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在天堂里的人
这天,佩莹约好友慧婷一起逛街。慧婷是她高中时的同学,两人关系一直都很要好。
慧婷是唯一一个能让佩莹把心事和盘托出的人,不仅仅是因为两人相识甚久,还因为她们有着极为类似的人生观。很多时候慧婷说出来的,都是佩莹心中所想,或者想听到的。不像纳兰,虽然说出来的都是实话,但却都是佩莹极力想回避的。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之所不同吧。男人重理性,女人重感性。
佩莹和慧婷手挽着手,沿着虹都汇的商业街悠闲地逛着。爱逛街是女人的天性,东看看,西看看,并不直奔主题,而像是在寻找能与之结缘的物什一般,心中对于能收获些什么充满了期待的喜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子萱上寄宿能适应吗?孩子还这么小,你们真忍心……”慧婷问道。
“小什么呀,都初中生了,正好锻炼一下自主生活的能力。每次回来都兴奋地和我们说学校里的事儿,应该是适应得不错,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适应能力也强些,所以我倒不担心她。”
“唔……说得也是,我们家豆豆和你们子萱也就差不到两岁,你看他像个小傻子似的,愣头愣脑的,啥都不懂。”
“是你管太多了,该让他自己操心的就让他自己操心,要不然将来小心他变成妈宝男……哎你看这件衣服好看不?我试试吧?”
“不错,去试吧……”
逛到晚间,慧婷收获颇丰,佩莹却没有买到什么可意的东西,两手空空,不免意兴阑珊。两人来到商业区的一家餐厅吃点东西歇歇脚。
坐定后佩莹发了会儿愣,突然对慧婷说:“慧婷,我想离婚。”把慧婷吓了一跳。
“佩莹,那事儿都过去几年了,你那个时候没闹腾,到这会儿子上什么劲儿……”
佩莹低头出着神,慢慢说道:“我发现他在外面又有了别的女人,这个女人叫付敏,是他业务上经常来往的一个客户。他俩在一起至少有一年了。”
“你怎么发现的?”
“这个……你别问了,反正我有确切的证据。但是我现在还没和他摊牌。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慧婷皱着眉头说:“这个陆中豪……真是死性不改!”
停了一会儿,慧婷说:“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佩莹说:“那要看做什么决定了。离还是不离,我现在都没想好。决定了之后,才能有所行动。”
慧婷想了一会儿对她说:“作为女人,我支持你离婚。但是作为当妈的人来说,我希望你考虑考虑孩子,别太早做决定。孩子是咱的责任,当妈的人已经没有资格只为自己活了。”
佩莹深以为然。
这时佩莹看到餐厅里迎面走过来个人,是闫哥!他也同时看到了她,佩莹赶快站起来和他打招呼。闫哥身后还跟着个女人,与他年龄相仿,闫哥把那女人介绍给佩莹:“这是我老婆。”那女人笑着和佩莹点头致意。能看出来闫哥夫妻俩感情很好,佩莹刻意观察了一下他老婆,这女人看上去很随和,面容里带着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神态。是的,从一个女人的神态里就能看出来,她的生活是否安定、幸福。
“真巧呀,在这儿碰见你,和朋友一起呀?那你们吃吧,我们先找个座儿去。”闫哥与佩莹互相寒喧一番后准备和他老婆先去找座位吃饭。但是这个时间段吃饭的人正多,打眼一看,没有空位了。佩莹和慧婷赶忙让他们和自己坐一桌:“坐这儿吧,我们也就俩人,正好能坐下。”
“那就打扰你们了。”闫哥夫妻俩落了座,又点了菜。
闫哥对佩莹说道:“哎,正好,我等下要去纳兰家拿书,已经和他说好了,你要不要也去他家挑几本看看?他家书可多啦!我经常去他家蹭书看,呵呵。”
佩莹只犹豫了一下,就立刻说:“好啊,那我也去看看,他给我推荐过几本书,正好找他要去。”
饭后慧婷先走了,佩莹和闫哥夫妻俩一起往纳兰家去。佩莹打包了一份餐品,对闫哥他们说:“我估计纳兰刚下班,还没吃饭,正好给他捎点吃的过去。”
闫哥老婆说道:“哎,你看咱俩都没想到这个……还是人家心细。”闫哥笑着说:“那万一他吃过了呢?”
“那就给他当宵夜。”
“倒也是哈,反正他不怕胖。”
佩莹拿出手机给纳兰留言,一边和闫哥说:“我给纳兰说一下吧,没打招呼就跑去,给人吓一跳。”
“吓吓他也没事儿。再说你也不是外人。”
到了纳兰家,他一打开门,佩莹就只看到铺天盖地的,满眼的都是书。房间里让一排一排的书架给占满了,这些书架是统一的黑胡桃木颜色,一通到顶,和房顶没有间隙,显然是定制的。这得有多少书呀?佩莹感慨着。
“我带着大家伙儿来蹭你的书来了,欢迎不?”闫哥说。
“欢迎欢迎,你来蹭书我咋敢不欢迎哩?”纳兰笑说。
“那我呢?”佩莹对他恬然一笑。
“那更加欢迎啦!”
闫哥大声对他老婆说:“听见没,‘更加欢迎啦’,你瞅他那样儿……”
佩莹把打包的餐品递给纳兰:“我们估计你这会儿还没吃饭,就顺便给你捎点。”
闫哥说:“是梧桐给你捎的。”
纳兰接过来向她道了谢。
闫哥一边抬眼看着满屋子的书,一边道:“你上次给我推荐的那本《独白下的传统》赶快给我找找……好家伙,这能找到吗?你这书我估计一辈子也蹭不完……对了,你嫂子想看小说,你给推荐几本好看的。”
纳兰应着,搬来一架合金梯子,爬上去找。
佩莹背着手,信步徜徉在这片书的海洋里。有墙壁的地方几乎都做了书架,房间里因而显得有些狭小郁暗。客厅的中央,摆放着一个小型的二人座沙发,沙发前放着一张和书架颜色一致的茶几。沙发上放着一本书,佩莹拿起翻看着,是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纳兰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拿着几本书。递给闫哥后,对佩莹说道:“梧桐,那边那个书架上是小说,你帮忙给嫂子找几本,你们女人的趣味比较接近,你推荐的肯定比我推荐的强。”佩莹应着,和闫哥的老婆一起往那个书架走去。
纳兰仍然在书架间寻找着书。俄而就又找到几本,他去递给梧桐:“喏,这是我之前给你推荐的《文化苦旅》,还有你要的《郁达夫卷》。我看看你给嫂子推荐的什么书……《艾玛》、《挪威的森林》、《摆渡人》,唔,不错。”
佩莹抬头指着顶层的书说:“我看见那有一本什么……马,像是三毛的一本书。我想上去看看。”纳兰把梯子搬过来,并协助她上了梯子。那一排里果然有很多三毛的散文,佩莹在上面翻看得入了迷,这时闫哥夫妇俩过来和佩莹说:“我们得回去接老二啦,要不你再看会儿,我们先走吧?”
“好啊……你们先走吧,我家离得不远……”佩莹一面说着一面要下来告别,闫哥他们赶紧说:“别下来了、别下来了……我们走了,再见。”还没等佩莹下来,他们已经出了门。佩莹就仍然坐在梯子上,继续翻看着书。纳兰送走他们回来,看到佩莹专心致志的样子,不禁笑道:“你别掉下来啊。”
佩莹拿着一本书从梯子上缓步下来,又打量了一番这满屋子的书,叹道:“你把你家弄得像个图书馆一样。”
纳兰故作深沉地说:“博尔赫斯他老人家说过:‘如果有天堂,该是图书馆的模样。’”
佩莹笑道:“那你岂不是每天都在天堂里喽?”
纳兰说:“是啊,我觉得我每天都活在天堂里。”
真好,人如果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幸福的,犹如活在天堂,自己的天堂。佩莹现在明白纳兰为什么说她比他寂寞。一个人自得其乐的欢愉远胜过两个人咫尺天涯般的孤独。
佩莹准备起身告辞。这时纳兰有些迟迟疑疑地想对佩莹说点什么,但又顾虑重重的样子,拿不定主意该说还是不说。佩莹开口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儿吗?”纳兰转过身来,看着佩莹,嘴巴张了张,还是觉得难以启口。佩莹挑了一下眉头,算是质问。
纳兰终于开口:“那个……我朋友志飞,他……他的线人和他说,前一阵子发现让他们查的那个男人……你老公,还有另外一个女人,这次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儿……这是无意间发现的,志飞让我托话给你,问你还查不查这个……”
佩莹愣了一下,思虑起来。然后她缓缓呼了一口气,说:“查。”
纳兰点了点头,手撑在书架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佩莹木然地站起身来,准备走。纳兰像是忍无可忍了似的突然拦在佩莹面前说:“你……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的反应……你的反应很奇怪你知道吗?”
他微皱着眉头,不怒而威,她抽颤了一下。
佩莹颓然地靠在书架上,说:“怎样算不奇怪?痛哭流涕,捶胸顿足,歇斯底里,失魂落魄……你想看哪样?”
纳兰说:“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让人很憋屈,我替你觉得憋屈,你哪怕发泄出来,骂他一顿,我也觉得正常一些……和那些拿到丈夫出轨证据的女人不同的是,你不但没有任何情绪反应,也没有相应的行动,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让我觉得很可怕……我怕你压抑到……有一天会崩溃。”
佩莹苦笑了一下说:“放心吧,我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在八年前。”
纳兰顿住了,佩莹继续说着:“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出轨过一次,是和他的女秘书……我把事情仅仅闹到两边父母知道的地步,因为我不想离婚……他们自然也不想让我们离婚。在他爸妈的干涉下,他把那个秘书开除了,后来我也查过,这些年确实没再有什么瓜葛。但是我一直记得,他当时竟然强辞夺理说我只管孩子,忽略了他的感情,所以他才……就像街灯说的,我从不认为他出轨是我的责任。我只是一下子看透了很多东西,看透了这个男人。从那时开始我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安分。既然改变不了他,我只能改变我自己。要么鱼死网破,要么忍。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决定忍。我抑郁过,吃了两年多的药。这些年,我一直劝自己坚强,必须坚强。”她对纳兰惨然一笑。
纳兰愣了一会儿:“这样的男人……”他气愤地说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纳兰又说:“那你就打算这样……忍受下去?”
“那你觉得我该离婚吗?为了他一个人的过错,闹得所有人都受伤害?”佩莹反问道。
纳兰轻轻皱着眉头,眼睛低垂,有些忧伤地看着佩莹,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该对自己好一些,别让自己受太多苦。”
佩莹的心像是被猛扎了一刀,疼得不知所以。她总是有一千个理由把自己包裹的坚强无比,但是纳兰的这句话,绕过她的重重包裹,直中最痛的地方。
是啊,她但凡对自己好一点,但凡为自己考虑一点,这婚早就该离了。
佩莹的眼中不觉溢满了泪水,她强忍着,不能哭,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但是有一滴泪还是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恣意滑落。纳兰伸出手在她下巴上擦了一下,那滴泪便沾在他手指上。佩莹怔怔地看着他,她看到他的眼中满是不忍。
佩莹迅速垂下眼睛,别过头去。然后她逃一样的开门离去。
“哎……书!”纳兰看着那几本辛辛苦苦才找到的书被落在桌子上,长长的叹了口气。他回想着这个女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佩莹走在街道上,此刻她的心里非常痛苦。因为她刚才看到纳兰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同情。他同情她。
同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东西。
记得上大学的时候,佩莹勤工俭学做一家电商的区域代理,在网上卖东西。因为利润微薄,卖出去的商品她需要自己亲自送货到所属区域的客户手中。有一个冬日的夜晚,她奔波在各小区间,一家一家地打电话送货。有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下楼来取她的皮毛汽车座垫。佩莹掂着、抱着一大堆的货物,在凛冽的寒风中来回的跺脚取暖,那女人看到后,赶忙接过她的商品,温和地向她致歉:让她久等了。并且关切地问她:是不是很冷?最后还说道:你真是太辛苦啦……那个女人的眼中,满满的都是同情。就在那个时候,佩莹心里的某些理念崩塌了。她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力气去挣一些钱来给家里减轻负担,是很励志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在别人眼里却是——你很可怜。
被同情比被蔑视更加糟糕。被蔑视会激起人的反抗情绪。而被同情,会摧毁人的意志。
还有:被人同情的眼神,是一面镜子,你能从中看到自己的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