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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1)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373 2024-11-12 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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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云裳出院了,辛木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接回家。

  从鬼门关绕出来,重新回到人间,谢云裳眼里的家既熟悉又遥远。辛木看出她眼神里的依恋和期待,默默推起轮椅,带着她走过每一个房间。谢云裳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身后辛木沉稳的脚步声,心满意足。她不白“死”这一回,她又赢回了辛木,虽然付出了身体残疾的代价,但至少她心里得到了一种类似复仇的快感。

  人生一世需要一种平衡,一种命运的平衡,没有哪一个人甘愿白白为别人的幸福献祭,只作一个牺牲者,不求公平和回报。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复仇”,让曾经的加害者付出相应的代价,偿还自己的牺牲。只是每个人“复仇”的方式不同,但早晚都得“报仇”的结果都一样,否则灵魂不会安宁踏实。

  谢云裳用蒙受灾难的形式为自己报了仇,时隔八个月之后,又从林沁手里把辛木抢了回来。她这次可不能轻易饶了这对男女,她要好好折腾折腾他们,让他们为对她造成的伤害付出代价。

  辛木转到轮椅前,在谢云裳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她。他语调平缓却坚定地对她说:“你放心,你一天不康复,我就不会离开你一步。”

  谢云裳避开他的视线,干瘪的嘴唇颤动不已,眼神却犀利无比,直视着她瑟瑟发抖的双腿,语气坚决地说:“那我真想永远都康复不了。”

  她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芒,看得辛木浑身一机灵,两条腿软得快要支撑不住自己。不知道是疾病让她变成另一个人,还是她本来心底里就藏着这么大的仇恨,只是一直没有在他面前暴露出来。

  辛木的嘴张开又闭上,犹豫了几次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别瞎说,身体最重要了。我一定帮你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辛木感觉心里一片虚空,眼前是无尽黑夜,他的人生从此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无力地垂下头,免强支撑他的能量顷刻间消失殆尽。他无力再伪装自己,蹲坐到地上,神情呆滞。

  “我会配合你的,放心吧。我也不想永远当个瘫子。”

  谢云裳的语气极为生硬,积攒起全身的力气,把辛木握着她的手甩了出去。辛木没有想到虚弱的她动作竟然如此猛烈,跌坐到地上。轮椅被辛木松开的手弹出去,顺势自动滑行了一小段距离,谢云裳的腿撞到茶几上,轮椅停了下来。

  谢云裳慌了,她转过头望向坐在地上的辛木,看到他眼睛红肿、形销骨立,像完全换了一个人,突然情绪失控,大声哭喊起来。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辛苦,知道你很善良,可我要的不是你的同情和怜悯!”

  辛木缓慢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弄脏的裤子,冲到谢云裳面前抱住她。

  “怎么是同情和怜悯呢?我们俩那么多年的夫妻,早就是亲人了,你身体上的痛就好像长在我身上,我怎么能不管自己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其实也是在照顾我自己。只有你健康了我才会健康,否则我心里不会踏实的,我也无法再安心生活下去。”

  辛木的眼圈红了,把头埋到谢云裳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抽泣起来。这两个多星期以来,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负罪感折磨得他心力交瘁,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消耗掉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

  恍惚中他看到林沁的脸,挂满委屈的泪水,眼睛紧紧盯着他,等着他回答她的质问。辛木感觉自己快分裂了,被撕裂成几块,每一块都在痛苦地痉挛。他的身体被灼烧,失去有机体该有的水分,变成一团轻飘飘的灰,在空中四处飘荡。他产生一种冲动,想立刻消失,没有意识,没有理智,当然也就不再有责任和负担,一干二净回归到大地深处,杳无踪影。

  谢云裳突然“嗷”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像是狼嚎,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声音。辛木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惊恐地抬起头望着她,看到她顷刻之间像一团棉花软下去,他仍然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直到看到从她嘴角慢慢渗出白沫,辛木这才从精神逃离中缓过神来,一把抱住她马上就要从轮椅上滑下去的身体。

  辛木看到谢云裳的裤子上湿了一块,很快就有液体从她的裤管处渗出。辛木慌了神,他手忙脚乱地把她抱到床上,按压她的人中,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一阵歇斯底里的忙乱之后,谢云裳终于睁开眼睛,很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要挣脱捆在身上的绳索。辛木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解开她的衣服,再给她盖上被子。他去卫生间找到脸盆和毛巾,接了一盆热水,端回来,准备给谢云裳擦拭身体。

  他抬起手刚要开始给她擦拭,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她体内流出,流到他的手上。他的心猛然下沉,他曾经暗暗计算出在她身边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现在他的判断看起来荒诞可笑,也许他得这样在她身边伺候她一辈子了。她就像个孩子,早已失去了控制自己身体机能的“开关”。

  辛木学校里有一位同事的亲属在医院工作,经同事介绍,辛木为谢云裳找到一个有一些脑卒中病人康复知识的护工,辛木白天上班时,护工就来家里照顾谢云裳。晚上下班后,辛木的时间全都用在照顾谢云裳上面,做饭、喂饭,帮助她康复。身体上的累还好说,他不怕累,为了赎罪,他什么都能忍受;他最为忍受不了的,是她对他精神上的折磨。

  谢云裳动不动就发脾气,敏感多疑。辛木手把手扶着她康复,她经常因为无法迈开脚步而气急败坏,像个疯子,使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辛木甩开,差点让他们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

  她虽然腿不好使唤,但手上的力气极大。她意识不清时的蛮力像个孩童,不顾任何后果,使出来能把他这个大男人掀翻在地。每次发完脾气,她都气得全身发抖,一半是对自己生气,一半是对辛木生气。严重的时候她还会像刚回家时那样昏死过去,大小便失禁。

  因为不经常活动,谢云裳被辛木喂得白白胖胖,出院后一个月里重了十公斤。每次把休克的谢云裳抱到床上都把辛木累得大汗淋漓,浑身快要散架。接下来他还要收拾被她弄脏的裤子、床单,给她擦拭身体,再为她穿上干净的衣服。这么折腾一阵子,已经五十多岁的辛木连腰都直不起来,真想马上躺到床上什么也不管。

  每次快到身体极限时,辛木仍然咬牙坚持。他擦擦脸上的汗,喝几口水,继续耐心伺候谢云裳。谢云裳每次清醒后都会大哭一顿,因为她不争气的身体给辛木带来的麻烦懊恼不已,边捶打胸口边嚎啕大哭,弄得辛木愈发狼狈不堪,垂着双手站在床边,呆呆望着她一脸茫然。

  这样日复一日单调沉重的生活不知何时是头。一天晚上,趁谢云裳睡着了,辛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抽过烟了,但这段时间又开始重操旧业。只有在烟草的麻醉作用下,他才能在压得他快喘不过气的生活中偷得片刻宁静。

  他到医院咨询过,询问医生谢云裳情绪不稳定和性格大变的原因。医生说那是病后抑郁症的一种,脑卒中患者很多容易患上此病,因为病变对患者脑部造成的损伤引起她抑郁。这种病也跟患者的心情有关,因为她一时不能康复,不能像以前那样自如地生活,积累起怨恨的情绪。医生给她开了一些抗抑郁的药。

  医生同情地看了辛木一眼,语气柔和地对他说:“大部分脑卒中病患的家属都经历过您这种遭遇,而且时间还很长。等病人渐渐习惯了自己身体的新状态后,慢慢会接受现实,心情能调整过来一些。”

  辛木不敢再问医生这段调整期的长度,他怕医生说是“一辈子”。他心底仍然存留渺茫的希望,把谢云裳照顾好后再回到林沁身边。现在这种希望几乎变成了幻想,林沁又变回八个月以前他生活中的一个精神符号。

  他不敢跟林沁联系,怕一听到她的声音就会精神崩溃,再也无法做个圣人继续陪在谢云裳身边。让他更为害怕的是听到林沁怀孕的消息。把谢云裳接回家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把谢云裳从鬼门关里带回来,他终于意识他是怎么从家里走出来的,想起他和林沁苦苦盼望的那个结果。

  他不敢再往下想,更不敢给林沁打电话寻问,他怕再听到一个让他分身无术的结果。他逼迫自己暂时忘掉林沁,忘掉林沁做过的手术,狠心让她自己去面对残酷的现实生活。他相信林沁能够处理好一切,他也只能选择相信她,毕竟与谢云裳相比,她年轻而健康。

  这八个多月以来与林沁在一起的生活,现在对他而言就像虚幻的梦境,他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拥有过那种不真实的幸福。他天马行空地把这八个多月的生活前前后后仔细想了一遍,竟然豁然开朗,可以清醒地面对眼前的境况:也许正是因为那八个月的时间里太幸福了,才会有如今的报应吧。

  谢云裳表面上成全了他与林沁,但命运却为她扳回一局。虽然她身体残缺了,但换回对辛木的处罚,而从精神层面上讲,这种惩罚不比谢云裳受到的身体损伤来得轻松。

  也许人生真的是一个“环”吧,一切因果都绕不过一个固定的“圈”,无论是得到或是失去,最终都只能在这个封闭的圈子里循环,不多不少地承受固定的痛苦和欢乐。

  芷晴和彭宇轩每周末都主动把照顾谢云裳的工作接过去。刚从医院回来时辛木还拒绝他们的帮助,对照顾谢云裳亲力亲为。但一个月过去后,芷晴发现爸爸的背都开始驼了,脸色灰暗,一天下来都不见爸爸有个笑模样,心里酸楚难耐。

  她想安慰爸爸,但每次鼓起勇气想跟爸爸说话时,一看到妈妈脸上冷若冰霜的寒气就欲言又止。跟爸爸一样,她不敢惹怒妈妈,她那么一个娇弱的瓷瓶说碎就碎。但她又心疼爸爸,她的心被痛苦地来回拉扯,弄得她坐立不安,郁闷烦躁。

  辛木正在厨房里摘菜,芷晴以前从来没有见爸爸干过这么多活。爸爸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能干的,是因为妈妈这次生病,还是在与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之后呢?芷晴不愿再深想下去。

  对于爸爸的背叛她一直耿耿于怀,但这次妈妈生病后爸爸的表现让她忽然原谅了爸爸。甚至每次妈妈发脾气折磨他时,她心疼得希望爸爸能再回到那个女人的身边去。但她知道爸爸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如果爸爸走了,她一个人是无法承受妈妈的崩溃的。

  在家庭面临的灾难面前每个人都被试练,人性被拷问。爸爸用自己的坚持、牺牲和忍耐,担负起她应该担负的那部分责任,这让她十分感激,同时也愧疚难当。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女儿。

  看到妈妈正在卧室里睡觉,芷晴走到正在摘菜的爸爸身边,若有所思地抓起一把菜,开始摘了起来。辛木抬起头望着女儿,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放下手中的菜,静静望着她,等她开口。

  如今在这个家里,唯一令他欣慰的事情就是看到女儿。看到她与他几乎相近的面容,看到她那双秀气的凤眼里满满都是对他的歉意,他感到踏实和温暖。不管这次回来赎罪受了多少苦,至少有一点他是满足的,他得到了女儿的谅解和安慰,重新拥有了他的骨肉。

  “爸,你要不回去吧。妈妈由我来照顾。”

  “傻孩子,别这么说。我欠你和你妈太多了,这些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辛木挺直脊背,像是要安慰芷晴似的振作一下精神,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想让女儿觉得自己还有用不完的力气,将永远是她的依靠和支撑。

  “爸,我原来太年轻了,不懂事,不够理解你,你不恨我吧?”

  “人这一生要犯很多错误,而且都得为自己的错误买单。爸爸虽然已经老了,但还是会不断犯新的错误。只是我希望能尽量改正自己的错误,把对别人的伤害降到最小。”

  “可你在这里又会伤害她的……”

  在这之前,芷晴从来没有在爸爸面前提过那个女人,更不用说替她说话了。说完这句话,她惊诧不已。从什么时候起,她不仅原谅了爸爸,还原谅了那个女人呢?

  她为内心的变化深感不安,甚至觉得她这样想非常对不起妈妈,毕竟身体残缺的人是她,遭受痛苦的也是她。但这些天来发生的变故让她改变很多,她不再心胸狭隘斤斤计较,只掂量自己受到的伤害,不管别人的死活。她可以设身处地为他人考虑,在心疼自己的同时,也同情他人受到的伤害。

  人和人之间的恩怨是可以转化的,前提就是利益的变化。当初辛木决定离家出走,舍弃妻子和女儿投入另一个与她们母女毫无瓜葛的女人怀抱,毁掉她们的幸福,那个女人便是芷晴心上十恶不赦的罪人。

  那时她恨那个女人,因为她抢走了她和妈妈的幸福,因为她剥夺了本属于她们母女俩的利益。如今事过境迁,虽然可以自欺欺人地说因为天道轮回、因果报应,辛木担负起照顾妈妈的责任,舍弃了那个女人,但结果的实质是,那个女人的牺牲换回了她暂时的轻松,避免她独自承担照顾妈妈的沉重负担。她不能再一味恨那个女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消除了利益上的冲突和矛盾,尤其是当她明白,是那个女人的牺牲换回自己的逃逸时,她不得不承认,她跟那个女人之间的恩怨基本上算是扯平了。

  辛木也感觉到了女儿的变化,他憔悴的面容上闪现出一丝欣慰和希望。

  他看着女儿说:“人生的很多事说不清对错,但只要在关键的时候做出必要的选择,问心无愧就行。我们谁也争不过命运,只能尽量摸着自己的良心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芷晴眼含泪水默默点头,无声无息地继续干活。辛木重新加入她,一声不吭继续摘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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