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旅行回来,林沁容光焕发,像变了一个人。韩正时走进办公室,看她摇头摆尾哼着小曲儿,趴在绘图板上写写画画,禁不住停下脚步,呆望她好一会儿。林沁抬起头,调皮地冲她做了个鬼脸,埋头继续画图。韩正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缓慢往里间办公室走去。林沁感觉他总想跟她说点儿什么,最终欲言又止。林沁在心里暗笑,连这么一个工作狂都注意到她的惊天变化,她很是得意。
韩正时原来只让她做些辅助绘图工作,从来没有想过让她独立承担设计,原因就是嫌她效率太低。与其等待她磨叽,不如他自己三下五除二把工作都干掉。但这段时间林沁却让他刮目相看,交待给她的工作提前两三天就完成了。韩正时开始让她独自承担一些设计任务。
这次至关重要的旅行不仅提高了她的工作热情,她对辛木的感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辛木给她的幻梦没有具体形象,更没有真实情节,更多的是她的理想和信念。在喜玛拉雅山的风雪之中,克服高原缺氧、体力透支等巨大困难建立起来的生死情义,却使林沁对薛亦杰的精神崇拜达到不寻常的境界,她对爱的理解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清晰的概念。
对于她这种视爱情为人生最高信仰的女人而言,一个可以用生命保护她的男人无疑是具有核武器般杀伤力的。她放松了对身外世界的防备和警惕,放弃了追求自我独立的尊严,陷入对薛亦杰的膜拜和依赖之中,一天见不到他就失魂落魄。
转眼到了五月份---韩正时默认林沁必须要参加的会议召开的时间。最近韩正时交给林沁很多有实质性内容的设计工作,有意让她在某个部件的设计上独当一面。林沁也十分珍惜韩正时给她的机会,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成果不俗,颇得韩正时的赏识。
白天狂热地投入到工作中,晚上与薛亦杰你侬我侬,沉醉在爱海情潮之中,林沁早已忘了以前她曾赖以为生的那个会议。当韩正时照例把会议通知放到她桌子上,她惊诧地望着韩正时愣了半天。
韩正时比她还要惊讶,两只眼睛瞪着她:“怎么?忘了这个会了?我们可是每年都交了会费的,不去的话就白交钱了。”
他不满地从眼镜片后瞥了她一眼,像个动作僵硬的机器人,快步移向里间办公室。林沁叹了一口气,心里无限纠结。她那个缥缈的梦啊,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向她招手,想把她刚刚迈进现实生活的半条腿再拉回去。光是想到辛木那张脸,她就立刻又陷入梦境。
晚上,薛亦杰来到她家。他依旧像平常一样,放下背包就奔进房,从后面揽住她的腰,脸靠在她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嘴里呼出的热气带着欲望的呻吟。她却打了个哆嗦,转过身麻木地搂住他,眼前出现辛木那张冰冷严肃的脸。
辛木忧郁深沉的眼神里无欲无求,平静地注视着她被另一个男人肆无忌惮地占有。林沁的心碎了,眼神开始涣散,意志几近崩溃。她紧紧闭上眼睛,像一块了无生气的钢板任薛亦杰掀起再抛下。一阵令她窒息的羞辱感袭向她,不知是辛木的羞辱还是她自己的,她鼻子一酸,两滴眼泪滚落到薛亦杰的脸上。
薛亦杰用指尖轻轻触碰她的泪水,眼神万念俱灰。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但他肯定,十几天徒步旅行中积累的生死情谊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而易举毁灭。他的眼睛红了,流露出赌徒输掉所有身家坠入万丈深渊般的绝望和固执。林沁惊呆了,浑身瑟瑟发抖,跌进他的怀里。薛亦杰顺势一把将她抱起来,狠狠放在料理台上。
倏忽之间她又成了薛亦杰爱欲的俘虏,将辛木重新抛到九霄云外。此时她只想作他的臣民,沉醉在他用天才般随机迸发的激情设计的欲望陷阱之中。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彻厨房。那不是她的手机铃声,一定就是薛亦杰的。直到这时林沁才发现一个致命的问题,她以前从来都没有听到过薛亦杰的手机响,他跟她在一起时也从来不玩手机,就好像他生活在久远的没有手机的年代一样。她飞速旋转的大脑告诉她,她完了,他们完了,薛亦杰一直处心积虑避免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她浑身瘫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贴到薛亦杰的身上。
薛亦杰像一尊僵硬的木乃伊,停顿了很久,才从震惊中被唤醒。他呆呆地抱着林沁站在料理台前,茫然无措。他一直都那么小心,每次在进林沁家门前都将手机关闭。今天他心太急了,来她家的路上满脑子都在琢磨新点子,想让她对他再次刮目相看,结果到头来功亏一篑。
徒步旅行回来后他天天跟女友撒慌,持续三个多月的谎言一直没有穿帮,于是他整整加了三个多月的“晚班”,每天后半夜才回家。女友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但他早就准备好应对她的疑虑。一看到她皱起眉露出怀疑的表情,他就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叠资料,炫耀他一晚上加班的“成果”。
女友给他打过电话突击检查他的行踪,他都不在服务区。回来面对质问时他都能自圆其说,说他正在机房分析数据,而单位为了保密,不允许他们在机房里使用手机。女友相信了他的说法,后来也就不再给他打电话。
薛亦杰松开林沁,双手哆嗦着在衣服口袋里翻找手机,不情愿地点开了接听键。
薛亦杰冲着电话不停地说“嗯,嗯,嗯”,面色越来越凝重。几分钟后,他无力地放下电话,双手垂在身侧。突然,他抬起手疯狂揪住头发,又抱住脑袋胡乱摇动。他没有看林沁,面对着厨房窗户自言自语:“她发现了我们的事,说要让我自己决定是不是回到她身边,不回的话就让我身败名裂。”
林沁终于缓来神来。她缓慢整理好衣服和头发,走到厨房阳台的小桌子旁,倒了两杯水回到薛亦杰旁边。她递给薛亦杰一杯水,薛亦杰用微微发抖的手接过水杯,一仰脖喝光了。
“这几个月以来我很快乐,谢谢你!”林沁低着头,没有看薛亦杰。
“这些日子有多快乐,以后就会有多痛苦!”薛亦杰也低着头,没有看林沁,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是我们不对,不该放纵自己,所以痛苦也是报应。”林沁冷静地说。
“给我一段时间去解决,毕竟我们不是犯法,我们都没有结婚,没有法律上的义务。”薛亦杰的头埋得更深,额头上全是汗,像是从内心的虚空里冒出来的水一样。
“先别见面了,别勉强自己,毕竟我们伤害了我们以外的人,慢慢解决这件事情。人之间的事处理起来没那么简单。”林沁语气依然平静。
“我知道。我尽量把伤害降到最小,试试看吧。我会想你的,一定非常想你。”
薛亦杰快哭出来了,林沁赶紧伸出手搂住他,把他像个孩子一样揽进怀里。薛亦杰“呜呜”哭出了声,把头埋进林沁的胸膛,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用寻求她体温的庇护。林沁则像个母亲,任由孩子在她怀里寻找温暖。她多想永远这样抱着他,拥有他,抚慰他,把他变成自己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今年的会议在北方的一个海边城市举行。林沁一坐上火车,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她心里暗暗为自己的善变内疚,怀疑她到底算是一个长情的女人,还是更接近于一个水性阳花的女人呢?哪个人更接近她,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会想那个人更多些吧!
人不都是这样吗?如果她已经建立了家庭,每天陷在婆婆妈妈的家长里短之中,没准儿她谁也想不起来,一心一意过小日子。但那也只是想象,如果她真有了家庭,心里却还是放不下得不到的爱人,那岂不是既对不起家庭,又对不起恋人吗?想到这里,她倒庆幸起自己一直坚持得不到爱情就不结婚的决定。
坐在车窗旁,她眺望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心也跟着飞远,穿越时空,回到久远的过去。她整理这几年来情感生活中的恩恩怨怨,掂量辛木和薛亦杰在她心中到底谁轻谁重。
辛木一直在她心底最深的角落,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分钟。虽然在喜马拉雅山的风雪之中,她曾在某一短暂的刹那忘记过他。薛亦杰给了她真真切切摸得着触得到的爱,但同时也给了她实实在在心如刀割的痛。他就像拿了一把刀在她心上割,流出的血洒在她身上,散发出永远抹不去的腥味。
她心里的天平又在向辛木倾斜。他什么都没有真正给过她,但也什么都没有从她那里夺走。只是经历薛亦杰带给她的阵痛后,她对爱情的看法变了,她有了新的领悟。爱情就像毒品,当初给你的幻觉有多幸福,它消失时给你的毁灭就有多彻底。她不想再让爱情将她抽空,徒留一副干瘪的躯壳。她要过无欲无求的生活---安然宁静无波无澜的平凡生活。
林沁计划在会上避开所有人。她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比别人早一拍,为的就是不让人发现她。第一个办理报到手续,躲在房间里吃方便面,打定主意谁也不见,当然包括辛木。大会当天,她提前半个小时进入会场,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她在会议日程上看到辛木的名字,他将第一个做大会报告。主持人念出辛木的名字,会场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辛木款款走上讲台。梦中的模糊身影渐渐清晰,却变了模样。林沁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她险些从椅子上跌落。
辛木老了几岁,鬓角长出一撮白发,面颊清瘦。不变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释放出她熟悉的光芒。那锐利而深邃的光芒啊,里面蕴藏着无限智慧和个性,等待她去发掘、去体会,去沉溺。他一直活在她灵魂的深处,不管她怎么逃避,怎么躲闪,怎么想找一个替身取代他,都永远逃不脱他魅力的魔掌。
林沁睁大眼睛,望着这个她熟悉又陌生的曾经导师,她心中模糊的恋人,按捺心里翻滚的激动和崇拜,认真听他述说一般人无法企及的思想境界和高尚情怀。一瞬间她懂得了辛木的冷酷,懂得了爱的含义。
辛木的胸怀包含天下,他心里藏着无边大爱。小情小爱的沉迷不足以让他迷失方向,他不会只图一时之快。他要权衡拈量,他要透彻分析。如果他的爱不能给爱人带来幸福,他宁愿忍痛割舍。他愿意独自忍耐寂寞和痛苦,不给她希望,也避免因为一时给她希望,到头来却让她彻底绝望。
在回BJ的火车上,林沁坐在窗边呆望窗外风景。她心里既满意又失意。她满意于自己的控制力,忍住欲望没有在会上露面,失意也是因为她的控制力,白白浪费一次与辛木见面的机会。辛木做报告的样子不断在她眼前浮现,勾起这些年来她与他之间的美好回忆。
过去那个曾属于自己的辛木,与如今这个越发成熟优秀,浑身散发无法抗拒人格魅力的辛木重合在一起,令她陷幻想之中无法自拔,在失去和拥有之间心情起起落落。辛木又重新回到她心底的位置,那是她灵魂深处从来都没有给过任何其他人的一片虚空。
林沁又恢复了在网上发日志的生活,她把生活分成清晰的两部分---现实和梦想。就让梦想仅仅停留在思想和日志里吧,不要再波及到真实生活。在现实生活中她不再等待和希望,对薛亦杰不再抱任何幻想。
她开始在日志中回忆,回忆她与辛木之间的点点滴滴,反正辛木也看不到,她可以胡编乱吹。人是需要情感生活的,像她这样一个对爱情执着认真的女人更是这样,哪怕情感只存在于过去的梦境中,在回忆和想象里。
又过了三个多月,她发现了薛亦杰留在她博客里的足迹。顺着他故意留下的线索,点开他的博客。在他们分离的这三个多月里,他发了很多篇日志,最长的一次连载是他们共同走过的那次徒步旅行的记录。不得不说,他的文笔太美了,美得看到精彩处时她差一点窒息。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用心的游记,他把他对旅行的感悟,对大自然壮美和严酷的感受,对在磨难中旅行的人们建立起的深厚感情都描绘得精准而唯美,令她恍如重新体会一次完美旅行,而内心的感受又被他的文字升华到全新的高度。
很快她就意识到他是在诱惑她,使劲摇了摇头,好像对面就坐着薛亦杰,大声对他呼喊:“不,不,你不要再诱惑我,我不再需要你了!”
晚上她很晚才睡,好像要跟薛亦杰抗争一样,写了长长的一篇日志。她在日志中编织梦想,把现实和想象混合在一起。她把想象中与辛木的爱情变成现实,他们约会、旅行,他们一起生活,吃饭、喝酒、看戏……写完之后她非常满意,草率地检查一遍就点击了发送按钮,好像要跟薛亦杰示威一样。她想告诉他,她已经不再爱他,她有自己的爱人,有心上的人,她已经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薛亦杰每天登陆她的博客,看她的日志,以此揣摩他还剩下多少希望。他精心策划的雪山苦旅换回林沁的灵魂,却因为一次没有防备的电话泡汤,她又重新回到那个男人精神的怀抱。
在与那个从未谋面男人的灵魂大战中,他一直觉得自己会有胜算。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机会接近林沁,而他早已经完完全全占据了她的身体。从他的角度来看,没有身体接触的灵魂之恋就像空中楼阁,华丽却没有根基,经不起真实感官刺激的考验。
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真情,给予她感官享受的同时让她的灵魂震颤,那么他就会超过那个男人,完全占有林沁的情感世界。在雪山徒步的日子里,在徒步旅行回来后的三个月里,他是完全拥有了林沁的,他取得了对于那个人的绝对胜利,直到那个该死的电话毁掉一切。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身旁的女人。如果没有林沁的出现,她应该就是他顺理成章的结婚对象。刚认识林沁时他并没有想与她深入联系,只把她当作一个难得的知己。但自从他发现林沁未婚的原因是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精神恋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将他攫取。他跌落万劫不复的深渊,开始了无休无止的挣扎和抢夺,与那个无形的情敌争夺林沁的灵魂。他无奈地发现,他最后深深爱上了林沁的灵魂。
与林沁分离之后的这几个月,他的身体在女友身边,心却游离于天外,他不想碰她。他提不起兴趣完成一场没有激情的情事。林沁给予他的灵感和热情是其他人无法替代的,她让他明白什么是身心合一的极乐体验,告诉他关于身体和灵魂的秘密。
林沁发了那篇把想象和浪漫推到峰顶的日志,薛亦杰再也无法按捺内心嫉妒和不甘的火焰。他在一家酒吧把自己灌得不醒人事,又拼命保留了最后一点清醒,坚持让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到林沁家楼下。
怎么上的楼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趴在林沁家门口的地上,掏出手机按下林沁家的号码。在那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他清醒后已经是后半夜,他发现他躺在林沁的床上,而林沁却不见了踪影。他听到门外有轻轻走动的声音,辨别出那是林沁。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蛮力,他迅速脱掉衣服,毫无羞耻感地奔出门外,站到正在厨房里忙碌的林沁面前。林沁全身僵硬,手里的玻璃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没等林沁缓过神来,他三下五除二就把她也剥得一干二净,抱起光溜溜的林沁往卧室跑。
林沁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也哭不出来了,她昏厥了,失去了意识,任他蹂躏。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薛亦杰没有记忆。等到他彻底清醒过来,发现林沁呼吸微弱,像死人一样躺在他的身旁。
他惊恐万分,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再确认,他到底有没有对林沁施加暴力。当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翻倒的药瓶上,他浑身瘫软,懊恼不已。一切都完了,他的希望和梦想被他亲手毁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干二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