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今生与你共梦

第32章 西风几时来 流年暗中偷换(2)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046 2024-11-12 23:32

  2

  林沁做梦想不到,她朝思夜想的小生命竟是在这样的时机来到她肚子里。她不知道是该悲伤还是喜悦。经历过无数人世悲喜后,三十四岁的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命运的恩宠或是摧残。

  她失去过很多,但也得到过很多,失去和得到的比例不相上下。但当她躺在产检床上,听到检测胎心的仪器里传来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清晰有力的心跳声,一刹那,她的眼角湿润了,她感觉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命运把世间最宝贵的礼物赠送给她---鲜活的生命。她原来是命运的宠儿,人生赢家。

  “已经两个月了,小胎儿状态还不错。千万注意身体和情绪,你是大龄孕妇,一定得小心再小心。”

  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医生仔细看着她的B超照片,说话的语气既温柔又严厉,生怕她过于乐观,生出意外。

  林沁微笑着点点头,摸了摸脑后被她梳成一条长辫的“马尾”:“您放心,我一定各方面都注意,我知道自己不小了。”

  女医生也许只是例行公事地叮嘱她,但她温柔的语气在林沁听来却像出自朋友和家人之口,心里暖洋洋的。离开诊室的时候她再一次躬身向医生致谢,女医生则又对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林沁忽然有一种错觉,瞬间把女医生当作了亲人。亲情不只是亲人的专利,也许因为某种原因,来自陌生人的温暖瞬间远远超过亲人。

  从医院出来,她坐上一辆出租车,半个小时后到达单位大门。她们单位的院子不允许出租车进入,她要步行几百米路,才能到达办公室。前几天BJ刚刚下过一场雪,如今地面上虽然没有积雪,但仍然有残冰。她想起刚刚医生对她的嘱咐,小心谨慎跨过冰层,挑选干爽的路段行走。

  平时从研究院大门口走到办公室,她顶多用十分钟,今天却花了半个多小时,她不由得在心里嘲笑自己虚张声势,明明身体外形没有任何变化,却搞得步履蹒跚的。

  她的脸红了,仿佛对面站着辛木。他还不知道他们俩已经创造了奇迹,造出一个小生命,塞进她的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是如此精贵,值得她谨慎再谨慎,时刻要意识到他的存在。想到这里,她感觉身体一下子变沉了,她要花更多时间爬楼梯,比刚上从院门口走进来还要小心。

  她满脑子胡思乱想,迎面差点撞上正好从楼门口出来的常悦茵。

  “干嘛呢?你……”常悦茵挑起眉毛,表情夸张,望着林沁笨拙的样子迷惑不解。

  “我刚从大门口走过来,有点儿累。”

  “不至于吧,咱们中午出去吃饭时不都是这么走进来吗?你怎么穿这么多,难怪热成这样!”常悦茵一双妩媚的凤眼里释放出一道柔和的光,照进林沁心里,她心头为之一颤。她需要常悦茵的温暖,她此时无比依赖那份温暖,她孤独无助。

  “没事,最近特别怕感冒,天气也不好,就穿多了。”林沁忍住倾述的渴望,装作若无其事,平静地对常悦茵说。

  常悦茵出自本能地调转了方向,收回往楼外走的脚步,伸手挽住她。

  “你不用管我,你不是要往外走吗?”林沁低下头,不想眼神出卖自己。

  “我没什么事,就是想出去走走。既然看到你了,就陪你上去。”

  林沁抬起头,用庄重的眼神望向常悦茵:“我怀孕了,但他前妻病了,他去照顾她,已经两个多月没回家了。”

  常悦茵目瞪口呆,收回迈上台阶的脚,侧着脸凝望她许久。缓了好一阵,她终于开了口:“这两个月他一次也没回家?光知道照顾他前妻,连你和肚子的孩子都不管了?”

  “我没告诉他怀孕的事,怕他分心。他前妻病得很厉害,是从死亡线上捡回来的。”

  林沁低下头,披散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跟着垂下,遮住她瘦削憔悴的面孔,隐藏了她迷茫的表情。她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常悦茵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被林沁的选择深深震撼。面对责任和义务,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她选择独立自由的生活,不想对旁人尽那么多责任和义务,不想有太多牵绊;林沁则截然相反,她背负太多对他人的义务和责任,一个人背负沉重的道德十字架,连最亲密的人也不忍心打扰。

  “你真行,什么都能忍。有什么急事一定不要忘了打电话给我,我一定第一时间赶到。”她的眼神既迷惑不解,又充满敬意。

  林沁轻轻点头:“我会的。我信任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中午吃过饭,韩正时突然从里间办公室出来,走到她面前,把一个信封放到她的办公桌上。“下午你早点儿走吧,顺便把这个发票带到客户那里。”

  林沁疑惑不解:“平常不都是用快递寄过去就行了吗,这次为什么要送啊?”

  “客户要得急,他们单位正好在你回家的路上,你还可以早点回家,一举两得吗?”

  林沁笑了笑:“那谢谢韩工了,这么照顾我!”

  韩正时什么也没说,急匆匆向里间的办公室走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林沁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都特别羡慕韩正时这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如果她也像他那么无情就好了,心里只有冷冰冰的工作,也许会避免很多痛苦吧。

  自从辛木走后,林沁晚上下班的时间比平常晚一个多小时。这样不仅可以避开晚间道路的拥堵高峰,还能减少她待在家里的时间。没有辛木的家就像一座冰窖,没有温暖,更没有柔情,有的只是无尽的惆怅和悲伤。

  从车里下来,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的方向走。时间是一个奇妙的概念,同样长度的时间,却随着心情和环境的变化在人的心里投射出不同长短的影子。没有辛木也没有工作加身的一个下午,比漫漫长夜还要难熬。

  快到家门口了,她无精打采地从挎包里翻出钥匙,经过隔壁老王的院门时故意低下头。她怕撞见老王。辛木走后,他每次遇见她都要跟她打招呼,比以往任何时候对她都要热情。她明白,他这是在幸灾乐祸。对于一个独居老男人,有什么事情能比看到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劳燕分飞更令人兴奋的呢?

  还好没有见到老王的身影,她轻轻叹出一口气,快步经过老王的院子,往家门口走去。她一抬头,猛然发现院子的大门半敞着。她心跳加速,拿着钥匙的手微微发抖。

  她幡然醒悟,迈开僵硬的双腿向院子里狂奔。她早已忘掉医生对她的忠告,像个百米运动员,如子弹一般穿过杏树、亭子、小路,一头冲进家门。

  辛木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面容憔悴,若有所思。一眼看到林沁,他腾地站起来,一步抢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有那么一刻,林沁感觉快要窒息。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顺从地躲进辛木怀里。

  辛木仿佛已经离开她几万年,又好像马上就要与她诀别,一秒钟说话的时间都不给她。他要把漫长时间里的分离造成二人间的隔阂和空隙都填满,把他心里那个没着没落的空洞都填满。

  林沁早就把医生的警告抛到九霄云外,她比辛木还要疯狂,比辛木还要迫切,比辛木还要焦急。他是她生命唯一的希望和依靠,没有他她活不了。她必须紧紧抓住这一瞬间的希望,把他的气息留下,留待她日后重新失去他时以此刻的回忆为生。

  她要让这两个多月里的分离,和今后不知要持续多久的分离在这一刻消融,化成他们的甜蜜回忆,留到飘忽不定的未知岁月里回味、咀嚼。不管以后怎样,这一刻是属于他们的。就让他们疯狂地享用命运瞬间给予他们的恩赐吧。

  林沁像一头被屠宰的羔羊,面色惨白,了无生气。胸腔里传来鼓点般激烈的碰撞声,震得她身上任何一块地方都疼,像是在火辣辣地燃烧。她出现了幻觉,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在流血。流出的血把她掏空,她成了一具干瘪的僵尸。

  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她浑身颤抖。体内刚刚唤起她生存希望的生命之源在枯萎,变成干死的细胞,从她的身体脱落而去。她“哇”地一声哭出来,奋不顾身向下坠落。她要堕落,要沉迷,要从悬崖边摔下去,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她无处申诉的冤屈和不甘,才能得到身体和精神片刻的安宁和解脱。

  辛木先她一步坠落,张开双臂把她接住,紧紧抱进怀里。林沁猛然清醒,瞬间从地狱爬上天堂。没有辛木的希望都是虚假的,失去了也就失去了,不足为惜。只有眼前的辛木才是她的一切,她的生命,她的希望,她存在的终极意义。她要把此刻变成永恒,用身体和精神缔造属于他们的乐园和天堂,永不分离。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两个多月的分离,使语言在两人之间失去了功能和意义。有什么字眼能准确描摹出他们为彼此保留的忠贞和纯洁呢?无论是守在另一个女人身边的辛木,还是选择一个人独自做母亲的林沁,任何语言都不足以表达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和痴情。

  “敢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到深处,爱到绝境,对于恋人而言,唯一精准的情感表达就是生死相许。爱的快感有一瞬间是接近死亡的,那是一种在彼此严丝合缝地交融在一起时突然想消失的冲动。只有消失才能留住那绝无仅有的完美体验,身和魂飘然宇宙之外,两个人在自我的意识中永不分离。

  有了这两个小时的绝美体验,他们不再害怕命运,不在乎还将有多久的分离,不在乎曾经日思夜想的小生命是否还存在,不在乎谢云裳是否一辈子都要占据辛木。有了这一刻,他们就拥有了一辈子的快乐、一辈子的幸福。这一刻他们只属于自己,他们紧紧抓住了命运。

  夕阳透过阳台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帘随风飘动,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像舞动的精灵调皮地晃来晃去,地板幻化成一块活泼生动的屏幕。林沁盯着地上的光影,眼睛一眨不眨。她的心跟着阳光一起跳动,仿佛此时不是冬季,大地已经感受到春天的暖意。

  辛木的目光与她错开,茫然地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木、荒芜的草坪,惨白的夕阳把它们映衬得越发凋敝;枯枝败叶随风摆动,发出的低吟像是有人在哭泣。他转过脸看了林沁一眼,不安地低下头。

  林沁像一只顺从的绵羊,头一歪,靠到辛木肩上,散落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辛木胸前。夕阳往院墙后坠落,时间在滴答向前,容不得她再磨蹭。

  “你先不用管我,就当我们又回到从前了。那么多年不是也过来了吗?未来怎么样就随命运安排吧。”

  “把你妈接来吧,反正我也不在家。你一个人待产我不放心。”

  辛木的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但林沁知道他的心思。

  “还是不用了吧。她不知道我怀孕了,我也不想让她对我的事指指点点。”她摇了摇头。

  她在选择词汇时小心翼翼,以免伤害到辛木。她虽然告诉妈妈她和辛木结婚的事情,但只是通知她而已,从来没有想让妈妈与辛木接触。她怕妈妈会伤害辛木,她只想过他们的二人世界,不允许世俗动辛木一根指头。

  直到现在,林沁才意识到她是多么幼稚。她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以为婚姻只关乎他们两人,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需征得任何人的同意,包括她的母亲。但她现在才知道,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须与周围的人结成关系,尤其是亲人。

  生活平静时可以忽略他人的存在,但要面对诸如生离死别的重大事情时,那些与你有密切关系的人就都会冒出来,要么需要你照顾,要么你需要他们照顾。既然她早已选择不让妈妈插手她与辛木的事情,那么现在面对的一切后果就得都由她一个人承受。她别无选择,无法后退。

  “其实我一直都很独立。虽然走过一些弯路,犯过一些错误,但独立生活的能力我一直没有丢弃。经过这么多伤害,也给其他人造成过很多伤害,我越来越明白人生其实最终是一个人的修行,只能靠自己。再相爱的两个人也该有彼此独立的人生,只要心意相通就够了。无论你在哪儿,我都知道你的心永远在我这儿。”

  辛木凝视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我相信你。你做手术的时候那么坚强,你有吃苦的能力。只是一个女人在这个时候没有人照顾,你会支撑不住的,心里一定会非常委屈。”

  辛木的脸上没有了笑意,眉头紧锁,又恢复了林沁所熟悉的刻板和冷峻。但林沁感觉到他的神情里些许微不可察的变化,那种变化是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积累起来的。

  林沁说不清那种变化究竟是什么,可以说是与她的疏离,也可以说是他在生活中扮演的全新角色带给他的改变。一种真切的挫败感突然将林沁攫取,她深爱的男人不再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他在照顾前妻的辛苦劳作中建立起与那个女人全新的感情。那种感情让他面对林沁时多了一丝微妙的生分和淡漠。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