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沁进入社会工作后的五年,也是她在与辛木纠缠的情感世界里挣扎的五年。她一直把自己锁在封闭的世界与外界隔绝,直到去俄罗斯旅行时遇到薛亦杰。
与薛亦杰的年龄对比中,她第一次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三十岁了,青春还没绽放就开始衰老。那个初出茅庐一脸阳光的小伙子激起了她青春的热情,他对她的百般殷勤也让她十分受用。她感觉到自己的魅力和价值,有一种被认可的成就感。
在圣彼得堡度过的那个不眠之夜,她情感的防线快要溃败,她为辛木的精神守候几近崩塌。在她的祖国,此时正是午夜,太阳早已落幕;可在异国他乡,同一轮太阳却高高挂在天空之上,错位时空里的奇迹令她激动、震颤、疯狂。
她不合时宜的青春啊,错过了多少人间的精彩万象,本该在辉煌的白天里灿烂,却隐藏在黑夜里腐朽。她不应该腐朽,更不应该毁灭。她不能在生命的光彩还没有绽放之前,就成为凋零的碎片,化为尘土,仿佛她从来都没来到过这个世界。
大街上到处是狂欢的人群,仿佛此时不是黑夜,而是黎明或清晨,一天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身旁不停走过一对对亲密的情侣,形影交织成一体,东倒西歪,横冲直撞,旁若无人,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们自己。那些恋人身上的荷尔蒙挥发了,传染到薛亦杰身上。他手指弯曲,眼神迷离,不由自主向林沁靠近,也想把他们变成一对情侣。林沁感觉自己马上就要陷落,她恍惚中看见,心里的那个她早已离开躯体,奔向薛亦杰,扑进他的怀里,与他成为严丝合缝的整体。
那一晚过后,薛亦杰看她的眼神变了味,而她迎向他的目光也不再矜持。至少在心里她开始放纵自己,把自己想象成没有过去、没有牵绊,身份还如一张白纸,上面没留下任何痕迹的清白之身。
到了旅行后半段,她和薛亦杰结伴而行时,他偶尔会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她只是会心一笑,坦然接受他的亲密。她的默认鼓励了薛亦杰,当他们回到BJ,他们在机场告别,他搂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眼神里流露出惜别的依依不舍。林沁心里一惊,恍然中以为她与他已经确定了某种关系。
躺在BJ的家里,又回到原来的世界,林沁猛然清醒。她的心不可能因为一次旅行就完全改变,但她的心也绝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辛木了。她冥思苦想,熬了一晚上,终于得出这个结论。她反复权衡、比较,拈量辛木和薛亦杰在她心中各自占有怎样的位置。她弄不清到底更爱哪一个,未来想怎样,他们在她心里到底孰重孰轻。
她与辛木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的,是用她青春一点一滴的时间积累起来的,她不能否定他们的感情,否则就相否定了她的整个青春。辛木从来没有直白地对她表白过爱意,也决不想拴住她,让她为他浪费青春。他只是偶尔宣泄爱她的感情,从没有奢望她的回报。
但她挂在博客上的日志却都是露骨的表白,她的表白就像一剂精神毒药,牢牢地捆住辛木的心。他无法忘记她,时刻想念她。压抑的情感积累久了,变成一首长诗,发到他的博客上,激起她对他更加狂热的爱恋。如此反复,一天又一天,虽然他们几乎不见面,但情感却像任何一对正常恋爱的男女一样在不断发酵,慢慢升级,最终变成一对难舍难分的精神伴侣。
夜晚的她不寂寞。辛木对她精神上的宠爱给了她足够的自信,通过想象,她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来自辛木的宠爱。在他虚幻的溺爱中她的身体忸怩辗转、千娇百媚,享尽万般柔情。
清醒时她却是寂寞的,漫无边际的寂寞令她窒息,将她吞没。她怅然若失,心灰意冷。她无法真实地触碰辛木,这是她无法弥补的遗憾。她也不能像真正的妻子那样为辛木生儿育女,那是有血有肉的传统女人无法释怀的遗憾。但她还能承受这种生活方式,避开遗憾,沉入辛木带给她的精神欢乐之中,她甚至能在虚空中捕捉到辛木的气息,凭借幻觉和想象触摸他的肌肤,水乳交融的亲密感令她浑身震颤。
林沁从床上起来,打开床头灯,穿上睡衣,向浴室走去。夜很深了,她怕吵到隔壁的邻居,把沐浴喷头的出水量调到最小,从头到脚把自己淋湿。她不像是在洗澡,更像是在用水浇灭心头不明的欲望。
她这是怎么了?她一向崇拜的精神世界怎么突然就一文不名了,贪婪的欲望把她的身体胀成一团火球,随时都能引爆。她脸红心跳,无地自容。此刻她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荡妇,只有身体渴求,没有精神内核。她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自己推向深渊,万劫不复。
她不能就这么背叛辛木,不能背弃她的信仰。五年了,她为爱情信仰坚守了五年,与辛木的精神共同生活早已成为她的习惯,她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改变习惯。她只是被身体的本能欺骗了,本能的感官刺激过后,她的灵魂一定还会回到辛木身旁。
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走进书房,打开电脑。今夜无论如何是睡不着了,索性就把过去、现在和今后好好理一理。她知道她的心是不可能给薛亦杰的,但也许她可以给他充满欲望渴求的身体。她可以试着过身心分离的生活。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她一跳,她伸出两只手抱住肩膀,把自己裹紧。她的心在下沉,她知道自己彻底变了,不再是天真的女孩,她的身体发育成了女人。
她翻出辛木写给她的诗。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首都能勾起很多回忆,每一个回忆都与她这五年来走过的每一天相连,成为她的生命存在过的意义和证明。也许这就是她一直无法忘记辛木的原因吧,辛木的灵魂陪伴她生活,他的气息无处不在。
她还将继续为他守候,用她的心---忠诚无比,海枯石烂都不变的心。辛木也会同意她把身体交给另一个人,只用心为他守候吧。因为那样的话,她和他就打成了平手,辛木也不用再为她的牺牲内疚了。自始至终辛木都不敢对她说一个“爱”字,可能就是因为觉得他没有资格吧。如果她也有了另一个男人,就像他有另一个女人一样,他和她就平等了。
崭新的生活就在她眼前,只要她愿意迈出一步。生活应该有无数种可能性,她不能一条道跑到黑,执迷不悔。也许老天也可怜她五年以来的苦行吧,才让薛亦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告诉她命运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她打开手机,翻出这次旅行中拍下的照片。她抚摸照片里的薛亦杰,同时在心里想着辛木,尝试把他们混为一谈,既坚守辛木的精神,又拥有薛亦杰鲜活的身体。多么美妙的体验啊!她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过于迀腐,不懂得变通,只知道压抑、忍耐,像个殉道士,像个苦行僧。
一切都还不晚!她缩起身体,弯成一团,沉进转椅中。她伸出一只脚,脚尖点地,身体向前,借着惯性,随着椅子滑进卧室。她连睡衣都懒得脱,从椅子上跳下来,翻到床上,把身体埋进被子里。
第二天,林沁一大早就到了研究院。去俄罗期前韩正时交给她一堆零部件设计任务,她从里面挑出几个最难的,开始设计、绘图。她要把自己沉浸到工作里,分散纷乱的思绪。
她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工作,只有工作能让她感觉到存在的价值,也因为与辛木从事同一领域的研究工作,每当工作之时,她就觉得是在与辛木彼此相连。昨晚,她做出的那个惊天决定,需要在现实生活中再考察,再权衡。她要用工作恢复理智,不能草率地就把身体交给辛木以外的男人,同时拥有辛木的精神。对她而言,对辛木的背叛就是对她自己的背叛,对信仰的背叛,决不能鲁莽仓促。
她从图板上抬起头,看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到了十二点。望着图板上清晰整洁的线条,她微微展开笑容。工作中的她最简单轻松,一时把辛木和薛亦杰都抛向脑后,无牵无挂,无忧无虑。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林沁回过头,与韩正时四目相对。“小林,怎么这么勤奋啊?想把休假浪费的时间补回来啊?”
“怕您对我请这么长时间假不满意,好好表现一下。”
林沁也笑了,视线又回到图板上。她心想,这个人对她请半个月假出去玩一定耿耿于怀。他就是职场上传说中的“周扒皮”老板,恨不得员工全年无休,没日没夜给他干活。但在韩正时面前她不卑不亢,休假是每位员工享有的权利,她又不是给他私人干活,当然有权决定什么时候休息,只要不耽误工作。
韩正时对林沁不冷不热的反应倒是不以为意,也没有马上从她身旁走开的意思。他反倒在林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边对林沁说:“小林,给你转发个会议通知,替我去参加一个会吧,我正好要去外地出差,时间与这个会冲突了。”说罢他在手机上滑动一下,找到微信通讯录里林沁的名字,发送出去。
林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表情茫然,下意识摸起桌子上突然振动的手机。她点亮手机屏幕,打开韩正时发给她的会议通知。会议在下周举行,在南方的一个滨海城市。看到会议地点的名字,她心里微动。那是她一直想去的地方,莫非韩正时知道她的心思,才这么贴心地安排她去参会。
她抬起头,不解地问韩正时:“我平时只参加6月份举行的那个学术会议,这个会没去过,也不认识会上的人。需要完成什么任务吗?我怕会耽误您的事情啊!”
韩正时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你以为6月份的会议上你就能干什么大事情吗?她别过脸,忍住笑意。
“不用干什么事,就是我已经从网上把会务费交了,不去有点可惜,你就替我拿些资料回来就行了。”
韩正时站起身,往里间办公室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转过身,面色有些迟疑地对林沁说:“别告诉梅香芸你出差的事情,就说你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林沁点点头:“好的。”她爽快地答应韩正时,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她平时跟梅香芸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相处得很融洽。但她心里也有一种感觉,梅香芸对她有戒心,有时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一言难尽。原来这个项目组只有韩正时和梅香芸两个人,现在多了一个林沁,分奖金的人也就多了一个,分给她的机会也就少了一半,梅香芸在心里一定非常排斥她。最重要的是林沁比她年轻,比她学历高,无论从哪方面讲对她都是威胁。
但林沁为人随和真诚,梅香芸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实诚人,心眼不坏,看林沁对她实心实意,对林沁也就以礼相待,两人相处得平安无事。韩正时对两个女人的表面平静却总是很悲观,安排工作谨小慎微,生怕慢待梅香芸,令她心生怨恨。总体来讲,他会更加顾及梅香芸的资历,凡事都让她三分。
平时,办公室的妇人们没少在林沁面前搬弄是非,极力渲染韩正时和梅香芸的非正常关系,对她在一个“夫妻店”干活的境遇表示同情。更有甚者,还劝她趁着年轻,极早摆脱这个没有什么前途的工作环境。
林沁每次听到这类劝说,露出感激的微笑,对她们的关心不置可否。她心里有数,知道韩正时还算是个好人,对她很照顾,让她租到便宜的房子。她在BJ也无依无靠,不想再换工作另起炉灶。
这个研究院也是辛木介绍她来的,如果她换了工作,就好像与辛木失去了某种联系。她心里清楚,这份工作最让她放不下的是每年6月份那个定期召开的会议,在那个会上她会远远地见上辛木一面,知道他的近况。那是她生活的动力和希望。
如今她又要去开会,很可能在会上又能见到辛木。她被这个念头击中,脑海中浮现出辛木那张俊秀的脸,俨然见到他一样,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她爱辛木,她还是最爱辛木!只要能跟他联系上,只要能让她见到他,她的心和身就都是属于他的,任谁也带不走。什么年轻俊俏的薛亦杰,什么浪漫温暖的异国旅行,都通通见鬼去吧!她整个人,她的心,她身上的一切都只属于辛木一个人。她偶尔的迷乱和遗忘都是因为要填补没有他的空白,只要他出现,她的眼里、心里就都只有他。
登上火车,坐上出租车,来到宾馆……林沁穿梭在时光之中,仿佛又回到6月份---那个她和辛木每年见面的季节。辛木也从时光另一端而来,像跟她约好了一样。她刚刚在酒店大堂办理完参会手续,拖着行李正准备回房间,一抬头,远远地就看到辛木正往报到处走来。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射进来,一条长长的光柱打在大堂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落下规则的影子,形成整齐漂亮的几何图形。
辛木停在阴影之中,脸庞沐浴在朦胧的光线里,林沁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应该是看到她了,否则不会停下急匆匆的脚步。这一刻,他们的眼神对峙是有偏差的,林沁看不到辛木的眼睛,无法聚焦在他的目光里,但她却感觉到了两颗心剧烈的颤动。他的心在发抖,撞进她的心脏,两个心跳叠加到一起,快要把她的胸膛炸裂。她窒息了,她要晕厥,她快要死去。
心告诉林沁,一定要上前跟辛木打个招呼,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拔腿就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她要赶在辛木走到她身边之前赶紧消失,越快越好。她的心快要痉挛,她要赶在昏倒之前逃进房间。
她头昏脑胀,眼睛看不清前方的物体。勉强辨认出电梯间大致的方向,她跌跌撞撞挪动僵硬的双腿,向前奔去。终于到达她房间所在的楼层,她急急忙忙走出电梯,找到房间,打开房门。她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到床上。她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精疲力竭。
刚才辛木的表情里一定有审判她的内容,虽然她什么都没看清,但她的心告诉她,辛木对于她的背叛明察秋毫。他看穿了她,知道她在俄罗斯时与薛亦杰之间产生的暧昧情愫。辛木是她的“神”,“神”通晓她的一切。虽然他见不到她,却时刻控制着她,约束着她。她不敢怠慢他,一丝一毫的怠慢都不行。她不敢忽略他的存在,就像他时刻在监视她一样。
这个平时只是幻觉的“神”一旦在人间现出原型,林沁就无法抵抗他身上光环的无限魅力。她不能没有他,哪怕他只是她心里的影子。只要辛木一出现在她眼前,周围的世界便骤然变暗,只剩下辛木脸上的光彩,带着冷峻的傲然和无欲无求的坦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