你下次别没心没肺地点那么多菜……”
佩莹说:“你信不信我一会儿把车给你开到沟里去。”
佩莹把纳兰的车停在他家楼下的时候,纳兰从车里出来,大概是因为突然吹了风的缘故,酒劲儿上来了。他一阵眩晕,用手扶着头,慢慢坐在道牙上。佩莹停好车过来照看他,他却说:“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你赶快回家吧,不早了。”佩莹看他这个样子,坚持要送他上楼。纳兰慢慢站起来,佩莹正犹豫要不要去扶他,他却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想和她隔开距离。上楼的时候,他像是攒了很大劲儿似的,把注意力专注在自己的脚下,步子虽慢,但一步一步非常地稳。佩莹松了口气,将他送至家门口。
纳兰拿钥匙打开门,然后看着佩莹,欲言又止。
佩莹和他道了别,扭身准备走的时候,纳兰突然叫她:“梧桐……”
佩莹扭回头看着他,他的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色来,“你注意安全。”
佩莹对他笑笑,转身下楼,打车回家。
佩莹感觉到,有一种朦朦胧胧的东西,已经横亘在她和纳兰之间,那种东西,叫暧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