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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病把谢云裳变成另一个人,像一头被拘禁的困兽,脑子里盘算的都是重归山林,夺回曾经属于她的乐园。当初把辛木让给那个女人的事情仿佛发生在前世,令她不解,甚至迷茫,不承认那是自己干的事情。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怎么能拱手相让呢,她当初一定是疯了。每天辛木上班后,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都会反复回想当时的状况,气急败坏。
辛木现在成了她的保姆,她赖以存在的依靠,她的重生父母,她离不开他,决不能再放走他。他对她是那么温柔,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她从来没有享受过他如此隆重的呵护。也许他们结婚时还太年轻了,只有热情,只有繁衍下一代的激情,根本不懂爱情。那时他们之间的感情与动物本能并无太大的区别,没有爱,不懂得温柔,更不懂得恩情在爱情当中举足轻重的作用。
没有恩情的情事太肤浅,被辛木的恩情润泽,她对欲望有了全新的认识,竟然产生了二十几年的婚姻里不曾有过的亢奋。辛木给她洗澡时,她身体的反应令她惊惧。她的身体残了,但令她不解的是,当辛木的手触碰到她的肌肤时,她竟然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兴奋反应。那一刻她痛恨自己的神经,为她不合时宜的情绪迸发害臊。一个生命都快保不住的人,竟然还在身体深处暗藏着以前健康的她都不曾有过的情欲,这令她困惑,尴尬,甚至恐惧。她一定是疯了,她暗暗想。疾病不仅夺走她机体的健康,也吞噬了她的灵魂,让她的心灵扭曲了。
她不甘心,不甘心康复后重新失去辛木。不,不是失去辛木,是重新获得他,是获得一个全新的他,一个为她全心全意付出,把她奉若珍宝的他。这几个月里悉心伺候她的辛木是她生命中另一个男人,她因为一场不幸的病幸运地遇到了他,认识了他,爱上了他,她不能错过他,错过这个外壳是她以前的丈夫,内核却是一个菩萨的男人。她爱上了这个男人,不能失去他。她要用她凄楚的命运拴住他,哪怕他给予她的只是同情和怜悯,她不在乎,只要他能日日夜夜陪伴她,寸步不离地守护她。
顽强的生命力却不理会谢云裳隐秘的心思,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行动越来越灵活,即使她想伪装成笨拙都不行。她拄着拐杖行走时,辛木不再搀扶她,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敏感地捕捉着她身体细微的变化。她的强壮令他欣喜,他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淡定。谢云裳知道他表情里的含义----他欠她的越来越少,他很快就有理由撒手离去。
谢云裳越来越失落,心底甚至滋生出仇恨的情绪。当初她放走辛木时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恨他,恨那个把他抢走的女人。她不能再做傻事,再次成全他们,在她自己遭受如此惨烈的命运折磨后再轻松地放过他们。她要让他们为她的苦难赎罪,要他们为曾经对她的亏欠付出代价。既然命运要折磨她,她也要同时把那两个人托下地狱。
5月份的一个雨夜,辛木下班稍微有点儿晚。从电梯里急匆匆跑出来,远远就听到屋子里传来谢云裳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慌了,手脚颤抖。好不容易打开门,他发疯一般狂奔至她的卧室。他扭动门把手,却发现门锁被从里面锁住。情急之下他放声大喊,顾不上会不会被隔壁的邻居听见。
“云裳,你在干什么,快开门,有什么事情好好跟我说!”
谢云裳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令辛木惊恐的沉默。任凭他怎么呐喊,谢云裳就是不吭一声,卧室里死一般沉静。辛木本就苍白的脸变成了铁灰,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一条快干死的鱼。有那么一刹那,他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干脆任她去吧,自己也跟着她一了百了。他不想再努力了,他累了,他想放弃了。屋里屋外就这么沉默着,两个人在内心较着劲,看谁了断自我的决心更强大。
率先屈服的还是辛木,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孩子的身影。那个虽然还没有成形,但却连着他血脉的胎儿在召唤他,而他或她可能已经濒临绝望的母亲也在焦灼地等待他。他不能功亏一篑,在最后一刻放弃快一年以来的挣扎、牺牲和努力。他是个男人,他必须坚强,他不能懦弱地倒下。
他取来工具箱,尝试撬开门锁。他手忙脚乱,连锤子都拿不稳,更别说要找到一个着力点把锁撬开。就在他万念俱灰,意识也越来越涣散,快要跪坐到地上时,门突然从里面被轻轻推开,谢云裳拄着双拐,神色庄严地站到他面前。
“云裳,你还好吧!你没事吧!你刚才吓死我了!”
辛木精神陡然一振,脑子里那个小人儿的影子荡然无存。他眼神里释放出重生的光芒,奔到谢云裳跟前,不假思索搂住她,把她紧紧贴上胸口。他像一位刚刚找到离家出走孩子的父亲,慈爱地抚摸她。无论她怎样作恶多端,却因为终于活着回来,让她的“父亲”忘乎所以、欣喜若狂,原谅她犯下的过错。
谢云裳丢掉双拐,依势软软地倒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辛木,别离开我!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梦见我全好了,又像正常人一样了,可是你却提着行李走了,头都不回。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路上的行人都在看我,笑话我。我实在受不了他们的嘲笑了,就一头撞上迎面驶来的一辆汽车。然后我就被吓醒了。辛木,你知道我在梦里的痛苦吗?我现在想起来那种痛苦太真切了,以至我现在还觉得,你要是真的走了,我就真的会去撞汽车。”
仿佛一桶冰水从劈头盖脸浇下来,把辛木的心冻住,他绝望地垂下头。心和心是相通的,谢云裳在他怀里毫无规律的心跳告诉他,她现在的精神状态绝不是虚张声势,她陷入无法控制的绝望和恐惧之中。他不能抛下她,只把她的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却拒绝给她的心灵疗伤,让她精神上无依无靠,再次崩溃。
如今她就像一具掏空的躯壳,身体上的残缺不可逆转地造成她精神上的脆弱,稍不留神就可能导致她的躯壳再次被捻碎,万劫不复、烟消云散。既然决定做一个“神”挽救她,那就索性将这个“神”做到底吧,直到他自己形销骨立、灰飞烟灭。
林沁母子的身影又飘远了。不是他绝情,他没有精力了,能把眼下的局面应付过去就不错了,他也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了。在生死面前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挽救“死”。对于林沁和他的孩子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总还有希望。强者总是最后一个被关注的。林沁是强者,他相信她。
他微微俯下身,一手搂住谢云裳的脖子,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膝盖窝,使尽全身力气将她抱起来。谢云裳微微一愣,脸上立刻绽放出掩饰不住的喜悦,脑袋一歪,不偏不倚落到辛木的肩头。辛木将她抱上床,给她盖好被子,默默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放心,只要你不开口,我不会主动离开你。你是病人,我什么都听你的。”辛木低着头,眼睛始终没有直视她。
“辛木,我知道你心软,放不下我。我也恨我自己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情绪很难控制,一发起疯来我都怕我自己。辛木,你要原谅我。”
“都是这个病闹的。我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这是一种抑郁症,很多患脑中风的人都有这种症状。等身体慢慢康复了,这种症状就会慢慢缓解。”辛木语气温柔,像在安慰一个犯了错误而不停自责的孩子。
谢云裳眼前一亮,脸色柔和起来。她在眼前绝望的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精神为之一振,险些惊呼起来。原来辛木对她的精神崩溃早有思想准备,还为此去咨询过医生。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拖住辛木了!她越想越兴奋,竟然也怀疑起此番情绪发作是不是真的跟抑郁有关。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是一个病人,她的精力只够关心自己的幸福和快乐,其他的事情她无能为力。
她需要快乐,她残缺的身体需要以折磨他为乐。
看他每天像奴隶一样心甘情愿地伺候她,她就会很快乐;看他因为思念那个女人抽烟解忧,她就会很快乐;想到那个女人虽然是他现在的合法妻子,却不得不独守空房,她就很快乐。
她这样一个生命已经残缺到几乎支离破碎的可怜女人,享受一下曾经背叛过她的人的痛苦带来的快乐有什么不对,这难道不是他们应该偿还给她的吗?这难道不是她理所当然享受的权利吗?
她悠悠冲辛木一乐,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我会慢慢学会控制自己,不再折磨你的。”
辛木愣了一下,抬起头用感激的眼神望着她:“云裳你真坚强,遭受这么大的病痛也没有放弃过希望,一直配合我做康复。放心吧,除了把你的身体治好,让你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我也一定会悉心照顾你的精神状态,尽量不惹你生气,呵护你,让你每天都能快快乐乐。”
“你想她吗?”
谢云裳也被自己这个唐突的提问吓了一跳,脸上像发了烧。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去了,她就不后悔,决定顺着这个出其不意的问话把辛木拽入更深的迷雾,让他看不清方向。
辛木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无力开口。他昏暗的双眼里写满他的情绪:思念林沁的痛苦,林沁的隐忍给他造成的心痛,无法补偿林沁的内疚,对于谢云裳如此宽容的感激,对她随时可能声讨他们的恐惧……
他无法回答她,无论怎样回答都会让她愤怒,会刺激她的情绪,让她再度发作。他的头深深耷拉下去,用两只手蒙住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没事儿,你不用多想,不用怕我,你怎么想就可以怎么做。要是想她了,你随时可以回去看她。你为我已经做得很多了,该偶尔回去补偿补偿她了。”
辛木缓慢地抬起头,呆呆望向谢云裳,一句话也话不出来。一行热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静默无声流进他的嘴里。他舔了短嘴唇,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惊喜。掉进他嘴里的那滴眼泪竟是甜的,挂在他舌尖,甜进他心里。
6月份的一天,辛木像往常一样回到家,疲倦的面容无波无澜,像被造物主抛弃的虔诚信徒,顺从地对上天赐予他的命运俯首贴耳,不再祈盼哪一天被大赦。
他缓缓走到客厅的沙发旁,把挎包扔到茶几上。一声意想不到的巨响传来,他一愣,循声望去,原来是挎包碰倒了茶几上的花瓶。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花,对这个花瓶更是毫无印象。
他弯下腰,伸手去够滚到茶几边的花瓶。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他无数次预感到的“大限”可能就快来了。他凭借顽强的意志稳住身体,两只手撑住茶几,保持站立的姿势。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他就没有了意识,双腿一软,仰头向沙发上倒去。
谢云裳在卧室里早就听到辛木开门的声音,一直静静等待他走进卧室向她问候。她耐心地等了很久,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她皱起眉头,莫名的恨意袭上心头。她不稳定的情绪又一次被激怒,一直在赦免他还是继续控制他之间摇摆不定的心毫不犹豫地偏向了后者。
她不允许他厌倦她,在她亲自恩准他回去看那个女人之前。她要继续折磨他们,直到他们为她的苦难付出足够的代价,用他们自身的灾难补偿对她犯下的罪过。她猛然起身从床上坐起来,胡乱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穿上拖鞋,架起双拐。
她没有贸然行动,站在床边思考了一会儿。虽然她恨不得一步跨过去责骂辛木,但她不能那样做。她酝酿起情绪来,脸上做出关切的神情,像是在对辛木嘘寒问暖。对,一会儿就用这个表情面对他,虽然心里暗暗跟他较劲,但表面上一定要做个圣人。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客厅走去。
气氛不对!她越往前走感觉却越不对劲,莫名的恐惧猛然在她的心头漫延开来。当她站到客厅,眼前却空无一物,哪里有辛木的影子,仿佛刚才她听到的开门声来自幽灵。
她不情愿地缓缓移动视线,往地板上看。她的心瞬间凝固,身体一下子僵硬,浑身冰冷。她扔掉拐杖,向辛木的身体扑去。她趴在辛木身上拼命摇晃,发出野兽般疯狂的怒吼。
辛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过知道这个世界在他的意识游离于天际之时都发生过什么。他慢慢睁开双眼,视野渐渐清晰,映出两个熟悉的人影。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确定那两个影子是林沁和宛晴,他浑身一机灵。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下意识闭上眼睛。如果这是梦境,他必须马上再睡过去,接着做梦,永远都不清醒。
“辛木,你终于醒了!”
“爸,你醒了,快睁开眼睛,看看谁来了!”
辛木不肯睁眼,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沁。两行热泪齐刷刷从他的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他的耳朵旁。一双手摸上他的脸,轻轻拭去他的泪水。
他以为没有她的温柔他也可以活下去,这么多日子他不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吗?人的潜力很大,可以幸福,也可以不幸,没有了谁世界都在运转。但当这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又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手触碰他时,他听到心的怒吼:没有她,他会死去!他一把抓过她的手,紧紧攥到自己的手心里,生怕她离去。
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嘴里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像归家的孩子委屈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他不想睁开眼睛,他不敢面对她的表情,他想象不出在他背离她之后,她脸上是不是还有以前的柔情。他宁愿在幻梦中沉迷。
他知道自己生了不轻的病,此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那就索性当个孱弱的病人吧,把自己交给她,让她照顾他,或是惩罚他,报复他。她怎么处置他都行,只要她跟他在一起,陪着他,寸步不离。
林沁的怀抱就是他的家,在家里他可以为所欲为,不用再承担任何责任。他为别人受难,林沁再为他受难,命运中总有一些甘愿牺牲的人替别人受难。半年多炼狱般的生活把他毁了,他的身体崩溃了,失去了意志和理智。他要彻底放松,做了废人,让林沁拯救他吧。
林沁一定会原谅他,不管他如何辜负她,她都会理解他,包容他。十年的精神相恋给了他自信,这半年之中的精神相守给了他自信。不需要她说话,他就能读懂她的心思,她的决心,她的意志,她永远放不下的对于他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