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林沁的小腹微微隆起,她已经算是一个正而八经的孕妇了,身怀五个月的身孕。这几个月课题组非常忙,接连有几个项目先后上马,韩正时带领梅香芸等人东奔西走,调试设备,解决生产中遇到的问题,忙得不亦乐乎。别看这个工作狂平时很冷漠,关键时刻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几个月以来他几乎没给她安排什么具体的活儿,每次出差前都轻描淡写地只给她留下一句话:好好“看家”。她没有辜负韩正时的嘱托,认真“看家”,每天准时准点上下班。
周末傍晚到了下班时间,她锁好办公室的门,拽了拽门锁,确定无误后背起挎包向楼道走去。虽然她的身体还没有显形,但因为过于担心腹中胎儿的状况,她的动作却很夸张,行动迟钝,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走出楼道来到院子里。几滴雨水落到她的脸上,她抬起头仰望天空,看到一片灰蒙蒙的云层横贯天际,她微微皱起眉头。再仔细看那片云彩,不露声色地悄然翻滚,向远处的天边缓慢流动,预示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很快就要来临。林沁迟疑片刻,但很快打定主意,果断从包里拿出雨伞撑开,不假思索地向雨中走去。依照她的经验,五月份BJ的雨量通常不是很大,几乎都是一闪而过的阵雨,应该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撑着伞缓慢向停车场走。雨滴越来越密集,扑打在她的脸上、身上,但她仍然很自信,不认为这场雨会对她有什么威胁。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停车场,粗略估算了一下,认为自己移动的速度足以让她在暴雨来临前安全躲进车里。
林沁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她与心爱的车子仅有几步之遥之时,老天像是故意要考验她,一股强烈的大风刮过来,瞬间把她手里的雨伞掀翻。雨伞像个被突然释放的精灵,淘气地戏弄她,翻滚着离她越来越远。
雨点儿越来越大,“噼噼啪啪”打在地面上,砸在她的身上,她的衣服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她顾不上追逐关键时刻弃她而去的雨伞,迎着狂风挣扎向前。就在这时一把大伞瞬间将她罩住,一双纤细的小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她惊愕地回过头,看到常悦茵那张清秀的脸,一双秀丽的眼睛正在笑眯眯地凝望她,表情从容淡定,与狂暴的天气格格不入。
还没等林沁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被常悦茵拖到车子附近。常悦茵二话不说,从她包里翻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她先将林沁扶上副驾驶座位,然后迅捷麻利地上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启动了汽车。林沁愣愣望着一语不发的常悦茵,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太久没有被同类温暖过了,以为自己产生了某种幻觉。
汽车平稳驶出停车场,上了马路。常悦茵缓缓扭过头看了林沁一眼,用她特有的慢条斯礼的语气悠悠开了口:“这么大的雨你也不想办法先躲一躲,一会儿万一越下越大,你一个孕妇怎么应付得了。我送你回家吧。”
林沁的眼角一酸,险些流出眼泪。但她知道此时不是在朋友面前显露真情实感的时候,故作轻松地看着常悦茵说:“你要送我回家,那一会儿雨下大了你怎么回家啊?”
常悦茵仿佛早就有心理准备,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继续平静地握着方向盘,炯炯有神的一双凤眼目视前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住你家啊!我正想在你那个农家小院里听听雨的声音呢,多难得的机会啊,真是老天作美啊!”
林沁下意识地摸了摸安全带,平时她很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时觉得此时此刻好像坐的不是自己的车。雨水打在车窗玻璃上,划过一道道线条,模糊了她的视线。
昏黄天空下的马路一片忙乱,穿梭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在雾蒙蒙的空气、湿漉漉地面的间隙中,匆匆赶往他们的安乐窝。被雨水遮挡了视线的司机为了让行人和车辆看清自己的存在,纷纷打开双闪灯,扑闪出紧张的节奏。朦胧的雨雾中弥漫着惊魂未定的气氛,一场大雨打扰了人们司空见惯的安逸。
因为常悦茵的突然出现,林沁的心变得安安静静,甚至生出一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窃喜。她与这位若即若离的朋友灵魂中那份一直没有被触及的默契瞬间被点燃,两颗心互相碰撞,释放的火光点亮了她们心中的黑夜。她们向彼此交出自己的心,不再怀疑不再躲闪。
“你先生能愿意吗?你不回家,他不会到处找你?”林沁为了掩饰内心的一阵骚乱,极力装作平静,故意找些表面问题问她。
人们在生活中的真实相处中,对于流露情感通常都是抵触的,不管是对于恋人还是对于朋友。她们急于遮掩偶尔出现的灵魂相通之感,立刻把二人的关系恢复成普通的交流和应酬。但再开口时,她们的对话与几分钟之前相比已经有了不寻常的意义。她们不再生分,心灵更加亲密。
“他出差了,我一会儿给他发个微信告诉他一下就行了。”常悦茵语气轻松愉快,不经意瞟了她一眼,冲她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今晚我属于你和你的孩子,负责把你们安安全全送到家,再替你们做一顿丰盛可口的饭菜,最后跟你和你的宝宝一起在你家的雨廊前坐着喝茶聊天,静静听雨。多么美妙的夜晚啊!说得我都急不可待了!”
常悦茵向后仰了仰头,用左手轻轻往后拨了拨散开的头发,眼神里透出热情的光。
林沁微微动容,语气却极为平静:“小常,你真好!原谅我以前不敢太走近你,因为我怕麻烦你。我一直认为谁家都有自己的一大堆事儿,不太敢轻易麻烦别人。”
“我也一样,我对交朋友也是很谨慎,生怕走得太近伤害彼此。”常悦茵腾出右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街道上,大雨依旧无声无息下着,车窗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直到此刻林沁才意识到,要是没有常悦茵出手相助,她回家的路将充满千难万险。她为自己的鲁莽又一次在心里向她未出世的宝宝道歉,告诉他或她,这将是她最后一次的草率。
从此以后,为了他或她的健康安全她将竭尽全力,谨小慎微,每一个细节都认真对待。但她心里也暗暗庆幸自己的一时鲁莽,如果没有这次意外,她怎样能在人生又一次遇到绝境时得到一位知己呢!
她曾经多么愚蠢啊!一味逼迫自己坚强独立,不肯向旁人求助。谁都有脆弱的时候,谁都需要借助外力解开心结。与保持独立谨慎相比,有时候敢于相信和求救一样需要勇气和智慧。生而为人是幸运的,更是幸福的。因为有爱人生才如此美好,人世才值得留恋。而爱是宽泛的,是包罗万象的,是无边无际的,是值得投入也值得依赖的。
林沁家的雨廊很简单,在阳台门顶吊起一段木头廊檐,廊檐下放了两张简易藤椅和一张小茶几。但廊檐下水池的布置却很讲究,经过精心计算,在廊檐滴雨的位置,安置了一个精美的石头水池,水池砌成长方形,宽度刚好能把从屋檐上流下来的水全部收纳。水池里飘浮着水草和睡莲,雨水打落在莲叶上,溅起晶莹剔透的水花。
雨越来越大,从廊檐上流下来的水柱越来越粗,击打在水面上,发出悦耳的声音,宛如一曲旋律抑扬顿挫、节奏错落有致的琴曲。
林沁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手里还拿了一件。她在常悦茵旁边坐下来,伸手将外套递给她。常悦茵推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我又不是孕妇,没这么娇气。雨声真好听!好像老天爷弹奏的乐曲。”
常悦茵伸手接了一捧雨水,然后又洒进水池里,激起一波水花,把还没有结骨朵的睡莲叶子震得瑟瑟发抖。
天空漆黑一片,院子被一片不知深度和边界的幽暗包围,只有廊檐下分立水池两端的太阳能路灯闪动着飘忽的光亮。
“你要是不来我也会坐在这里听雨,只是恐怕氛围要凄楚得多啊!幸亏你来了。”林沁望着院子,神色黯然。
“林沁,你后悔吗?你后悔做过的决定吗?要是不要孩子,可能面对眼前的处境会更好过些。”
“小常,你不了解我真实的心境。其实我很庆幸能有这个孩子,否则我真的就是一无所有了。虽说一个人带孩子可能会苦了点,但总比没有希望地活下去要好多了。如果没有孩子,他又回不来了,我可能也没有再活下去的愿望了。现在不一样,有了孩子,我无论如何也得坚持下去,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熬下去。”
“林沁,我能理解你说的意思。上次我打掉孩子的时候很坚决,但现在的想法又不太一样了。可能年纪又大了些的原因吧,也可能是受到你的影响。我原来以为生孩子是为了男人,不想为他受那么多的罪,也不相信他值得我为他付出那么多,所以坚决把孩子打掉了。
现在看到你这么坚强,这么执着,我也在反省我自己,也在想我的未来该怎样安排。也许你想得对,我们生孩子不光是为了男人,为了爱情,更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能完整地享受生命,体验当母亲的艰辛和快乐,让人生完整无憾。”
林沁点了点头,却又皱起了眉:“小常,我原来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以为只要自己做好了准备就能当一个独立的母亲。但现在面临实际困难时才知道,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理想和现实之间相差太遥远。就拿今天来说,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里,能不能顺利回家,想想都会后怕。”
常悦茵转动藤椅侧过身,俯身从茶几上端起茶杯,轻轻朝杯子里吹了一口气。她潇洒地向后甩了甩头发,又扬起手撩了撩耳边落下的长发,神情自信而淡然。
“放心吧。今天老天爷就是派我来救你的,以后我还会继续救你。只要你召唤,我随叫随到,就是远在天边也要坐火箭立马飞到你身边,照顾你和你的孩子。”
“真的?那我就放心了。这可是你说的,不能中途反悔啊!”林沁调皮地冲她笑了笑,下意识地低下头,摸了摸肚子。
常悦茵也把手放到她的肚子上,轻轻对着她的肚子说:“宝宝你听着,请你作证,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和你妈妈,在你爸爸回来之前。”
经过五个多月的康复,在辛木精心的照顾下,谢云裳基本已经能够独立下床行走,在屋子里的活动可以靠自己操作轮椅进行,只是外出散步还得靠辛木伺候。辛木已经非常知足,对自己几个月忍辱负重的努力取得的第一个阶段性成果非常满意。
不管谢云裳什么时候放他回到林沁身边,他都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不再焦虑绝望。他心里对谢云裳恢复的程度已经非常满意,只要她的健康程度达到了他的心理预期,他就不会对谢云裳有愧疚,就在精神上已经回到了林沁的身边。
他原来以为谢云裳一直会瘫在床上,那样的话他和林沁就真的没有任何希望了,他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前妻,自己女儿的母亲下半生都在床上度过却无人照看,他没有勇气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跟林沁一起过心安理得的幸福生活。现在谢云裳终于凭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只要她愿意,而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故意抵触,她就可以慢慢恢复到依靠轮椅过基本正常生活的状态。
他看过一部纪录片,里面讲过,一些因为意外伤害造成高位截瘫的病人都可以通过轮椅旅行,甚至可以开特殊的经过改装后的汽车自驾旅行。他希望她也可以那样,倒不是因为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安心回到林沁身边,而是从个人生活质量的角度讲,他希望她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在身体被摧残之后仍能通过坚强不屈的毅力获得新的生命感受。
人的命运不能自控,但如何面对命运的安排却可以自我控制。顺应命运的安排,通过心态的调整、生活观念的改变、新的生活方式的建立,创造有意义的新生活,这才是积极面对人生的态度。
谢云裳的心理矛盾重重。她既希望能尽快康复,像个正常人一样过轻松自在的生活,又害怕恢复得太快而再次失去辛木。当初她放辛木走的时候是因为强烈的自尊心,是因为对爱的绝望和对于他背叛自己的愤怒。但那时候她是一个健康人,有独立追求幸福快乐的能力,她也计划了很多一个人开展的活动,以过好没有辛木的独立人生。
她本以为她对辛木已经没有爱意,因为他在她眼皮子底下欺骗了她十年的卑劣行为。虽然那只是对于精神上的背叛,但在她看来,精神上的背叛比肉体的撒欢更严重,那是对她信仰的侮辱。她以为自己对辛木已经绝情。
但自从她成为一个命悬一线的危重病人,不仅没有了身体上的自理能力,精神也脆弱到几近崩塌,她才发现,光靠她一个人的力量生活下去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她必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否则还不如立即死掉。她此时的人生中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辛木,这个外表坚硬内心却善良懦弱的男人。
她知道怎样控制辛木,只要把她最脆弱无力的一面展现给他,他就会乖乖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她摆布。一旦她在他面前崩溃,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崩溃,都会令他心性大乱。
她开始的脆弱不是装出来的,她也无力用生命去演戏。她情绪激动时的休克、大小便失禁,都是她无法控制的身体本能反应。她缓过来后,看到辛木趴在她的床边失魂落魄,看到她苏醒时喜极而泣,趴在她身上痛哭。她既抱歉又感动,内心却莫名其妙滋生出一种类似报复成功的心理满足。
她不能像那个女人那样,用他们口口声声奉为信仰的精神之爱让他疯狂,但她濒临死亡的脆弱却让他疯癫得像个奄奄一息的赌徒,看到她意外生还后睁大血红的双眼。那一刻她十分满足,感觉那时的辛木无条件地完全属于她。她本能地想留住那一刻的感觉,潜意识中抵抗自己的康复。
但生命力绽放出的能量却是她巧妙的心思无法抵挡的,她在他精心的照料下一天比一天强壮,一天比一天健康,她再也不会像一个软弱无力的垂死之人扑倒在他的怀里令他心碎。她不甘心就此失去拥有他的幻觉,她病态的头脑滋生出新的想法。她开始蓄意谋划,谋划把辛木留下,让他继续心甘情愿像伺候女王一样伺候她,把他对那个女人的精神之爱忘得一干二净。

